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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醫院 — 看「病」不看「人」?

十八年前,長庚醫院以保證高薪,嚴格禁止醫師拿紅包,改變台灣醫界生態,建立平民醫院的模式。從此,醫師成為大企業的雇員,看病遲到要被罰錢;病人是醫生的業績指標,看的愈多、薪水愈高。長庚也成了最賺錢的大醫院。有了全國最高的醫療效率,長庚的下一步,該追求什麼?

長庚-王永慶-醫院-台大-醫療-醫師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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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長庚醫院,不知道台灣生病的人這麼多。

 走到林口長庚醫院內,寬大的走廊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再加上地下室比美百貨公司的飲食街,令人疑似身處台北東區的百貨公司內。只是這的人衣裳並不光鮮,他們有的坐著輪椅、吊著點滴,有的頭皮上有個明顯開過刀的痕跡…。

 成立短短十八年來,長庚醫院已摘取到一項世界之冠。台塑企業集團董事長王永慶的石化工業居台灣第一,他的長庚醫院每日門診人數高達二萬人次,也居世界之首。長庚醫院擴充的步伐又大又快。十八年來,長庚床位數(衡量醫院規模的重要指標)已由二百五十床,擴充了二十二倍,達五千六百床。資產總額也由二十億元,增長了十二倍,達二百五十億元(其中包括王董事長捐贈的台塑集團股票達五億股)。

 去年長庚光是醫務收入(不含王永慶每年捐贈的金額)就高達一百四十六億元(相當於前年天下雜誌第十五大服務業,次於統一超商),並且獲利率也高達一四%。此外,長庚更將市場區隔化,不斷創造新的市場。不僅在南北四個都市設立綜合醫院,也針對不同的客戶層,於去年也成立國內第一家大型兒童綜合醫院,此外,高雄長庚兒童醫院、林口的復健醫院目前也正在興建中。

 「病人那麼多,推也推不掉,既然有地,就蓋醫院,」長庚醫院院長張昭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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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永慶的精神深入長庚。走進長庚,從天花板到地面,處處是台塑集團的塑膠產品。然而長庚不只形體上具有台塑企業的風貌,王永慶追根究柢地追求合理化、效率化的精神,也成為長庚醫院靈魂。

 長庚的大與效率,令其他公立醫院遙遙落後。

 長庚四個院區的床位數(近六千床),比台灣所有公私立醫院的床位總合(五千多床)還要多。此外,長庚的病床周轉率更是所有省、市立醫院的一倍半。

 在每年政府必須編列預算一百億元給所有省市立醫院,才能打平的情況下,長庚卻能賺錢,並以盈餘繼續擴張規模,也創下令人驚嘆的紀錄。

 「省市立醫院做一塊錢的生意,要花一塊九毛八的成本,」長庚醫院管理中心主任莊逸洲,根據行政院研考會的一份調查報告批評說。相對之下,長庚卻可用八毛六的成本,做一塊錢的生意。比起台大醫院,長庚也少用了一半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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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大醫學院畢業,也曾在高雄長庚醫院擔任內科主任的立法委員沈富雄分析,台大醫院有一千七百床,實際收入四十八億元,還不能平衡開銷,每年仍需政府補助四、五億元,而林口長庚有三千床,收入六十億,可是長庚仍有一四%的獲利率。也就是說「長庚只要五十二億元即可平衡三千床,台大則要五十億元才平衡一千五百床,」沈富雄統計,「長庚管理一個床的成本是台大的一半。」

 莊逸洲解釋,長庚主要是自己能動腦筋設計擴建醫院,不用給人承包,省了不少錢。

 長庚的成功,引來國內企業界一陣醫院熱潮。先後有國泰集團、奇美實業、潤泰集團、新光集團,相繼介入醫療產業。長榮集團也試圖在桃園蓋醫院,但遭受地方的阻力。

 但長庚過度追求效率與大型化走向的做法,也引起各界相當大的爭議與批評。台大醫院教授李俊仁形容長庚是「醫療工廠」。另一名曾在長庚待過的醫生則形容長庚是以速度取勝的「大眾食堂,十個總有一、二個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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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醫界人士呼籲,長庚應將病人當做「個人」來看,而不是工廠生產線「輸送帶上的罐頭」。南部一名醫學院教授指出,對「人」不尊重其實這還不只是長庚的問題,台灣幾乎每個醫院都有這個問題。

