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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滅、春風生 — 龍應台專訪

十年前的龍應台,有著激情的正義感,燃起一把野人燒遍台灣;十年後的今天,世界巨變、台灣翻轉,隔著一段時空的距離,龍應台如何看世界、台灣以及自己的變貌?

其他

問:你十年前田野火集,在台灣待過,然後去德國,這幾年也到過俄國、以色列、大陸等地,你再回頭來看台灣,到底台灣在你的座標代表什麼?
答:我雖然也算是世界公民,但台灣永遠是我的起點。在我文化的成長,她永遠是原來培養我的土壤,這是逃不掉的,任何世界觀,絕對是從本土開始。
在看台灣種種亂象的時候,我的感受和觀點會和住在台灣的人不一樣,他們比我悲觀,我不覺得有那麼糟糕,可能是我沒有活在這兒,沒有每天接受刺激,每天生氣,我每次和台灣本地的知識份子接觸時,他們不是覺得憤怒,就是覺得混亂,要不就是覺得無力而退縮到自己小小的世界。而且把台灣放在世界上同時有問題的諸多國家,像正在掙扎的東歐以及德國,就不覺得台灣特別糟。
問:到底整個世界出了什麼問題?
答:這個世紀末有一個巨大的不安,而且是全球性的,這是制度解體、帝國崩潰、信仰破碎之後的一種不安,感覺特別深刻,程度上比以前廣、比以前深,以前是局部性的,現在是全球性的。

樹立新銅像

問:就你的觀察,台灣和十年前野火集的時代有什麼不同?
答:在政治上,台灣是完全翻轉過來了,在政治範圍的價值觀,左、右、正、反、好、壞,都完全翻轉過來了,如果野火集時代鼓吹的精神是要拉倒銅像的話,那十年之後,台灣已經走到需要樹立新的銅像的時代,以前是著重破壞,但破壞最終的目的是重建,台灣這十年來發生的不是不自由的危機,而是自由的危機,處理不自由的危機比較容易,因為敵人很明顯,就是壓迫人的政權,處理自由的危機反而困難,因為你的敵人是你看不見的,有時候往往是你自己。
以前要抗爭的目標很明顯,但是解嚴之後,你會看到拆一個中央黨部,會有計程車亂跑、亂打、亂砸,這在一個上軌道的國家生活久了,會覺得不可思議,這根本就是一個雛形的暴民政治。而政府也沒有公權力,民意這邊來,它就往這邊縮,民意那邊來,就往那邊倒。這的人得到自由之後,他不理解自由其實是靠規範來存在的,沒有規範的自由不是自由,那是暴民政治,是最可怕的一種東西。以前的敵人是一具很大的怪獸,現在這個敵人其實是自己,這敵人較難應付,他需要相當的成熟度和自主程度,我覺得我們的社會還沒有。
問:台灣該塑造什麼新的銅像?
答:我指的是要有規範。台灣現在是沒有規範的時候,但這種感覺有可能是錯的,因為我是從一個幾近外人的角度來看。台灣現在是權威破壞了,可是還不知道怎麼重建規範。
這種跡象實在太多了,你會感覺到台灣的開發、前進真的是表面上很薄弱的一層,除了表面很多錢,真正底下深層的那一部份幾乎是未開發的。

