正月二十一日,東元電機的董事長之爭再演續篇,上任董事長黃茂雄宣布,第十七屆董事會再延一週召開。
從原本應有定論的四月二十八日,拖了近一個月才見結局。東元董事長爭奪戰,演變迄今,產官學各界議論紛紛,皆惋惜形象良好的東元,竟會發生這樣自戕企業形象的內鬥事件。
五十五歲的黃茂雄更從未料到,經過十三年的經理級、九年的副董事長職位,總共四分之一世紀在東元電機的長期沈潛耕耘,卻僅僅當了一任三年的董事長,就有東元的創業元老站在反對陣營,企圖爭奪企業經營方向的主導權。反對他的九位新任董事,以東元第一代專業經理人林長城為首,包括創業五大家族的第二代錢禎源、孫方正、黃博治等。
類似東元的董事會爭權事件,其實是全球企業潮流。一年半前,全球最大的汽車廠通用汽車董事長史坦波被董事會逼下台。緊接者,IBM、西屋、迪吉多等跨國大企業,都發生企業最高決策人,因表現不佳,被董事會撤換的事件。遠在亞太地區的台灣、產業結構雖迥異於美國,但大股東掌控的企業董事會,卻採取相同的手段,企圖更換不能滿足股東需求的董事長。
除了東元,台灣水泥分司也曾發生類似的爭權事件。台泥由黨政大老辜振甫出任董事長多年,但上次股東會,辜振甫的衛冕戰也打得很辛苦。
四月二十八日,國內最大的重電工業集團東元,爆發董事長之爭,由加入僅三年的副董事長黃博治,繼任為這家創立已三十八年的企業第五任董事長。
然而,支持黃茂雄的八位董事發現,此次選舉違反公司法規定,同經濟部商業司提出選舉無效的申請。數日後商業司裁定選舉無效,兩派對峙的人馬原本應在上屆董監事任滿後十五天,二度交鋒,但黃茂雄以包括吳東亮等五位董事出國,無法與會,臨時決定再延一周。
理念之爭
這種奪權之爭發生在其他制度不健全的企業,倒不令人意外,但東元一向以「專業經營、股東和諧、企業文化樸實」傲視同業,經此一戰,就令人驚訝,更令人惋惜。三十八年前原始投資的五大家族影響力又擴大,專業經理人昔日被授權,可以放手一搏的空間,似乎面臨考驗。
東元發生如此曲折的權力爭奪戰,根源在制定企業策略的理念之爭。黃茂雄堅持的國際化、長期耕耘的發展策略,遇到保守、強調回歸電機本業、並堅持中短期利潤的董事會,雙方的理念少有交集,醞釀三年,爭鬥終於浮上檯面。
東元權力之爭,更顯現階段台灣的企業,兩派迥異的經營理念彼此抗衡。此案例顯示,在面對世代交替,權力轉移過程中,由於經營環境變遷過速,強烈的不確定感,使得掌握最高權力的公司董事會,不再安於舊秩序,像過去橡皮圖章的角色,一味的跟著董事長或總經理的笛聲起舞。
為什麼黃茂雄在經濟部官員和同業囗中,是橫跨政商二界,足以領導台灣企業邁向國際化的優秀人才,但在他的發韌地東元,卻在短短三年間樹敵眾多?
