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可否請你談一談新加坡的國家策略?
答:基本上要先看我們有什麼?新加坡沒有石油、沒有米、沒有高山,只有一個小島及三百萬人口。但很幸運的是新加坡處在一很策略性的地理位置,給我們一些策略上的利益。如果今天新加坡是在太平洋上的一個小島,那我們很難成功。
所以地理位置很重要,而我們將這個策略位置的利益發揮到極限。
歷史上,新加坡一直是一個很好的港口,我們不只對自己的船、也對全世界的船提供服務,所以要想辦法提高效率,具有彈性。
之後,我們又發展成為一個航空中心,負起另一種運輸功能;接著又在很短的時間內,發展成介於倫敦與東京的金融中心,因為新加坡的地理位置與時差介於倫敦與東京之間,可讓世界金融二十四小時運轉。
我們想辦法使自己變成各種軸心(hub)。
找到附加價值
第二個策略是找到對世界的附加價值。我們一開始,是靠買與賣;然後我們讓自己變成有附加價值的投資仲介者。現在新加坡要變成發展的建築師,帶來自英國、德國、法國的投資者到其他國家投資,帶動一些區域的發展。
這是新加坡的兩大策略。如果我們是很大的國家,有很多土地,我們就不用如此認真工作。但我們只是個小島,只有三百萬人。
有些國家像德國、日本是靠科技得到附加價值,他們有許多研究機構,研究出新發明及新機器。美國是靠行銷得到附加價值,享有高品質的生活;這些新加坡都沒有,但新加坡善於整合這些附加價值,可以組織、讓整個系統運作。
問:國家發展部在新加坡的都市規劃上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答:國家發展部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都市規劃,規劃新加坡未來的需要。我們必須預測新加坡二十、三十、四十年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由於新加坡是一個很小的小島,我們必須確定未來有足夠的土地、資源、設備來支援未來長期的發展。所以我們最重要的工作是設想幾十年後的需要,並且使規劃與未來需求吻合。
我們做計劃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就是概念圖。做概念圖最重要的,是必須在不同需求間尋求和諧的平衡。第一是在生活品質和經濟成長間取得平衡。
例如我們決定未來新加坡如果要經濟富強,必須持續發展石化工業,我們當然希望都是無污染產業,但是我們仍然要生存,這是沒辦法的。因此在決定發展石化產業時,我們把它擺在離島,並計劃在離島填海讓石化業可以擴充,讓污染跟居民生活分開。
我們不能盲目追求財富,不能讓都市變成醜陋、不舒服、充滿壓力的地方。人們除了需要財富,也需要住起來舒服的都市,需要綠樹、乾淨、清新的空氣。
第二個我們必須追求的平衡點,是如何讓新加坡現代化、有各種現代基礎設施,但同時要讓新加坡人感覺到是住在新加坡,不是紐約或東京,也就是在追求現代的過程中,不能失去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認同,失去都市的個性。
第三個必須追求的平衡,是規劃必須確定能提供大眾未來發展的方向,好讓各個部門,不管是工業或金融業都能根據我們的規劃圈,做他們的未來計劃,對未來有確定感。
但同時規劃又必須具有彈性,因為我們不可能預測未來所有的變化,因此計劃必須每年、定期修正,因應未來世界經濟、科技的變化而調整。
在一九九一年我們做概念圖時,我們預測幾個問題,包括未來人口會多少?經濟規模會多大?需要什麼公共基礎建設?未來工業用地、商業用地、居住用地、甚至公園用地的需要各多少?經過評估各種需要後,然後我們有一個總體的遠景。
問:要做好的都市規劃需要什麼條件?
答:當然要了解需求,追求平衡。另外,我們也到全世界各大都市考察。我們看五百萬人口的都市,試圖了解這樣規模的都市會出現什麼狀況,我們也看一百萬人口的都市,了解這樣規模的都市有什麼特色,然後思考新加坡要變成怎樣,要大還是小?或是我們可以追求兩者的平衡?
生活品質像小都市
後來我們決定,新加坡在生活品質上要像個小都市,舒適、開闊。在經濟上則要有大都市的功能,是世界金融、貿易的中心。
我們預計新加坡未來最終人口是四百萬,但是一個好的都市規劃必須提供預留空間,所以我們規劃的都市必須能服務四百五十萬人的需求。
問:如何在有了規劃之後能確實執行?
答:有兩種要素,一是我們進行開發管制。做完概念圖之後,我們將新加坡分成五十五個區,每一區有細部的發展規劃圖,任何開發都必須跟這個圖吻合才能進行。
另外要確保規劃在日後能落實,在規劃之初所有的部會都必須參與規劃。例如發電廠提出十年後要在哪個地方蓋多大的電廠,別的單位都同意之後,我們才定案。這樣十年後時機成熟要動工時,就能如期進行。
還有我們的規劃都是長期的,因此規劃圖必須能貫徹。這三年來國家發展部長已經換了三個,但是前任部長做的概念圖到現在都沒變。如果我覺得應該修正,在體制上就必須提出充分理由,不能說變就變。
問:為什麼新加坡總是那麼有長遠眼光?
答:因為我們太小了,不容許失敗。我們只有這麼一丁點地方,搞壞了,我們這一代,我們的子孫要去哪?