醜陋、囂張、沒有自覺

就以捷運而言,這國家是因為他賺了錢,所以他有那個財力,花那麼多錢來建捷運,可是他除了錢之外,其他什麼都沒有,捷運不只是硬體的東西,還有配合它的千百種的管理方面、統合方面、文化方面,甚至於是美學方面的種種配合,而現在捷運所暴露出來的,唯一有的只是錢而已,錢來買那個硬體,硬體後面幾千幾百種配合它的東西全部沒有。我今天第一次經過圓山,看到圓山飯店旁邊捷運的那個站,真是醜陋得恐怖,它那種醜陋、囂張又沒有自覺的東西,讓人真是觸目驚心,台灣的開發其實是非常薄的表面,下面其實是未開發的國家。
另外一個例子,也表現我們是未開發的落後國家,就像屏東那個小孩被悶死(四歲小孩被處罰,留在娃娃車上達七小時致死),這個事件也不能只看它的表面,它暴露了幾個問題:
第一,娃娃車存在的必要性。一個已經上軌道而且文明的國家,上幼稚園應該是媽媽牽著小孩子的手,走十分鐘的路去上幼稚園,而我們的社會是,小孩很早就上去娃娃車,然後在隨時可能發生生命危險的街上繞很久之後,才到達幼稚園。
第二個,是教育的意識型態。處罰一個四歲的孩子用的方法竟然是把這孩子隔離,這是很明顯的羞辱,這種用羞辱作為處罰的教育手段,這是我們小時候就已存在的,這種古老的、原始的手段,我們四十年如一日,沒有改變。
第三個,我是一個媽媽,我知道絕對不能把小孩單獨放在車,因為他一碰到車檔,車子會往前走,絕對是有致命的危險,而這個隨車員連這一個基本的自覺都沒有,而她是這個社會的產物。這一個小小的案子再抽絲剝繭追蹤下去,它所暴露的真的是台灣除了表面有錢之外,下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錢沒有根

問:那怎麼辦?像捷運這種事情,當初蓋了就很多人批評,也沒有用。
答:這很弔詭的是,一方面很氣台灣怎麼還有這樣的事情,但另一方面,我們的期望其實是種虛假的期望,我們以為台灣已經進入已開發國家,但事實上台灣是一個落後國家,他有的只是錢,因為他的錢目標這麼大,所以我們以為台灣應該怎樣怎樣,現在事實暴露出來台灣不是這個樣子,我們就大為憤怒、大為失望,很悲哀的是,你不得不承認台灣深層結構中是一個落後國家。
在西方的國家,這是幾百年生根的東西,德國戰後為什麼可以從廢墟中建國,那是因為他的人文,他被訓練過的那些人都還在、他的軟體都還在,軟體在的話可以把一磚一石都建造起來,而我們是相反的,我們是有錢,可是下面深厚的文化傳統、科技傳統並沒有,沒有根,這樣看來,其實台灣種種現象都是可理解的。
問:那他們花幾百年累積下來的,我們是不是也要花同樣的時間?
答:我不敢說我們是要花同樣的時閒,我只知道,我們不可能只花四十年的時間就達到了,從歷史發展的現實來看,落後國家沒有什麼可憐不可憐的問題,就是要花時間,一定得一點一滴累積下來,急不來。當然西方國家有他們的危機,只是我們的危機更迫切,我們的小孩會被悶死,那德國的問題是幼稚園不夠,得等一年才能上幼稚園。
這個社會需要不媚俗的、眼光長遠的意見領袖,問題是我們這個社會非常媚俗,所以高瞻遠矚的意見領袖不容易產生。就以媒體為例,意見聲音都是口徑一致,不一樣的聲音很少,而且並不是故意或不敢發出不一樣的聲音,而是根本就沒有不一樣的聲音。像鄧如雯的殺夫案一發生,女性婦女團體就馬上跳進來大聲疾呼,所以媒體幾乎是百分之百站在鄧如雯這邊 ,只有一個觀點,不管看什麼報紙。
我覺得相當奇怪,雖然我絕對同情也理解鄧如雯的做法,問題是應該先有人權才有女權,現在是有一個人被殺了,很殘酷的被殺死,正常的觀點應該是先嘆息有人被殺了,先惋惜人權的喪生,然後再討論女權的問題。但報紙的觀點是人的屍體都沒有看見,直接跳到女權這個觀點,不管這人是否是萬惡不赦,但畢竟是死一條人命,我們這個文明社會還是應該要對人命尊重。
問:你對台灣的未來看好還是看壞?
答:我看好,因為有距離的關係,在一條線上,有很多國家在這條線上,台灣還算是好的國家之一,它比前蘇聯好太多了,比正在掙扎的波蘭、匈牙利也還不錯,從歷史的發展來看,我還是看好台灣。
問:知識份子對當今生存的社會有什麼責任?
答:他必須看得比別人遠,敢說出自己真正的看法,做到這兩點就算盡到責任了。其實知識份子真正的力量並不大,尤其在很多輪子都已開始運轉的這種社會,但在有限的影響力面,他能做的只是要有眼光、要有誠實的本質和品格。

