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VS. 謝長廷 — 市長選戰長扁先爭

三月五日下午，仁愛路國泰集團總部四百個座位的霖園生活廣場，湧入近兩倍的台北市民，他們是來聽四十二歲的民進黨立法委員陳水扁分析，當前台灣社會現象。兩小時演講完畢，儘管人人汗流浹背，但是不少人還是耐心排隊，與準備競選台北市長的陳水扁握手致意。
　隔一天，南京東路大亞百貨對面的敦化國中，大門內正舉行民進黨台北市黨部幹部改選。人行道上，兩位外省老兵對往來的民進黨人散發文宣，傳單上寫著，老兵團體支持四十七歲的民進黨立委謝長廷，選台北市長。
　儘管直轄市自治法草案還在立法院審議中；省市長選舉是否如期在年底舉行，變數仍多；國民黨、新黨可能參選的人選還在混沌中，選戰溫度卻因為陳水扁、謝長廷這兩位國會明星宣布，角逐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日漸升高。
　陳、謝的條件，加上民進黨在台北市的得票直逼四成左右，台北市議員、國民黨台北市黨部副主委郭石吉不掩內心憂慮指出，面對「長扁」，國民黨「人選最重要」。在人來人往的服務處內，這位百年老店郭元益的第四代提醒，「否則台北市的國民黨要學當反對黨的政治智慧。」
　去年底縣市長選舉中憋一肚子悶氣，民進黨文宣部主任陳芳明談起「長扁」眼神一亮，「操守好、問政能力強，替他們輔選、做文章，輕而易舉的事，」陳芳明說，「只要他們中間協調一個人出來。」
　立委問政上著名的「國會三刀」中，陳水扁身往前傾，連珠砲問題，左手食指或上、或下、或前，咄咄逼人的質詢，為他贏得「大關刀」的綽號；謝長廷則以無礙的辯才、幽默的言詞與對手貼身肉搏，談笑間對敵人要害插一刀的靈活，換來「沙西米刀」之稱。
　而「長扁」之間誰上誰下，不但是媒體的熱門新聞，更是台北市從公務員到一般市民的新話題。雙方從當事人言詞爭鋒到支持人馬相互叫陣，甚至連民進黨黨中央也束手無策。春節前夕，民進黨主席施明德有意進行協調翰旋，因消息提前曝光，陳水扁拒絕參加，協商就宣告流產。
　雙方人馬談起對方，「排他」言詞更近乎直接。支持謝長廷的人士指出，從民國七十五年立委選舉到前年立法院第一會期民進黨團幹事長，「那一次不是謝長廷講，」跟隨謝長廷五年的辦公室主任洪春健拉高聲音說，「總不能每次都叫我們讓吧？」
　陳水扁國會辦公室主任馬永成一方面強調順其自然，一切聽任黨的安排，但不忘補充一句，「不謙虛的說，長、扁的社會形象，扁略高一些，施明德要繼續當黨主席，輔選一省二市不能繳白卷，輸了也不能繼續幹，這是黨的問題。」
　長扁之間，「可以相互替代，是他們痛苦之處，」民國七○年代，曾與陳、謝並稱台北市議會「三劍客」的無黨籍立委林正杰分析。
　一般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的同質性。他們同樣是台大法律系畢業，一起擔任美麗島事件受刑人辯護律師，緊接著民國七十年同時當選台北市議員，七十八年底又同時當選立委，以法律素養和議事水準成為民進黨的國會明星，並且在傳統美麗島、新潮流兩大派系間自組正義連線、福利國研究室等中間派系。
　他們也受到大批中小企業家支持，對社會脈動的觸角敏銳。去年初，李登輝提名連戰擔任行政院長，立法院行使閣揆同意權時，支持陳水扁的中小企業家不斷提醒他，「不要反對第一位本省籍行政院長，」陳水扁好友、維紡隆公司董事長黃維生回憶；而謝長廷因為中小企業家組成的總管理處不斷反映，台商在大陸被欺負，因此組織福利國研究室立委，前往大陸考察。
　為了解市政問題，長扁兩人甚至不約而同，找上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夏鑄九等學者，為他們開課補充本身的不足。

行事作風不同

　然而，進一步觀察，長扁之間從行事作風到問政風格，處處不同。
　去年一年，他們分別擔任立法院第一、二會期民進黨黨團幹事長，陳水扁以強勢姿態出現，經常個人與國民黨協商，黨團事後追認；謝長廷則謹慎處理各派系間立場情緒，在黨團最大共識下指揮作戰。