 事實上,長庚能迅速崛起,有兩大因素。

 一個是長庚掌握時代需求,改變醫界生態,建立平民醫院的模式。一名醫界人士指出,二十年前,國內大眾醫療受忽視,病人往往等到病人膏肓,送到唯一、二家國家級醫院台大、榮總,卻要大排長龍,大塞紅包。

 長庚創立之初,一方面以大型化出名,滿足病人需求;另方面改變醫療生態,嚴格禁止醫師拿紅包,並且取消住院保證金。「以往病人送大醫院時,身體已很虛弱,精神上仍要擔心如何送紅包?送多少?」一名長庚神經內科醫師感歎。

 長庚的收費也比照一般公立醫院,有些項目如洗腎,更比公立醫院便宜。譬如原本洗腎一次的錢,在長庚可洗三•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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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是長庚常領先提供效率高的便民服務。十八年前,長庚在創辦人張錦文的理念下,率先提供詳細的門診時間表、電腦自動掛號服務,讓病人可在家打電話預約,時間一到,再去看診即可。爾後,許多醫院相繼跟進。

 長庚也改變醫生的地位。長庚是國內第一個由企業界深入醫療界所設立的醫院,從此,醫生地位相對低落,成為大企業雇員。在過去,醫生不是自己開業,就是公立醫院的主治醫師,幾乎是「一個不受管理、也不懂管理的專業人士,」一名醫生形容。

 長庚的運作方式,可說是發揮了「機能體」組織的極致。

 日本組織學家,堺屋太一曾定義「機能體」組織是:付出一些經濟條件,招攬成員,所集合成的組織,因此特重外在目標達成能力的充實。

 堺屋認為,理想機能體的特色一是以最少的負擔達成目的;二是採取責任分擔制,讓成員能大力發揮;三是重視適才適所;四是重視客觀評價;五是相當重視工作環境的設計與設備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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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庚的許多做法都印證「機能體」組織的特色。首先長庚醫院對醫生所付出的經濟條件相當優厚。為了要求醫生的操守,並使醫生願意為組織效勞,長庚醫生的薪水是公立醫院醫生的二、三倍以上。長庚三、四十歲上下主治醫師月薪達二、三十萬元,服務、研究勤的資深醫師月薪五十萬、六十萬、七十萬元、百萬元也有。

 長庚在控制成本上相當嚴謹,以期用最少的負擔,達成目的。長庚一方面沒有政府預算補助,一方面要給醫生高待遇,三方面對病患的收費,比照一般公立醫院,「在相同收費下,必要處處謀求合理化、杜絕浪費,」王永慶指出。

 建立醫療動作標準化,是為了能達到嚴謹、合理化的內部控制,長庚醫院管理中心在創院之初,花了很多時間進行醫療、配藥、檢驗等醫療行為的標準動作與流程分析。

 四十五歲的明志工專畢業的管理中心主任莊逸洲,除勤學美國私人醫院管理方式之外,還親自跑開刀房按馬錶、統計每次平均開刀時間,也統計每次開刀平均耗用紗布量,統計收費員一個小時內可收費幾人次,以衡量醫護人員合理的工作量、工作待遇及統計每項醫療行為的平均成本。

 對看門診遲到、進開刀房遲到的醫生,管理中心也實施罰款。這些嚴厲的督導,也引起長庚醫生的不滿情緒:「他們不尊重醫生,有時候早上在林口看門診,病人又多,下午回台北看,趕路過程多少會延誤,」長庚一名醫師說。

 管理中心想要規劃的是─一個合理化的工作流程。莊逸洲舉例,一個掛號小姐,如何掛號,一定有個最有效率的程序,應該要去找出來。「超過平均效率,就給她獎金獎勵,」莊逸洲說。

 此外,長庚不用人情關說,用電腦排病床,排檢驗、開刀流程,以提高醫療效率。因此,長庚病人每次住院的平均天數是全國最短的,只有八天。但也有人批評長庚不接受慢性病人,以提高病房周轉率。

 當設立二年多的新光醫院,還在為無法清楚計算複雜的醫療成本時,長庚醫院摸索了六、七年,才建立一套如天羅地網般的管理系統。

 「單位責任制」是王永慶管理大組織的使力重點。他相信當組織發展至某一規模時,其領導階層必定因為有所成就而日趨安逸,所謂上行下效,當領導階層趨向安逸,當然也會影響基層人員,大家一齊放鬆。另一方面,即使領導中心能力再強,但是人力總有極限,當企業規模不斷擴大,總有一天會跳出領導中心的能力範圍,以致難再繼續有效掌控,這個時候企業就會由強轉弱。

