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憶民以簡單創優勢

中等身材，兩撇短鬚，略禿光亮的前額，卻配上一把稀疏的馬尾瓣，智邦科技總經理杜憶民的外型像從事創意工作的藝術家，實際上他卻是大眾刻板印象中，最中規中矩的資訊工程師。
　這位造型特殊的資訊人，在新竹科學園區，是一個異數。當所有的高科技公司的總經理都好談產業競爭、科技趨勢，他卻熱愛人文藝術，重視理保，喜歡以人性為出發點，督促三百位員工不斷追求自我成長。今年他更把公司年度主題定為「健康」，籌劃各種健身運動，逼著員工去慢跑、散步、騎車，因為他認為員工的健康才是公司的資產。
　四十一歲的杜憶民，六年前辭去工研院電子所資訊系統部經理工作，與五位工研院電子所的同事，共同創立智邦，生產電腦網路卡。智邦是園區新竄起的產業明星之一，成立僅六年，前四年的營收成長率，與前一年同期比較，均超過百分之百，近兩年也維持了五成的成長率，九二年營業額排名天下一千大製造業的第六百六十二名。
　他待人處事彈性十足，能屈能伸，淡江大學電子計算機系的學歷，在人才濟濟的科學園區並不突出，但他卻始終能憑實力位居高階管理職位。六年前以元老之一的身分，被推舉為總經理，但第二年就因大股東的主導，請來工研院電子所副所長金嘉琪當總經理，他被降為副總經理，直到前年夏天，金嘉琪離職，他才第二度出任智邦的總經理，並將這個生產電腦網路卡的小公司，以特殊的管理風格─強調以人為根本，凡事藉精簡化以追求效率，兩大管理原則─建立起獨樹一幟的企業文化。
　以退為進、以和為貴的東方式哲學，是他待人處事的風格。表現在企業管理上，就是充分授權給主管，凡事均雙向溝通，並且常常「不務正業」，帶領員工從事網路卡本業無關的「雜務」─布置辦公室、回收廢紙、捐書成立圖書館、舉辦跳蚤市場、強迫員工慢跑運動健身。「一個公司不只是工作的地方而已，」他露出微笑，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智邦的信念是，我們是一個有好心性的公司。」他所謂心性是指英文的個性（Personality），他常說公司要和人一樣，有自己的特殊風格。
　成立甫六年的智邦科技，以僅僅十一億台幣的小型營業規模，卻積極參與大科學園區的環境保護運動。去年推動科學園區的廢紙回收，全公司強迫使用再生紙更已達四年，當時找遍新竹買不到再生紙，透過環保團體主婦聯盟的幫忙才如願。去年參加資訊展也刻意節省裝潢費，將省下的十餘萬費用捐給慈善機構。更新鮮的舉動是智邦內部有個「跳蚤市場」，過年前以「新春惜福，廢物再生運動」為名，持續一個星期，將員工家不要的廢物，換得數萬元捐出去。
　投注那麼多營運資源在外務，智邦公司內部的陳設和日常管理卻力求簡單。十餘坪的接待室，只掛了一幅巨大的法國印象派莫內「睡蓮」翻版畫，別無長物，開闊舒爽的氣氛是訪客的第一印象，辦公室內，每一個房間都由員工自己形成小組，設計出中國式、西式等不同色系、家具和布置的辦公室。杜憶民自己的總經理辦公室，簡單的裝潢更令人印象深刻，一桌一椅外無其他陳設，員工來找他必須兩分鐘內把話交代清楚，訪客只好延請到會議室，他的辦公桌簡單到只有一兩件公文，「我對主管說，他們的任務就是讓我無事可做，」他逗趣的形容，如果看到他很悠閒，表示公司情勢一片大好，反之，如果他像無頭蒼蠅，表示公司麻煩大了。
　
深受人本思想影響
　
　人本思想一直對他有深刻的影響，二十多年前考大學，曾擬以中文系為第一志願。在父母的強力勸阻下，改攻理工，多年來卻未曾放下對人文藝術的喜好。有一度他熱衷讀劇本，閱讀的範圍，包括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中國古典名劇六月雪（從竇娥冤改編而來）；最近他對佛學有興趣，又開始大量閱讀佛學書籍。
　由於興趣廣泛，使他能尊重每一名員工的專長和興趣。他同時鼓勵員工在不妨礙工作的範圍內，彰顯自己的個性，並率先留起馬尾，一開始引起員工竊竊私笑，不久一名工程師也紮起馬尾，杜憶民當眾嘉獎他，終於使員工認為他是認真的。「我們常笑說，接下去總經理會每人發一個綁頭髮的髮箍，」也是創業元老之一的技術部經理黃文生表示。