出身富裕,黃茂雄二十五年前以日本慶應大學、美國賓州大學的高學歷,進入東元時,注定和東元的草根文化格格不入。他在十二年前,以東元副董事長身分,開始穿梭政商二界,儼然有辜振甫第二的架勢。競爭者士林電機一位主管指出,「黃茂雄才五十五歲已經路過政商界某個程度的門檻,很不簡單。」
清兵入關
「有人說我引清兵(指的是曹興誠和吳東亮當董事)入關,但公司要國際化,不對外開放投資行嗎?光靠幾個原始創辦家族,公司能夠擴充到什麼程度?」黃茂雄在人聲鼎沸的樂雅樂餐廳,耐心的辯解。他一向以人緣好、形象清新知名,更不懂他的老長官林長城對他失望的意思,「我在他下面做了三任九年的副董事長,十三年的經理級幹部,難道他這麼久都不了解我?」
三年董事長任內,黃茂雄功過均有。外界肯定他把東元從一個「黑手」形象,變成一個國際化的知名公司。多角化經營策略,使東元儼然成為台灣企業界領袖,尤其獲得好評。
但他外務過多,三年來,黃茂雄熱中於國際化的大目標,喜歡參與公共事務,接連擔任中澳、中瑞商會理事長,又響應經濟部節約能源和企業南進的大政策,投資台灣汽電共生、世正開發二家的半官方機構;此外,以東元名義投資的摩斯漢堡、樂雅樂餐廳,以私人資金參與的淘淘園餐廳,都讓大股東側目。他又將東元的部份關係企業以私人名義到海外投資,引起董事會與大股東反對與質疑的聲浪。除了轉投資企業不賺錢之外,又以轉投資公司眾多,使東元原始股東無法直接監督,也成為東元內部攻擊他的藉口。
更嚴重的問題是東元內部人多嘴雜,創業五大家族的第二代,紛紛進入東元,大都企圖在董事會的權力分配上,分一杯羹,董事長的經營主導權自然受到挑戰。
一位東元的中階主管觀察,東元屬於股權分散的多人合夥創業,公司內部重大決策,一向是「大老政治」,由第一代和已接班第二代等數位大股東控制董事會,這幾位大老,觀念和黃茂雄差距頗大。
此外更涉及敏感的人事升遷、職務調整的問題,例如創辦人之一錢水木的長子,現任常務董事錢禎源,三年前黃茂雄未任董事長前,一直為東元買賣工業用地,一旦改朝換代,職務被總經理謝天下接任。
人事安插問題也是「倒黃」的理由。錢禎源指出,黃茂雄的特別助理黃俊彥,在按部就班的東元,不僅是空降部隊,「而且身兼財務處和統一採購處二處處長,怎麼能夠有稽核的功能?」但是黃茂雄說這是謝天下為求精簡人事所做的決定,與他無關。在雙方各執一詞的情況下,黃茂雄於是在三年任期中,不再事事徵求董事的同意,令過去能夠參與重大決策的大股東深感不滿。因此,這次企圖顛覆黃茂雄的董事長職位,其實是醞釀已久。
熱場選手
由於雙方經營理念差距日大,董事會幾位資深大老,惟恐東元良好的「傳統」會在黃茂雄任內無法維持,失去昔日務實穩健、高獲利的特質,因此加入反黃茂雄的的陣營,使得「原本應該當裁判的人,全部跳下去當選手,變成滿場選手,沒有裁判,」東元一位主管痛心的表示,一向形像清新的東元,如今分成兩派,黨同伐異,讓外界看笑話。
在松江路、長春路口,東元狹小的五樓辦公室,年近七十、瘦高身材的林長城,剛和錢禎源及另兩位董事開完會。他板著臉,一言不發的快速走避新聞界的詢問。
德高望重的名譽董事長林長城,按理說應該擔任裁判,卻跳下去變成選手的人。在東元擔任二十三年總經理、十一年董事長,有「東元教父」之稱的林長城,公開對外界表示,對黃茂雄過去三年的表現「很失望」。八年前,林長城在東元三十週年慶的特刊,曾親撰:「若說東元有什麼特色,應該說,它是由一群『生死共存』的員工共同經營的公司。東元人的性格在於一個『誠』,公開化是東元守法的表徵。」
四月二十八日雙方正式決裂後,林長城十分不快,謝絕所有媒體的採訪。常務董事錢禎源轉述林長城的看法,認為他最不滿黃茂雄的就是違反誠信原則。他舉例,董事會批准東元投資三協公司,以代理東元自日本進口的關鍵零組件,但黃茂雄卻透過另一家轉投資的東華公司,再去投資三協,「目的是要逃避董事會的監督。」
四月二十八日選出的十七位董事,有九位在林、錢領軍下,不支持黃茂雄。董事會指責他「不務正業」,特別強調他愛開餐廳和投資高風險、回收慢的產業,這些投資和東元的本業馬達、家電,關連不大,部份公司且持續虧損,抵銷掉東元集團原來可觀的獲利。
例如東元資訊,是生產個人電腦的高科技公司,東元投資近六億台幣,持股七成,但到八十一年累計賠了近一億三千萬元;和日本東芝精密合作生產冷氣壓縮機,投資二億二千萬,二年來只虧損五百萬,算是成績較好的。而以私人名義投資的東元澳洲公司和馬來西亞公司,共投資了五億台幣,卻累計虧損六千餘萬。因為黃茂雄上任三年以來,為了貫徹其國際化的理念,已使東元共賠掉二億元的利潤,大股東的分紅受影響,更因而惹來常務董事錢禎源「公器私用」的批判。