把歷史翻過來寫

台灣現在種種對歷史溯源的舉動,都是對過去被壓迫的反應,這種反應在二十世紀初是非常典型的,因為二十世紀初是全球性殖民主義國家的崩潰,殖民帝國都自被殖民國撤退,被殖民的國家馬上重新尋找歷史、改寫歷史,因為以前歷史是從殖民者眼光,你們是如何如何,現在終於自主了,我們是如何如何,把歷史翻過來寫,從我們的眼光。這個過程在台灣晚了四十年,因為中央政權、國民黨的管制,可是台灣的改寫和其他的殖民小國不同,他所反對而改寫的對象不是從前的殖民者,不是日本,而是大陸遷來的國民黨,自己的殖民者,這是很有意思的現象。
談到對歷史的責任,國家的意識非常重要。因為以前是被殖民國,沒有國家意識,現在成為獨立自主的國家,需要非常穩固的國家認同來凝聚社區和團體。但要產生國家意識就勢必要創造神話和英雄,但在製造神話的過程,同時解構以前殖民者所強加給你的神話,就會熱切創造屬於自己的神話,用來鞏固國家意識,當你熱切地做這事情,有個危險,就是忘記了對歷史的誠實,在解構從前神話、塑造認同意識時,不能忘記對歷史的責任——誠實,否則又會重蹈殖民者的覆轍,對歷史的誠實比什麼都重要。
問:你去大陸探親訪問,給你最大的衝擊是什麼?
答:因為我有外省的父母,所以回去有種回溯文化源流的感覺,對於所有的事物有某種程度的熟悉。但是,除了覺得大陸還是故鄉之外,我不可避免的、深刻的感覺到這個極權政體的恐怖性,這是躲都躲不掉的。
我覺得台灣一方面被民主主義沖昏頭,一方面商業掛帥,在這兩個衝擊之下,如果她忘記了極權體制是什麼樣一頭怪獸,那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我去之前,我的預期是,在北京的人,如果要活下去,大概都已經不在乎甚至忘掉六四事件,但我很驚訝的發現,其實沒有人忘記這事情,甚至販夫走卒,都還記得很清楚,只不過有強權壓在那兒,沒人敢說話而已。