　政黨對抗上，兩人也常給人鷹派、鴿派的印象。例如，民國七十九年，民進黨發動「制憲列車」，下鄉推銷民進黨的制憲理念，陳水扁是主張黨籍立委上街頭的積極派，謝長廷則主張回到國會做兩黨辯論；國民黨在上個會期，強行通過國安會組織法等三項法案時，民進黨內再度出現陳水扁主戰、謝長廷主和兩種聲音。
　甚至在爭取民進黨台北市長提名上，他們的動作也大相逕庭。
　去年底縣市長選後，陳水扁還與助理評估要不要參選省長，一旦決定選台北市長，馬上展開如在立法院質詢官員般的強攻強打。他除了透過立法院質詢，拉抬聲勢，也成立「市政中心」、民意調查小組，收集市政資料，他本人更利用中午休息時間舉行三十場市政講座，邊吃便當邊聽市府官員、學者、市政記者等分析市政問題，他的助理群則紛紛投入台北市的社區抗爭活動。
　「了解市政是不可能速成，絕不能等到提名時刻才開始，」陳水扁重要助理，已在構思選戰規模、人力需求的羅文嘉指出。
　對照陳水扁的市政熱，謝長廷則是以守為攻。過去四年來，謝長廷積極經營基層。他的選民服務處陸續開辦壘球、登山、釣魚、棋藝、攝影等各種活動。週末假日，他也與支持者一同爬山、打球，討論社會現象，更親自主持針對大學、研究生為主的文化研習班，開課討論台灣史、政治運動史、演講技巧。綿密的基層網路，使得他談起市長選舉時，成竹在胸，「選戰要打動員和組織，造勢是最後幾天的事，」坐在立法院旁一家小咖啡館中，謝長廷不急不徐地說。
　
性格差異大
　
　這樣的差異，在於他們兩人性格上的不同。不同於陳水扁做什麼要像什麼的衝勁，謝長廷則是謀定而後動。
　多位政壇人士指出，從容自若的謝長廷，基本上是個長於理論的思想家，也是精於籌劃的現實主義者，是政治鬥爭高手，也是一流的談判人才。
　長於理念，謝長廷從民國七十六年與趙少康辯論時，就提出台灣命運共同體主張；兩年後又提出台灣、教育、文化和弱勢的四大優先；最近準備競選市長，也提出社區優先、市民參與的理念，他的訴求往往抓住社會同情弱者的心理，引起共鳴；由於精於籌劃，他是第一個成立選民服務處，發展基層力量的台北市民進黨立委，並積極在各種社運團體間進行串連；由於熟悉政治手腕，他在派系複雜、鬥爭激烈的民進黨中，游走自如，是民進黨唯一連任五屆的中常委；而他深知談判中進退取捨的奧祕，又使他在代表民進黨立院黨團與國民黨談判時，經常讓對手嘗到割地賠款滋味。
　謝長廷的性格天生謹慎。
　台北市土生土長，曾是成功中學初中部體操隊好手，謝長廷擁有一項他很自豪的紀錄，在設備極差的民國四○年代，他是體操隊中唯一沒有摔斷手腳、出意外的學生。「我非常謹慎，一定做過熱身運動，身體柔軟後才下場練習，」三月初，謝長廷領著服務處登山隊走石牌軍艦岩時指出。
　儘管沈迷體操，謝長廷自修考北商；再以同等學歷考台大法律系，大三時就考取律師資格。
　台大畢業後，謝長廷繼續赴日本京都大學攻讀法學博士。雖然因為父親生病趕回台灣，無法完成學位，但是留日四年，讓他熟悉日本政黨派閥政治。
　民國七十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全國黨外公政會在台北圓山飯店集會，評估客觀情勢有利，加上接下來兩天連續假期，可以緩衝國民黨的反應，謝長廷成為當時民進黨組黨的催生人，民進黨黨綱也是由他起草。
　然而，謝長廷雖然身為民進黨內意見領袖，本身又長期關注文化和教育方面的問題，他的角色立場卻經常受到質疑。一位民進黨內重量級人士就指出，也許受到講究勢力平衡的日本派閥政治影響，謝長廷在民進黨成立後，先拉攏新潮流系打壓美麗島系，後來又抵制新潮流，經常介入派系衝突中的謝長廷，「絕不是個天真的人」。
　同樣的，在黨務、國會、基層組織等層面多方經營的謝長廷，不待時機成熟，不會表現自己立場的深沈，也使得他的助理群流動頻繁，無法形成堅強的工作團隊，一位資深國會助理觀察。他的小心謹慎，也被人批評為態度不夠恢宏。
　與謝長廷的謹慎深沈相較，性格作風截然不同的陳水扁，外表沈默、嚴肅，激動時毫不掩飾內心情緒。
　熟悉他的人士指出，陳水扁是台灣民族主義者，但不受意識型態束縛；他的爆發力驚人，形成獨特的群眾魅力，但也能從靈活的政治手段中解決問題；他的身上，既有簡單樸素的個人生活，又有政治人物的複雜關係；然而，當他確定目標，又能以意志力完成；「你要變成陳水扁的第二，兩人比較好相處；你做第一，他做第二，他不能忍受，」一位美麗島受刑人辯護律師說。