因轉投資虧損導致利潤劇減外,台灣製造業經營成本日增,更是雪上加霜,使股東的權益進一步減少。最明顯就是人力資源成本。過去東元因制度健全,專業經營作風吸引了三千六百名員工效命,其中「資深」是他們共同的特色。服務滿二十年的有二百餘人,十年以上者超過一千人。雖然東元以「升等資格考試」和「六0退休專案」等措施避免員工老化,但人力資源成本卻仍可觀,形成東元的業績和利潤的壓力。正如日本趨勢大師界屋太一在「成長的陷阱」一文所說:「人事費用的增加,便形成渴求擴大成長的強大壓力。對於成長體質的組織而言,這就是最可怕的『人事壓力併發症』。」
這種人事壓力併發症,東元必須開拓新的事業領域。因為東元的本業家電、馬達等重電產品,未來面臨四個不利因素:產品已屆成熟期,不可能再大幅成長;面對台灣加入關貿總協(GATT),家電、重電的關稅將調降;國際競爭者增加的壓力(光是冰箱由原先的十餘種廠牌,增加到五十幾種);加上日幣升值,使東元從日本進囗的材料成本增加;附加價值低的勞力密集產業外移,使部份下游廠商減少對國內電動機的需求,身為國內最大的重電產業集團,東元自然深受打擊。
偏偏黃茂雄主導轉投資的關係企業,除了和美商合資的美國西屋馬達賺錢外,其他如生產大哥大電話機的東訊公司,生產電磁開關、配電盤的台安電機,生產馬達軸承的東培工業等幾家獲利較佳的關係企業,都是在林長城任內的投資,功勞不歸黃茂雄,但部份事業如東元資訊不賺錢,虧損又記在他頭上。
而他又秉持東元一貫尊重專業的精神,從來不直接干涉關係企業的日常營運,東訊總經理劉兆凱就坦承,「從十四年前,東元創辦人之一偕林波士找我回來經營東訊,東元從沒有干涉過東訊。」因為黃茂雄的放任,關係企業又不賺錢,直接影響東元大股東的利益,雙方的衝突因此產生。
面對這樣的衝突,黃茂雄卻又因個性因素,未能及時嚴肅應對,與董事會進行事前的磋商妥協,終究釀成「董事會的四二八政變」。
酷熱的夏日正午,雖是星期大,黃茂雄仍西裝革履,在喧鬧的餐廳中,面帶笑容,娓娓剖析這次衝突。「有朋友勸我要韜光養晦,」他聰明自負,企圖心強,出身富裕,喜歡美食、高品味享受,「我是不吃便當的,」他開玩笑的說,這也可以成為攻擊他的藉口,說是東元的文化衝突?
黃茂雄企業外交家的形象,和他擔任東元董事長的本分職位,是否衝突,更是反對派董事攻擊最力的一點。
由於外在資源充沛,黃茂雄得意於政界,卻也因此授人話柄。偏他又是個性大而化之,不擅執行細節,這種人格特質,一位他日本慶應大學校友和另一位他的得力幹部,都可以證實。「他的創意很多,但個性散散的,沒什麼城府,也很沒有組織,」熟悉他的一位主管認為,黃茂雄需要搭配苦幹型的屬下,才易做出成績。例如過去三年他和東元總經理謝天下的合作,他就自詡是相當完美的團隊。
經過這次權力爭奪戰,一向擅長畫藍圖的黃茂雄,也變得更切實際。「我的基本理念不變,但今後行事作風會更周延,要加強和董事會的溝通、協調。」
東元的企業形象,經過這次重創,固然值得惋惜,但台灣的企業界也可從面得到正面的啟示,一位國際法律事務所合夥人認為,東元事件顯示了,股東及董事會對企業決策人制衡力量漸強,即使像黃茂雄擁有外部充沛的政經資源,也必須先安內才能攘外。否則,便是奢談企業國際化。
「對所有和黃茂雄同一類型的董事長,這是一個警告:企業的最高目標還是獲利,」東海大學教授劉仁傑認為,企業獲利後才能進一步跨國投資。雖然黃茂雄代表東元,積極參與政府重大投資,若是對日本大企業,這是董事長責無旁貸的責任,但台灣既不是日本模式,也不是美國模式,而是自成一套邏輯。黃茂雄忽略了,東元內部的共識,應是他國際化布局的第一優先。
東元的此次鬥爭,也可能發生在每家企業。企圖心強的董事長遇上保守的董事會,加上溝通不佳,衝突日益激烈,終究打破表面虛假的和諧,分派爭權。
只是爭完後,疑問仍未解答。企業該以國際化競爭為優先?遠是要顧及股東權益,以賺錢為第一考慮?如果企業選擇是前者,那麼企業邁向國際化,需要怎樣的董事會配合,才不至於掣肘?東元的案例可為殷鑑。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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