從激情到沈潛

問:出版野火集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有什麼不同?
答:野火集時候的我,有一種激情的正義感,這種激情的正義感在經過十年之後,變得比較沈潛。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我離開了台灣,所以不會受台灣每天發生的事件的刺激和影響,所以像野火集時代對一個事件的反抗、批判和想改變它的那種熱情、熱力,當然現在是沒有了。
另外一方面,這十年的時間,剛好是一個人從青年進入中年的階段,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樣了,尤其是有距離之後。因為不直接影響到我,所以能夠用比較冷靜、純粹觀察的角度去看,我不期望立即的去改變它,我期望是去研究這個現象,一方面回顧歷史,一方面前瞻未來。
野火集時代的我,比較是一個改革者,雖然我沒有走上街頭,但是我用筆來進行改革,而十年後的我比較是一個研究者或文化觀察者,少了一些激情,但多了一點深度。
問:是不是讀者的反應也讓你有些自省?因為當初有些野火集的讀者,反應非常激烈,有的詛咒你的祖宗八代,有的還寄冥紙給你,這種種反應有導致你的改變嗎?
答:沒有,我基本上是完全不在乎讀者的想法,寫野火的當時,我不在乎讀者的看法,甚至在我成為所謂的什麼「文化英雄」之後,我也不在乎,到現在我還是不在乎。我需要讀者,但我沒有必要迎合讀者。所以當有人問:你的答案在哪?其實我哪有答案呢?這是我摸索的過程,從這摸索的過程,有的人也許會無心的找到某種答案,但我不覺得我有責任、義務給予任何的答案。
問:你還會繼續探索女性方面的議題嗎?
答:可能會,但可能以小說的形式,而不是以雜文或散文的形式,我對這種類型的寫作,有點疲倦。
女性主義的議題,我完全宣告失敗,我不寫了,要寫的話也是用藝術處理的方式。這個問題太龐大,整個社會結構太不合理,因為整個社會結構是相當死的結構,還是男主外、女主內的結構,當女人也要主外的時候,到最後犧牲的不是男性,而是小孩。
問:你對你自己的角色有什麼看法?
答:我厭倦了什麼社會啟蒙者的角色,我擔不了這個責任,給我太多的壓力,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好像一定要什麼思想深刻啦、觀察敏銳的,我累了,我想退到小說面去,至少我不必直接負擔起這個責任。
社會有英雄崇拜,表示這社會還是不夠成熟的,他覺得你遠遠走在他前面,他要跟隨你,這雖然是讀者對我的肯定,但我也覺得滿孤獨的,怎麼走了十年,還是走在最前面,我原先以為這十年之間,人家已經跟我走平了,但十年回頭看看,情況並沒有改變太大,我會覺得很累,想要休息。
問:你是否有些自我膨脹?
答: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一跟媒體或讀者接觸,有一個問題幾乎是每個媒體都會問到的——在文化上,台灣的前景是什麼樣子——,這對我形成一種壓力。因為這是這麼嚴肅、這麼大的題目,而這個題目應該是很多知識份子共同承擔的責任。他們認為因為我有更多外面的經驗,所以我應該知道的比別人多。我並不覺得我比別人聰明,對於我所背負的社會責任,我有點兒疲倦,不管他們對我期望多少,我想休息一下就是了。

兩條腿的動物

問;你對人性的看法樂觀嗎?
答:不樂觀,人是很愚蠢的、限制很大、很偏執的動物,他不斷在重複相同的錯誤,而且他自省的能力很低,但是人就是這樣的動物,就好比兩條腿的動物,不能要他變成四條腿,人就是這樣,歷史就是這樣發展的。
問:你到一個國家,都去看些什麼?
答:我會先做功課,先讀歷史,像到以色列,我一方面讀該國國史(正史),一方面讀舊約(野史),讀了歷史之後,你對眼前所呈現的東西,焦點和詮釋完全不一樣,如果不了解歷史,那對事件的了解一定是片面的、歪曲的。然後我去接觸他們的知識份子,這樣可以得到全觀性、分析的解釋,也去接觸草根性的老百姓,那是感官性的經驗與直接的反應。
問:你對台灣企業界的人有何期待?
答:我知道台灣的男人,很多晚上是到聲色犬馬的地方。可是德國的男人沒有夜生活,下班之後回家帶小孩,就是這種很無聊單調的生活。我只能說,任何人在這種充滿泡沫的生活方式,他絕對會渴求一個有空間的、孤獨的心靈世界。可是這在這種典型的社會並不容易得到,如果個人沒有面對靈魂的時刻,絕對是行屍走肉、隨波逐流。這種心靈世界的缺少,也就形成整個社會的氣質,我覺得保留一點空的心靈世界是有好處的。
在西方比較成熟的的社會中,企業對社會的歸屬感很強,他會把錢拿出來成立基金會、做各種事情,像博物館都是私人捐贈的,因為他對社會有認同感。他們有一個很強的民間社會(civil society),民間社會是很強的主體,是可以和國家機器抗衡的,這在台灣社會比較沒有。台灣還是在起步,從以前權威的時代邁向民間社會的階段,所以還有很大部份的人認同的對象還是小圈圈的族群,以前族群社會的小圈圈就是家庭、家族,還未超出族群社會的特徵,所以需要有前瞻性的人起推動的作用,讓台灣從權威制度下農業族群的觀念,轉變到民間社會的過程。企業界可以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因為他有錢,雖然錢在台灣社會只是屬於很淺薄的層面,但可以加速推動,減短時間。(楊艾俐、莊素玉採訪,黃碧珍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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