　「以退為進」是杜憶民的管理原則。他是個嘮叨的總經理，每當讀書或待人處事有所得，他就全公司推行，例如，他一再說人人必須自我成長，於是三百名員工人人都被他催促要儘早規劃自我成長計劃。為了這個政策，一名基層員工還和他吵架，反駁說，「為什麼我要成長？我偏不！」他花了好多時間，就為了說服這名員工。隨著「自我成長」政策衍生而來的，就是杜憶民對員工的向心力極為重視，特別是流動率大的女作業員，他要她們自我肯定，鼓勵他們參加公司社團如插花社，並給每一位作業員一個自己可以布置的小角落，要他們把先生、小孩的照片擺上去，這樣他們對公司才有參與感。
　杜憶民的管理風格，和勁敵友訊科技董事長高次軒迥然不同。友訊、智邦、訊康是台灣三大網路卡製造商，智邦排名第二。在競爭者訊康科技副總經理蘇建錡的觀察，目前友訊、智邦分屬全球第五大和第七大的網路卡廠商，相對於杜憶民協調式的領導風格，「友訊的高次軒是個強人，」蘇建錡說，由於高次軒太強勢的領導，不久前他因病退居第二線，將總經理移交給研發部副總經理李中旺，就引起友訊內部極大的震撼；相形之下，杜憶民曾在總經理的職位兩進一退，智邦內部似乎不以為意。研發部經理黃文生就幾乎忘了「老杜」曾在第一年當過總經理，把公司歷史重新回顧一遍，才驀然想起有這麼一回事。杜憶民自己談起此事，也是一臉淡然，反而是談起辦公室環保的話題，才眉飛色舞。
　私底下，智邦的中高階主管都是「老」字輩，這是工研院電子所帶來的文化，電子所數以千計的工程師早就習慣無為而治的管理模式，當六名智邦創業元老離開工研院時，每個人都是有五年以上資歷的計劃主持人，彼此以專業技術切磋，沒有階級意識。
　但這種共同創業的革命情感，顯然不能再適用於三百多名員工的中型企業。研發部協理盧崑瑞雖也是首批老字輩的成員之一，卻也一再強調：「我們的專業能力要更加強，分工要更細。」
　盧崑瑞體會到智邦目前面臨的危機。網路卡的市場雖然連續三年成長三○％以上，產品單價卻隨著產量放大而快速降低，跌了將近五成，加上競爭者增多，國內的半導體大廠如聯華、華邦，又加入供應關鍵零組件ＡＳＩＣ（特殊用途積體電路），使得其他同業進入障礙減少，網路卡似乎步上桌上型個人電腦的後塵，從特色產品變成大量生產的普通產品，對一向打高單價利基市場的智邦極為不利，「所以智邦今年要把附加價值較高的網路中樞器（ＨＵＢ）的業務比重，提高到三○％，網路卡業務降到六○％，」工研院電通所研究員邱垂豐分析，智邦轉戰網路中樞器，固然是正確方向，但其產品線不如友訊完整，競爭力略遜。
　
寄望網路卡的開發
　
　作為企業最高主管，杜憶民深知智邦面臨的是國際級的戰爭，目前全球第七大網路卡廠的排名地位並不能滿足他。由於網路產業「還沒有出現一個絕對強勢的標準，像微軟在個人電腦那樣的地位，因此台灣的網路卡業者說不定有些機會，」杜憶民樂觀的預估，智邦今後可能把營業額的一成，寄望在網路卡軟體的開發。
　然而華康公司總經理李振瀛卻不樂觀，雖然在不同軟體的產品領域，但「根據Data Quest的預估，網威（Novell）和微軟（Microsoft）將會聯合瓜分網路軟體市場，台灣的機會很小，頂多做一些周邊的軟體，」李振瀛說。
　杜憶民坦承，智邦寄望的就是這些周邊軟體。「將來的趨勢，還有高速網路、綠色網路、跨兩個網路的網際網路，機會太多了，」他強調，因為這個產業的絕對優勢領袖還沒分出勝負來，也就是產業的全球標準，「還未定義清楚，」所以只要能跟上全球網路的最新趨勢，他並不擔心智邦未來的發展。
　由於強烈的教育家性格，使他在智邦不斷進行身教和言教，加上資訊業長期打國際市場戰，自六年前創業後，長期為事業透支體力，使得杜憶民目前喜歡談簡單、留白，他對員工鼓吹，家庭、健康、事業一樣重要的全面平衡人生價值觀，認為身體健康才是根本。去年除夕前，智邦一位三十歲的工程師突因腦瘤爆裂，送醫不及死亡，好友兼勁敵友訊的高次軒患病，都使他深刻體會到，「人生無常」。因此今年他給智邦的「年度主題」是健康（去年是活潑），他開始籌劃了各種健身計劃，要求員工在下午四點半，一定要去運動。慢跑、散步、騎單車都可以，最近他還要找太極拳老師來開課。
　至於他自己，似乎忙得只要灑掃活動筋骨就可以了。兩年前，他們搬進科學園區四千餘坪的新廠房，正當所有員工都忙著搬運時，他卻拿起掃把掃地，就像六年前在交大旁邊租的臨時辦公室，第一天開業時，大家閒極無聊，開始勞動服務，掃完地，當天下午找員工家人一起來烤肉，「我只是懷念開業第一天的情景，重溫舊夢而已，」他笑說。
　近黃昏，科學園區後門的研新三路這一角落，又到了智邦的運動時間。杜憶民走到公司大門口，和業務部主管閒聊，突然那位主管告訴他：「等一下，我去趕他們出去運動，」說完就走進去，留下杜憶民在黃昏溫煦的氛圍中，獨自體會平靜的心境，莞爾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