 因此管理,必須維持企業的大幅成長,保有大組織的優勢,同時也採行單位責任制,以活化組織。

 所謂大企業的優勢,譬如長庚在採購藥品時,由於大量採購,交涉價錢的能力較大,可降低進藥的成本。

 所謂單位責任制是,長庚將四個院區分成一百二十二個醫療專科,每個科可自行分配該科總收入百分之三十至五十收入,作為科內醫生的薪水,其餘上繳院方。

 基本上,長庚每個醫生每個月所得到的點數都不同,所以薪水都不同。長庚醫院的薪水結構中,服務業績、研究論文(去年一整年在國外醫學雜誌上發表的論文點數)、年資各佔三分之一的貢獻比例。並且依年資,薪水也有不同的上限。「我永遠無法預估下一個月的薪水是多少?並且都逃不了稅,因為絕沒有桌下交易,」一名長庚醫生說。

 如變形蟲般,長庚每個科可依表現,自行拓展組織。如業績愈好,可升任更多的主治醫師來服務病人。「隨便你家去做,你去升官,長庚是私人醫院,沒有編制問題,」莊逸洲不假修飾地說。

 單位責任制下,編制上彈性伸縮、業績隨意發展,長庚的醫生似乎有無限的自由,但實際上他們卻是日日處於高度壓力、緊張情緒之中。

重視客觀評價

長庚的管理模式,相當重視能以數字顯現的客觀評價。每個科主任,每個主治醫師每個月都會收到管理中心給他們的電腦報表,或是全科與他科、他院同期、去年同期、去年一整年的業績、獲利率比較。每個醫生也可由個人報表中,看到自己上月的表現,甚至也可自由向管理中心要更多與他人比較的報表。

 「我通常只看二個數字,上個月的業績與利潤有沒有負成長?」長庚一名主任說。

 王永慶一方面授權各單位自己負起獨立經管的責任,一方面又在上頭設置管理中心,針對各科經管績效所未達的標準及若干缺失,督促改善。

 「院長他做決策,譬如實施單位責任制、小單位制的決策,我則做方案,譬如人事規劃、醫療事務新改善案、經管的改善案,」莊逸洲解釋他與院長的權限。

 管理中心特別重視異常管理。莊逸洲坦承:「若某科連續五年沒成長,不做研究、醫術沒創新,就會進行一些處置。」這些處置包括換主任或一科再分成二科,促進彼此的競爭。

 一名曾在長庚行醫的留美醫生指出,六年前王永慶以保障高薪(月薪三十八萬)聘請他回國服務,可是過了幾個月之後,醫院透過管道來傳達訊息給他,要他注意:「你所做的業績比你領的薪水還少。」

 這名資深醫師無奈地表示,他為顧及醫療品質不願看太多病人,他更憤怒他的「價值」不被尊重,被院方以服務病人數「論斤秤兩」,因為以他在美國的教職、資歷應是可給予年輕醫生很多的輔助。他終因「價值觀」不同,及個人志向,離開長庚。

 在以「量化」的管理標準下,長庚的醫生不僅被病人追趕,也被論文追趕。三月十二日週末早上,長庚醫院北區院長張昭雄在開完五天的開心手術之後,利用週末開會這天他與骨科一、二科主任檢討。只聽得他高揚的聲音說著:「×××怎麼還沒升副教授?……沒寫論文,升不上去?你們主任不能散散的,要督促他趕快寫論文…。」長庚醫生的升遷,完全依教育部標準來晉升。

 在長庚,每個醫生每年在先進國醫學雜誌上發表論文的數目,隨時會被輸入電腦的個人檔案內。「不能光是吹牛天天做研究,」莊逸洲說。

壓迫式的動機理論  

 長庚對於「人」採取工作動機理論的做法,造成了長庚要實施嚴格的內部控制系統。

 莊逸洲解釋,王董事長有一套工作動機理論,他相信每個人做事都各有其動機,但有三種人工作會做得好。第一種是他有切身感,第二種是壓迫感,第三種是熱愛工作。

 莊逸洲對這套理論的解釋是─切身感只有老闆才有,第三種並不是每人皆有,他相信只有運用壓迫理論,使人處於高壓力、高競爭環境下,工作才容易做好。

 在長庚醫院的組織中,從上到下,始終維持著醫務管理與行政管理兩條體系,造成彼此互相協助、互相制衡的有趣張力。

 譬如說,長庚醫院北區院院長張昭雄、南區醫院院長范宏二直屬董事長王永慶,管理中心主任莊逸洲也常常要直接向王永慶報告。在醫院政策、人事權上,同時身為長庚醫務決策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張昭雄握有絕對的權利,莊逸洲則在行政制度的建立、督察、經費核准上擁有最後的同意權。