　台南縣佃農之子的陳水扁，成長在牆上寫著欠債數字的家庭，從小就知道成功要靠自力更生，小學到台大法律系畢業，他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大三時就以第一名通過律師高考，大四就開始執業。
　擔任美麗島大審辯護律師使他投入政治。七十年的台北市議員他以最高票當選，但是七十四年台南縣長選舉，他不但落選，妻子在謝票時出車禍，半身癱瘓，他又因為毀謗官司坐監八個月。「那段時間是我最黑暗的時期，我把它當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坐在立法院青島會館的會議至，陳水扁沈聲指出。出出獄後，他全心投入政治，七十八年底一戰進入立法院，迅速成為國防專家和打擊弊案高手，擁有全國性知名度。
　
做什麼像什麼
　
　如同他「做什麼像什麼」的人生哲學，他對目標的認真投入，即使是敵對政黨都佩服。但批評者指出，要當「永遠的第一」，也對陳水扁造成莫大壓力，有些質詢，「作秀」性質大於真正問政。
　為了做好專業立委，他開立法委員廣徵助理之風，每天看十多位助理寫的質詢稿到半夜兩、三點，清晨又趕到立法院登記第一個發言。
　生活中的陳水扁，如朋友信誓旦旦，回家就照顧半身癱瘓的太太，自己洗衣服、做家事，是個單純的人；他與朋友交往，經常給人木訥、害羞的印象，「他有什麼困難，都寫在臉上，」曾聘請陳水扁擔任法律顧問，交往十多年的黃維生表示。
　因此，對陳水扁的支持者，陳水扁是苦難、自尊的化身，無法只注視他而不想為他做些事。因此他們為陳水扁成立福爾摩沙基金會（「福爾摩沙」也是陳水扁的英文名字），解決他在研究助理和活動經費上的問題，提醒他問政表現與民間反應，甚至建議他改穿深色西裝、戴金框眼鏡，「看起來比較權威。」
　外表剛硬的陳水扁，解決問題時其實態度很實際。民國七十九年，資深民代退職成為朝野僵持難題，他透過大學同班同學、當時擔任考試院主任祕書朱武憲協助，草擬申請大法官對資深民代退職進行釋憲，也事先聯絡林棟、饒穎奇、謝深山、趙少康等國民黨立委，取得默契後提出，在眾人訝異中，院會通過。
　在立法院，他與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對話火爆，但是為了了解國防組織法問題，他曾私下前往行政院拜會郝柏村；春節期間，為了徵詢參選台北市長意見，他還特別拜訪監察院長陳履安。
　儘管七十八年選舉時，投票前夕他在報上刊登「台獨萬萬歲」廣告，但最近幾個月來，面對台北市東區的中產階級，他大談法治，在「外省人的迷惘」研討會中，他又強調民進黨如果只是個閩南語政黨，永遠不會變成執政黨。
　更有不少人批評，他散彈槍式的打弊案，形成高度媒體曝光率，塑造他有魄力的形象，但是卻疏忽立委主要角色應該在制定法律，對政經問題和體制結構做根本改善，「流風所及，大家都做短線、搶新聞熱度，也迷惑了社會對立委角色的認識，」一位國民黨形象牌立委感慨指出。
　
人民支持就是對的
　
　面對從政角色的質疑，陳水扁回答乾脆，「我追求的就是民主政治、政黨政治，人民支持就是對的，不能說人民是白癡。」
　幾個月來，公開場合，陳水扁與謝長廷都以君子之爭姿態出現。但是他們的競爭，已經給民進黨一個燙手山芋。一位熟悉民進黨的政府官員就指出，台北市長會落到那一黨手中，還在未定之天，但是長扁之中任何一個人出來，最大對手一定是另一位，「只要有一人扯後腿，另一個人就死定了。」
　另一方面，過去一年來，「長扁」之間為爭取黨內提名，不斷擴充「口袋黨員」（由服務處吸收、在服務處宣誓，甚至由服務處代繳黨費的黨員），也引起民進黨內很多批評。一位民進黨重量級人士不以為然指出，「你搞人頭，就是變相買票，你憑什麼指責國民黨賄選買票？」
　更重要的，長期的民意代表角色，雖然使得他們對社會脈動、民意流向感觸敏銳，但是沒有行政經歷的通盤思考，是否會使他們在選舉時大開民意支票，使目前已經財務惡化的台北市雪上加霜，一位立法院官員質疑。
　過去十多年來，台灣的政治轉型，提供「長扁」崛起、成為政壇菁英的觸媒，這場選舉，甚至行政首長角色的態度，也考驗他們扮演政客或政治家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