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晴,國內旱象逐漸擴大,各家晚報紛紛以頭版報導李登輝總統關懷災情,省主席宋楚瑜赴基隆市解決當地供水問題。
同一天晚上,國內第一大反對黨主席許信良,則在南部開出一張九百億的大支票。在蜂砲與樂隊齊鳴,兩面民進黨旗,十名綠帽、綠衫、白色腰帶的民進黨糾察隊員尾隨下,深色西裝、黑色馬靴的許信良,昂首祭上台南縣立體育場臨時搭建,數十尺長寬的凸字型講台。
從比較國民、民進兩黨地方執政成績開始,他話鋒一轉,提出最近在各縣市演講的一貫訴求,「我是黨主席,我保證,民進黨執政的縣市,六十五歲的老人,每個月領五千元。」左拳拇指直指天空,汗珠一顆顆地由臉頰滴到外衣,許信良開心的看著台下近一萬五千名群眾,旗海,以及如雷的掌聲。
作為黨員只有四萬,立委席次不到立法院三分之一(五十二席),七個執政縣市的反對黨主席,許信良的話可以當成他又一次的「膨風」。但是縣市長改選在即,民心思變的社會氣氛下,許信良的支票如果兌現,國內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以一百五十萬計算,政府一年在老人福利上要增加九百億,無疑是已經居高不下的財政赤字的另一個夢魘。
志在歷史人物
即使選戰才剛起跑,強調「一分鐘也不能浪費」的許信良,一方面公開預測總統大選可能提前舉行,私底下,則開始合縱連橫,尋找共同進軍正、副總統寶座的搭檔。「有機會成為歷史大人物而不去把蜇,這種情況最糟糕,比什麼都不做還糟糕,」九月上旬,許信良接受天下採訪時眼神發亮、語氣急促地說。
這位以政治為專業,從小就立志要成為「歷史人物」的桃園縣農家子弟,可能是下一屆總統候選人之一嗎?在形形色色的政治人物中,以「謀略」著稱的許信良究竟會為台灣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在政壇上,許信良本身就是一個高度爭議性人物。佩服他的人稱讚他有群眾魅力,知人善任,是出色的謀略家;批評他的人稱他為梟雄式人物,野心家、煽動者、不可被信任者。
由國民黨栽培,公費留學的青年才俊,到脫黨競選桃園縣長,號召群眾監督國民黨做票,觸發火燒警察局的中壢事件,許信良以桃園黨外人士崛起政壇,一手創立黨外時代的「桃園幫」。但是隨著他遠走海外,桃園幫也跟著星散,「主席的故鄉」淪陷迄今。他雖然成功的撩起民進黨執政的憧憬與雄心,也讓黨員同志看見執政的曙光,但是他「為執政而執政」、爭取權力的經營方式,使得民進黨迄今提不出一個清楚的執政後理想與面像,即使在民進黨內,也都毀譽參半。
權謀高手
正如一位民進黨內重量級人士批評,「許信良就像明朝的李自成,領著一批流寇,喊著衝啊,這邊有金銀財寶,那邊有女人,衝啊,一遇挫折,大家就散了。」同樣的,一般社會大眾,對於這位國內第一大反對黨主席的評價也接近兩極化。
從電視或報紙上,不少中產階級看到許信良冷靜分析時局,對他產生好奇、甚至寄以期望;但也有人對黨主席上酒家,用力搖頭。一位高雄市的高中教師就不客氣批評,許信良「望之不似人君」。
一百七十公分不到的身高,綽號「金光」的禿頂,加上輕微的口吃,許信良外貌並不出眾,但是和他接觸過的人,很難不被他豐富的話題與各色表情所吸引。一位曾與許信良長談數小時的資深記者,回想當時話題忽歷史、忽時勢、忽哲學、忽宗教的奔騰,脫口而出,「他的話像鴉片,要有很強的意志力,才能抵抗。」
很多基層民眾喜歡他親切走入群眾中,滿面笑容,隨意與人握手的模樣,但不知道許信良更是權謀高手。原本有「反國民黨勢力聯合陣線」之稱的民進黨,美麗島、新潮流、台獨聯盟等派系雜陳,年年內鬥,但在他領導下卻搖身一變,成為形象團結一致對外吸收選票的選舉機器;而他忽而支持李登輝反對郝柏村組閣,忽而反對連戰組閣,忽而要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忽而表示名稱不重要的政治喊話,他使得反對運動出現前所未有過的特質:靈活和彈性。