 同時管理中心也派駐經管助理長駐在各個醫療專科內,除了隨時將科內異常情形向管理中心報告、隨時將科內相關資料、數字輸入電腦,並協助各科主任做經管分析、醫療趨勢報告(譬如讓醫生了解,全民健保對醫院會有何衝擊)。

組織細胞再分化

許多長庚的醫師形容長庚是「常更」,意即「常常變更」。

 才十八歲的年輕組織,長庚不斷藉由組織細胞的再分化,加速新陳代謝,促進組織內部的競爭,維持組織的活力。

 「樹長大之後,要讓他分枝,再長成另一顆大樹,」長庚的醫師常常聽到王永慶說這句話。

 近二年來,長庚將每一專科再分科,分科之後,財務收入、成本獨立計算分配,譬如神經內科分為神經內科一科、神經內科二科。或讓年輕主治醫師升為其中一科主任,或者讓資深主任(約五十歲以上)下台,同時升二位四十歲上下的主任。

 分科可促進內部競爭。現年五十二歲,當了十四年多院長的張昭雄一直相信「你有強勁的競爭對手,你才能成長」。分科也避免權威的腐化。科主任如過於大牌,不提攜後進、自私,長庚院長可立即換主任。

 分科也造成自然淘汰。分科之後,做不好的科任其萎縮,再成立第三科。「和諧很重要,競爭也很重要,做不好的科讓它萎縮,再設第三科,」三月初週末早上,張昭雄向骨科主任說。

 分科使長庚醫院更加速年輕化。十八年前,長庚初創立時,由國內外延攬許多人才。經過分科之後,或離職、退休,或走下檯面,在檯面上的第一代已很少。一名精神科醫師說:「一個醫院一個個都是年輕醫生的面孔,很奇怪。」

 這些牽涉到的不只是醫生間的競爭,也影響病人的醫療品質。「分科製造了戰爭,也製造糾紛,」一名骨科醫師批評。

 多名內外科醫師指出,有些科分科之後,在競爭壓力下,見到對方都不講話,甚至發生搶用設備、搶病人的糾紛。一名醫師指出,病人並不知道長庚內部分科,譬如說,只知道要去看某科,卻不知道某科醫生有分一、二科。有些病不是某位醫師的專長,但他常常並不願轉介到別的醫生處,造成「原來只要開一小時的刀,要開三、四個小時,」一名醫師說。

破壞醫學倫理

分科也破壞醫學倫理。醫界是師徒制,徒弟一向尊重老師。長庚的分科使得徒弟出來與老師競爭,打小報告。「這樣不尊重老的、逼老的,再這樣下去,誰還敢再教年輕人?」一名資深醫師感歎。

 內部也有不平之聲。有些科如肝膽胃腸科只是依功能分成肝膽、胃腸科,財務並未獨立,有些科未分科,如張昭雄主管的心臟外科。「要分,就各科財務獨立,徹底的分,不能院長或院長的同學享受不分科的特權。否則不公平,」一名醫師說。

 當莊逸洲強調「分科可讓年輕人快速竄升,有傳承的功能」時,長庚許多資深醫師卻紛紛陸續離職,如在長庚打拚十幾年,亞洲第一的放射診斷科醫師林芳仁,帶了二十幾人到新光醫院,前泌尿科主任賴明坤三月回台大醫院當教授。

 「長庚是適合年輕人的醫院,可讓年輕醫師超產能,」多名年輕的資深醫師說。

 一名離職醫師指出,他的同事常常感受到不受尊重。因為經管助理常常站在業績的考量下「警告」他們:「你們科這麼多資深人員!」這名醫師離職時的薪水是他在長庚最高時的四分之一。因為院方把該科上繳的比例提高,使醫生士氣大為低落。

 「長庚的企業管理原則沒錯,但一流的醫學中心如果弄到失去專業特徵,沒有意義,」這位離職醫師指出,如果過於講求效率、成本,如果可以像經營工廠般經營醫療專業,醫師也不需要花時間學習專業,只要學會看病即可。