不容許失敗
問:很多人對新加坡的印象是太人工了,缺乏大自然的特色,不知你們如何看這個問題?
答:我們的局限就是土地太小,可是我們已經盡力在保留自然。你如果坐直升機看一看整個新加坡,對新加坡的印象一定會改觀。整個新加坡上空空氣清新,到處綠化,在島嶼的西部我們保留了許多水源區、蓄水池,我們也有從來沒被碰過的熱帶森林、野鳥保護區。
問:新加坡在規劃都市時,是否有某一個國外都市是你們追求的典範?
答:我們沒有單一的典範,我們就不同問題看不同都市。例如,早期我們思考新加坡這麼小的國家,沒有水、任何資源,到底要如何生存?就這個問題我們去研究西柏林,當時東西德尚未統一,西柏林被東德包圍,他必須從東德取水,甚至垃圾也要倒到東德去,這跟新加坡很像。
我們總是跟國外學習,世界上已經有那麼多聰明的人在那,我們只要效法,準沒錯。
問:你對台灣做土地規劃有什麼建議?
答:台灣比新加坡幸運,面積比新加坡大。有不同高度的山,有湖、有河,充滿豐富的變化、所以台灣有很大的潛力。
不過要做規劃,必須了解國家的需求、經濟的策略、工業、人民的需求,才能做好土地規劃。
問:可否請你談談部長與文官的角色有何不同?
答:部長與政治家是訂政策的人,文官則是為政府及執行政策做管理的工作,此外,文官也要對政策提出建議。我們不像日本主要是由文官運作的系統,新加坡雖承襲英國的文官體系,但我們的部長又比他們的部長有較多的參與,我們的政治家比英國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問:新加坡的部會將很多權力下放給法定機構,如局等,為什麼?
答:這是很必要的,因為我們國家很小,沒有辦法有很大的部門。像國家發展部,本部不到一百名,而讓一些局有更大的權力,可運作得像私人公司一樣,有效率運作,並有更大生產力。此外,局的董事會董事的任命,如市區重建局,可比較有彈性,聘請大學教授、民間發展商來監督,以開闊他們的視野。
問:這些管理的理念在那學?
答:我曾在哈佛大學念公共行政,學得政府應該怎麼運作,但重要的是要如何執行。
問:一九七六年你曾拿新加坡武裝部隊獎學金去劍橋大學攻讀工程學士,你的感想如何?
答:這是很重要的策略,尤其在早期,政府提供獎學金給有才能的年輕人出國念書,回來讓他們有義務在政府發揮所長。如此可以確保有才能的人為政府工作,也確保政府部門能吸收到有才能的人,而讓政府處在非常高的水平。新加坡每年提供三、四百個獎學金,以持續確保優秀的年輕人回來。
我們回到政府做事,最重要的是能對政府有貢獻,我們在塑造新加坡的未來。如果你是一個公司的總裁,你只是對一個公司負責,我們一起對新加坡三百萬人負責,深度不一樣。我們在形成新加坡的未來。如果我們沒有把事做好,所有的新加坡人會受苦、遭殃。
問:身為部長,你有什麼原則要堅持?
答:每個部長風格不同,對於國家發展部,我要確定事情要做對,因為國家發展部有很多工程師、建築師,必須有很精準的專業,不能做錯。其次是,我要確定在做事的人心中想的是要發展新加坡的未來。
問:新加玻很多高級文官及部長都身兼多職,卻只領一份薪水,你本人也兼外交部的政務次長,為什麼?
答:這是很必要的,新加坡需要二十個部長,我們沒那麼多人當部長。這不是不好的構想。國家發展部就有財政部部長、勞工部部長來當資深次長。所以只要我出國或退休,就馬上有人補位。此外也可讓總理有更多的選擇機會來選任部長。
此外,這也使內閣更容易溝通。譬如外交部除了外交部長外,還有其他三個部會的部長(健康部部長、律政部部長及國家發展部部長),所以當內閣在談外交問題時,很多部長都了解,很容易溝通;像國家發展部有財政部長做次長,所以當我們要建設時,碰到預算問題,也很容易溝通。
問:你會不會覺得壓力很大?會不會覺得來自上面的監督壓力?
壓力來自下面
答:壓力不是來自上面,是來自下面,每隔四、五年,我們必須去參加大選(新加坡採內閣制,要有國會議員的資格,才能當部長),如我們沒把事做好,民眾不會選我們。這是很大的壓力。
問:什麼是新加坡政府成功的關鍵?
答:第一是人民對新加坡的未來有承諾,所以他們會設下高標準來選國會議員。這個高標準是不僅確定他們有能力,更確定他們是正直、誠實的。有這種特質的政治家才會真正做事。
第二是整個政府有非常高的標準。只要政府一直堅持這麼高的標準——有能力、操守好,人民才會尊重。所以我很高興能有機會服務人民,而且可以持續下去。
一旦我們政府失去這些特色,人民不會尊重,有才能、誠信的人不再加入政府,政府的標準降低,政府公務員會不再是個受人尊重的工作。
總而言之,新加坡政府之所以可以運作,是因為這兩大因素——人民的標準很高、政府的標準也很高。(莊素玉、楊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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