儘管許信良才華橫溢,熱情過人,但也有人愈接觸他,態度就愈保留。一位青年總裁協會的企業家就指出,他不信任許信良,因為許信良善變,令人沒有安全感。「大政治家的氣度是持續一致的信仰與行為,」這位與政治人物多有交往的業者指出。
不易捕抓的靈魂
一位民進黨創黨元老雖然不乏與許信良飲酒喝茶,徹夜暢談個人政治理念、建國理想的經驗,但是他感覺許信良難以捉摸,因為「他不願意讓人抓住他的靈魂。」
事實上,這位五十三歲的政治人物,從政二十二年的經歷,也正如他的性格般難以捉摸,從忠貞的國民黨員到激烈的黨外人士,從暴力路線的革命份子到和平改革的反對黨主席,他的各個階段都充滿了戲劇性的變化,也令人無法掌握。
二十三年前,許信良以國民黨黨工身分加入自由派人士的大學雜誌,他忠黨愛國的言論,常令前大學雜誌社長陳少廷側目,「當時我常常想,怎麼有這款台灣子弟,」目前擔們政大國關中心特約研究員的陳少廷回憶。隨後,國民黨提名的許信良當選省議員後,卻以一本分析省議會政治生態的「風雨之聲」,在三十多位省議員集體圍剿下聲名大噪,民國六十六年縣市長選舉時,儘管被開除黨籍,執意參選的許信良卻打著「此心長為中國國民黨黨員」口號競選,卻又在「共產黨才做票,打死共產黨」的文宣中,引發群眾翻警車、火燒警察局的中壢事件中,當選桃園縣長。
「中壢事件坦白說,它的歷史意義就是用人民力量去阻止做票,你要我去反對中壢事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沒有錯,中壢事件我當然有責任!不是責任,是我樂見這種情況發生,是人民力量去阻止選舉暴力,」回想當年衝突情景,許信良振振有辭的說。
成為黨外縣長,許信良積極參與以往他所批評的黨外活動。
他因民國六十七年高雄縣橋頭示威事件被革職,轉成美麗島雜誌社長後,更是當時所謂「五人小組」中喊衝的「激進派,一位當年五人小組重要成員指出。但是美麗島事件發生前兩個月,許信良揮別戰友,前往美國「進修」。
革命家?變色龍?
民國六十八年底的美麗島事件使得許信良成為流亡海外的異議份子,他個人則以革命家自許,晝伏夜出,居不定所,同時,他也與史明等激進社會主義運動人士合作,成立「台灣民族民主革命同盟」、「台灣革命黨」等組織,宣稱「要把國民黨從地球上消失」。失去群眾與掌聲的許信良更變得多疑,在他的小圈圈中進行一波接一波的權力鬥爭,一位熟知他的友人說。但是當六年前執政黨宣布開放組黨時,許信良馬上宣布不談革命,只談民主,準備回台發展,又讓很多強調不妥協的海外台獨人士嚇一跳,送他一個「變色龍」綽號。
「政治運動者當然要用大形勢作戰,」右手在天空比劃著,許信良解釋:「我一生中追求的就是像戴高樂一樣,我在劃我一生的圖。我是唯美主義者,追求的是一生的美感,我就是太有自信,所以根本不在乎小事情。小事人家醜化你,我根本不在乎。」
然而,許信良兩年前當選民進黨主席後,卻又像台灣的中小企業家,靈活彈性,積極主動,全部精神放在搜尋下一比訂單上面,經營管理的制度和研發則暫且擱在一旁。過去兩年,許信良運用他在美國研讀毛澤東戰法的心得,不斷挑戰國民黨,而四萬黨員的民進黨全力向選舉衝刺,幾乎變成國內最大的選舉公司。
作為資源有限的黨主席,許信良在很多方面,正如在經際危機下構築八年「超級霸權夢」的前美國總統雷根一樣,透過不斷撩起民進黨人執政的意念,使得原本路線凌亂的反對黨步調齊一。
能做到這一點,民進黨國大代表、十六年前為許信良助選的張富忠觀察,關鍵在於許信良對各種人心的掌握,「很清楚要向那些人說什麼話」。
以書生自許的民進黨立委張俊宏,二十多年前,只是國民黨中央黨部一名幹事,但是在同事許信良「如果你自認優秀,卻無法與草根人務一較長短,憑什麼說你比他們優秀」的刺激下,張俊宏結束在中央黨部餐廳喝咖啡,寫政論文章的舒服日子,踏上選舉從政的不歸路。
創新目標