 「長庚的醫生感受不好,被當做機器,沒人性,」一名台大醫生形容他同學的感受。

 堺屋太一指,如過度發揮機能體的「機能」,會產生極限。因為人不是機器人,不可能無限制發揮。「人若老是被當成機器,活著實在無味,因為日日追求機能,使組織內部高度緊張,不是一般人可以長期忍受,」堺屋指出。

 一名胸腔內科醫師分析整個長庚的文化是「量重於質;用物質來誘導,重於用精神感召」。

 在這種以物質來刺激競爭的文化下,一名長庚醫師指出,衝破極限的日子過久了,不僅容易倦怠,也失去了對組織的向心力。

 一名離職的醫生觀察到:大部份的長庚醫師,在三十七、八歲時,常常面臨要不要離開長庚的抉擇,因為若不離開,日後就很難離開,因為一來年紀大再去外面開業,太辛苦;二來不見得有其他醫院要。

 「這沒有向心力,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一名五十來歲的資深醫師無奈的說。

 近六、七年來,長庚有地就蓋醫院、快速的膨脹,也引來人才不足的危機。

 一名內科醫師憂心說出他的觀察:長庚初創立時,要招進十個住院醫師,有一百六十個醫院畢業生來應徵,因此可選擇優秀人才進來。如今由於快膨脹,需要大量人力,來都照單全收。年輕的醫師初進時,素質本來就較低,再加上長庚鼓勵競爭,素質差的人更會鬥爭,不尊重老醫師,使資深醫師更不願意教,好的年輕醫師學不到東西,更不願意留下來,「造成惡性循環,反淘汰的現象,」一名內科教授說。

 長庚可說是一直在重複台塑集團舊有的成功手法,不斷追求量的成長。但張昭雄未打算停止擴充:「我不認為長庚已吃掉台灣所有醫療的餅。」

 然而堺屋建議,一個長期追求成長的機能體,若不知安定下來,領導人提出安定人心的理念,常會出現「紛亂、崩壞」的結果。

成長後紛亂的死角

走入林口長庚,處處可攪到紛亂成長後零亂的死角。林口長庚地下室美食街的廁所很髒、沒門、水龍頭流不出水,走廊牆壁有點污黑。一名最近住進林口長庚做健康檢查的病人說,病房浴廁也很髒。

 長庚內部許多名醫師私下表示,長庚應開始重質甚於重量。

 一名醫界出身的民意代表建議,長庚已能提供「便宜又大碗」的基本醫療服務,應進而二度改變醫界風貌,追求更「精緻化、人性化、個別化」的醫療服務。

 譬如為了省成本、又不妨礙醫療,長庚用小妹,而不是用護士推病人進開刀房;採購某國產降血壓的藥,但某國產藥的吸收率只有進口藥的三○%。種種看不見的醫療品質在降低。

 「長庚大多數醫生一個半天、四小時的門診看一百二十個病人。平均一個病人只看二分鐘,怎麼看?」一名長庚醫師說。

 長庚偶爾會出現品質意外事件。六、七年前,台北長庚的婦產科病房走廊上,護士推出一排排裝滿新生兒的推車給產婦餵奶時,有一排嬰兒的推車翻倒在地,去年、今年林口、高雄長庚陸續傳出火災事故。

 「長庚應該把病人當做一個個人來看,把醫生當做值得尊重的專業醫師來看待,」一名離職醫師說道。

 長庚的領導者張昭雄、莊逸洲針對長庚品質降低的批評提出標準答案:「品質如果差的話,為什麼仍有那麼多病人要來?長庚一定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這不見得表示長庚就是好的,因為外面的醫院都很差,」長庚一名優秀醫師指出。

 基本上,長庚的確提供了病人方便、快速、價廉、如不挑剔也過得去的醫療品質。

 有人質疑,長庚是財團法人,沒有營利的壓力,也已有一四%的獲利率,為什麼不能讓「合理化的經營」,對「人性化、精緻化的醫療品質」做一點點的讓步?

 「也許追求合理化、勤儉美已由王永慶根深植在長庚的領導階層,成為一種習慣吧!」批評者指出。但與台塑不同的是,病人是「人」,並不是無感覺的「產品」。

 最近,長庚的醫生還坐一部部巴士去參觀南亞工廠,參與學習合理化的經營。

 十八年前,長庚改變了醫療生態,十八年後,人們對它有二度的期許,希望它再度改變醫界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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