張俊宏的被說服並不是特例。民進黨召開制憲會議時,黨內主張內閣制的聲浪很高,許信良不但堅持總統制,而且大力說服主張內閣制最力的憲法學者李鴻喜改變態度,許信良所持的理由就是「內閣制的國會反對黨有如橡皮圖章,要取得過半數席次、取代國民黨執政,慢慢等吧。」
「你正確就不需要花很多時間,說服人也比較簡單,別人也比較容易接受,」時時表現強烈信心的許信良解釋說。
在他領導下,從「民進黨三年執政」到今年「讓國民黨下台」,許信良不斷創造新的民進黨「年度發表目標」。在他不停的喊話中,民進黨內部共識逐漸形成,力量也逐漸發揮。民進黨中央黨部組織部主任林宜正指出,許信良的作法是不斷去「創造一個新的目標,而非固守既有的」。
對內以執政來凝聚共識,對外,許信良更以他敏銳的觸覺,捕捉社會民心動向,進而透過選戰文宣移動人民對民進黨的疑慮不安。
例如,為了減輕選民對民進黨的疑慮,許信良在去年二屆立委選戰中,不但親自拿掉黨中央唯一一張有關台獨訴求的文宣稿,並且強力促銷「反金權、反軍權、反特權」的三反文宣;今年,由於地方選舉不涉及意識型態,「清廉對歪哥、團結對分裂」的民進黨文宣更在年中就登場,形成人民口中的話題,也讓民進黨在年底選戰中搶佔有利的戰略地位。而用「歪哥」來形容國民黨也是許信良的傑作,因為這樣比較口語具象,讓選民容易記得。
人才工具論
當民進黨執政的渴望被撩起後,這股由下而上的氣勢空前澎湃,影響所及,壓倒黨內不同路線與各種恩怨。例如,在嘉義縣,以往與民進黨候選人何嘉容不相往來的民進黨立委蔡式淵,今年主動擔任他的競選總幹事。
而許信良靈活的政治手腕,也使得他順利度過黨內派系的挑戰。例如,去年民進黨不分區立委賄選事件,由於涉及的多是許信良所屬的美麗島系人馬,結果許信良請律師公會出面調查,避開黨主席親自決策的尷尬。
同樣的,初任主席時,許信良邀請與派系沒有牽連的經濟學者陳師孟擔任祕書長,同時發表新潮流系的邱義仁擔任副祕書長,對於這項人事任命,美麗島系領導人遠者打電話,近者親自上門抗議,卻改變不了許信良的決定。
曾經與許信良「溝通」,張富忠對許信良「因為是自己人,絕對不要想要有位子」的說法印象深刻,「到最後,是你自己選擇跟不跟他。」
許信良對用人有他一套看法。「你要成就大事業,人才只是工具。因此,你對人必須沒有好惡,非常冷靜,心如止水;對國民黨人,你不必覺得痛恨,對民進黨人,你也不必喜歡偏愛,」父親節凌晨,還為選務在高速公路上南北奔波的許信良,望著車窗外忽明忽暗的燈影說。
成為歷史人務,成就大事業,是許信良一生的夢。
民國三十年,日本偷襲珍珠港那一年,許信良出生於桃園縣中壢與新屋交界的過嶺里農家。過了一個標準客家人放牛下田的農村童年。
不同於反對運動人物大多從小耳濡目染反對意識,例如台獨聯盟主席張燦鍙出生二二八事件時流血激裂的台南市,或從小讀日據時代台灣文學的施明德,影響許信良立志的是他堂哥的三國演義。
立志成為歷史人物,許信良從小就敢收敢放。為了從政,他以當時有國民黨「黨校」之稱的政大政治系為第一志願,研究所準備的論文題目是「桃園縣選舉」,但是一但考上國民黨中山獎學金,他立即飛到英國觀察選舉與政黨政治。「即將到手的碩士學位說放就放,毫不在乎,」國立中央圖書館長曾濟群對這位大學、研究所時六年同窗的老同學印象深刻。
小國影響大
「台灣政治人物很少有人像我這樣,那麼關心歷史,瘋狂的嚮往成為歷史上的大人物。當然也許我沒有機會,但是想成為歷史大人物這一點可以不必懷疑,有機會時,我也知道去把握。因為我一生就是讓我自己準備成為這樣的人物,」年輕時最欣賞諸葛亮的許信良神采飛揚的說。
歷史的啟蒙使許信良明白政治興亡盛衰的道理,大學時開始專研孫子兵法和佛學,則成為他的謀略與無常的人生觀,而留學英國時研究的馬列主義更是他思考政治、社會、經濟問題的工具,許信良說,歷史、佛學、馬列主義與戰略是影響他一生的四種知識。
儘管知識豐富、企圖強烈,小時候的許信良卻是抑鬱寡歡,他認為自己縱使當了台灣的總統,台灣這麼小,又有什麼發揮的空間呢?
但是十年前,「想通」了的許信良發現,歷史上小國往往可以發揮很大的影響力。因此,儘管是在美國流亡,他卻興致勃勃地不斷對朋友、同志、萊訪人宣揚「台灣就像十三世記的蒙古、三百年前的滿州、同樣是挾東西資訊交匯與活動力,形成可以影響世界的力量。」
想到台灣「新興民族」就興奮的不得了的許信良,因此認定今天台灣的形勢空前大好,「如果我現在是總統,我就去創造那樣的時代,如果我今天有機會成為台灣的領袖,我不會去浪費一分鐘、一秒鐘的。只有無能的人才會浪費時間,」坐在尚未搬遷,只有三、四坪大的主席辦公室,許信良的音調就像他的情緒般熱切。
對手眾多
到底許信良有沒有希望當選台灣的總統?他的競爭對手又是那些人?
在民進黨內,至少就有正準備在年底前「跑台灣兩圈」的施明德。過去半年擔任民進黨立法院黨團總召集人的施明德,目前不但有近百位學者支持成立「新台灣重建委員會」,一方面進行政策研究,發展地方組織,另外更以「總統直選本部」規劃全國性選舉的訴求、策略,「總統直選是民進黨的主張,絕不能說準備不及,」週末下午,在不時傳來大哥大電話的辦公室,施明德輕鬆的說。
事實上,其他可能出馬的,例如元老型的黃信介,美麗島同期其他戰友,乃至於政治學者彭明敏,台獨聯盟主席張燦鍙等,「他們過去對反對運動的堅持,努力,葚至人格,那個不能出來?」一位台灣教授協會成員不假思索的說。
面對可能的挑戰,許信良的資源顯然有正有負。過去兩年間,他抓住民心動向,把反對運動從街頭野台戲變成黃金時段的八點檔,溫和的形象,使得他在黨內有一定的支持聲音,進而可以爭取社會上中產階級、中小企業的認同。他也很能以黨主席角色來往南北,廣結盟友。
但是,十六年前,中壢事件時,他不在現場;高雄美麗島事件發生時,他人在海外,重大事件關頭不在現場的記錄,也往往成為外界對他領導力最大的質疑。
個人?國家?
但是許信良本人,在不諱言競選公職同時,卻又傲氣十足,自認自己的歷史任務,是要「留下喜惠全人類的制度」。
「我們的歷史功能在我看來,是建立一種更合理、更完美的生產、分配關係,這些是現在西方國家,包括日本都還有的缺點。總而言之,這是一種社會制度。這是我一生都在思考的問題。我那裡在乎當縣長,那裡在乎當省主席,那裡在乎當總統,我希望能有機會完成這種事情,否則當台灣國總統又有何意義,」在天下記者採訪他時,許信良氣勢旺盛的說。
他的雄心令人鼓舞,他的野心又令人忐忑。
一位社會人士就質疑,假如大陸東南區司令要聯合許信良一起進軍攻打北京中原,他會不會為了成就個人在歷史上的地位,而放手一搏,置台灣千萬生靈於萬劫不復的慘劇?
到底許信良要成就什麼呢?是他自己?是民進黨?還是台灣?如何才能正確解讀許信良?
答案,也許在許信良的心中:但是,有意直選總統的人,關心台灣前途的人也應該對這樣的問題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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