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槍砲到超級三０一 — 智慧財產權追踪：大勢篇

中國採食燕窩，馬來西亞伐木取材，巴西以火耕地，不同種族各擁生活方式，亙古未嘗改變。
　直到西風東漸，長久以來的平靜終被打亂。習稱第一世界的典章規範，加在俗喚第三世界的社會，文明巨輪大步滾進，卻充滿兩個世界的接觸與對抗。
　近十多年來，新一股西風猛力颳起，智慧財產權的超級颱風，往來橫掃西太平洋。以美國超級三○一報復打前鋒，智慧財產權所應伸張的法理正義，結合山姆大叔的保護主義，成為人見人畏的貿易戰武器。
　三○一風力威猛，處處引起反應。智慧財產權不但惹得韓國示威反美，中共怒目回敬，近半個月來也逼得我國行政、立法兩院交相指責，產業界威脅上街抗爭。
　智慧財產權處處引發反彈，因為衝擊既深又廣，經濟、民生全被牽連。智慧財產權言人人殊，有人認為這是邁向進步社會的通行憑證，也有人看成是強國阻絕弱國發展工業的萬用工具。
　如果智慧財產權處理不當，將為台灣帶來連年報復陰影，處理過當，卻又可能扼殺台灣資訊、生物技術、製藥等科技產業升級轉型的契機。

爭議相繼而發

　以台灣第二大出口產業——資訊電子業為例，智慧財產權已成為業者最優先的處理事務。近年國外來台索取專利權利金的要求絡繹不絕（見表二）。而國內也爆發罕見的專利戰爭，宏電腦為了叫「矽奧」的電腦升級技術專利授權，與國內三十多家個人電腦、主機版廠商公開對決，由商業、法律爭端演成政治事件，情勢緊張（見一八六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美國政府威脅要將台灣列入三○一優先報復名單中，台灣每年八十億美元產值的資訊硬體業，突然都籠罩在加收百分之百關稅、巿場可能遽然流失的陰影下。
　要了解智慧財產權如何影響台灣產業，可以看看資策會如何在台北巿和平東路、復興南路口的人行道上，檢驗出口電腦產品。
　去年六月的中美貿易諮商，毫無預警地談出台灣實施電腦軟體出口檢驗制度。問起競爭對手國如何實施檢驗，每週末為檢查人仰馬翻的資策會處長范長康，雙手一攤無奈地說︰「全世界只有台灣有出口檢驗。」
　去年六月談判結束，資策會臨時受命接下出口檢驗的重任。沒錢沒人，資策會從趕緊登報找人開始，在十一月一日如期推出。一年以來，單是資策會就花了八千萬台幣，加上國貿局、海關等政府機構的配合措施，范長康粗估︰「少說花掉一億。」
　歷經多年演變，台灣今日有世界上最嚴格的智慧財產權法令。軟體出口檢驗固然已是全球獨家，智慧財產權法令的處分更是超乎國際水準的嚴格。廠商觸犯智慧財產權法令挨告後，美國要求用最嚴厲的罰則處理；而科技企業一旦捲入侵犯專利的爭議，甚至要以刑法伺候企業負責人。建邦科技總經理胡定華就以半導體產業為例比喻︰「（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隨時可以被抓到龜山去關。」

經濟戰的武器

　儘管台灣法令已超乎國際水準，實際執行的成效卻仍被質疑。美國商業軟體協會理事長哈理曼就認為，台灣說的比做得多。他強調︰「法令是訂了，但都沒有實施」。商業軟體協會由美國主要的個人電腦軟體公司集資成立，專在全球三十多國抓盜版，每年底都針對各國執法成效，向美國政府提出建議。單在去年，美國政府就估計台灣造成美國六億美元的智慧財產權損失，其中五億八千萬來自電腦軟體。
　美國對智慧財產權損失錙銖必較，正反映智慧財產競爭的大時代已經來到。
　「智慧財產權現在根本就是經濟戰爭的武器，」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指出。聯華為了使用技術專利，早在八年前就開始與外商過招，官司由國內打到國外，感受特別深。
　美國、日本之間的技術、專利大戰，開打已近三十年。日本一手利用早年美國技術全盛時期，為反托辣斯而大力授權專利的良機，廣泛蒐集美國技術，又在邊界樹起屏障，使外來技術很難在日本取得專利的護身符。以世界半導體業鼻祖德州儀器為例，一項最基本的半導體專利申請，在日本竟然耗時二十九年，才在四年前取得日本專利。日本另一方面則全力研發技術，以取得主要國家的專利保護為第一目標，不過三十多年，已成為擁有美國專利最多的國家。
　美日科技產業近年來競爭力的消長深深刺激美國。加上美國與智慧財產權相關的產業年營業額已達一二○○億美元，佔美國國內生產毛額的五％，使美國愈來愈重視智慧財產權的保護。
　美國公司在智慧財產權上的投資及行動就是明證。台灣ＩＢＭ法務部協理蔡玉玲，原本是台北士林法院的法官，談起ＩＢＭ在全球有三百多位律師列名員工名冊，他笑笑說︰「我們是全球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去年登上世界最大半導體廠王座的美國英代爾公司，公司內也有一百多位律師，專門處理智慧財產事務。
　五年前台灣工研院考慮研發可抹除再寫的記憶晶片（ＥＰＲＯＭ），英代爾的律師來函警告，工研院不得不放棄計劃。新竹科學園區的旺宏電子，去年十一月才推出技術先進的快閃記憶體（Flash Memory），今年初，掌握相關專利的英代爾律師信就到了。

既合作又競爭

　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就用「Ｃ＆Ｃ」（既合作又競爭）形容科技產業這種被智慧財產權催化的新態勢。儘管宏與德州儀器是合資生產記憶晶片的親密夥伴，德州儀器依然明白算帳，向宏索取個人電腦方面的專利權利金，毫不放鬆。
　台灣資訊電子業的大環境，對智慧財產權的要求日益嚴苛，台灣業者的準備工作卻不周延。
　歷經近十年快速由無而有的成長，台灣科技業者談起產品開發、成本控制，眉飛色舞，話題轉換到智慧財產權，氣氛明顯轉冷。一位觀察者就指出，台北巿電腦公會內，不論國際合作、開拓巿場等各個小組召集人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唯有智慧財產權小組屢次找不到人出面領導。
　對智慧財產權的投資不足，企業內儲備的法務經驗又不夠，真逢上智慧財產權爭議，國內業者大都省略談判，不是咬牙接受國外壓境的索求，就是以抗爭回應來自本土的要求。
　因此，宏「矽奧」事件會引發業者以黑函、電話錄音等各式手法抗爭，卻不見業者向主管專利申請的中央標準局申請撤銷「矽奧」專利；但美國ＲＣＡ去年來台索取彩色顯示技術權利金，台灣五家廠商迅速簽約。事後發現，台灣生產的顯示器，每台要付出新台幣四十四元權利金，韓國不過三十元，中國大陸只要二十五元。

台灣需打團隊戰

　展望未來，台灣面對的智慧財產權挑戰只會更為嚴峻。
　雖然目前來台的都是歐美廠商，一位工業局官員卻警告，向來在智慧財產權採取守勢的日本，必然轉守為攻，向台灣開刀。資策會巿場情報中心經理吳小琳就指出，日本廠商已經開始大舉到韓國談專利侵犯，來台灣只是遲與早的問題。
　聯華電子曹興誠毫不諱言，日本廠商的律師已經開始拜訪聯華。他拿起滿是專利文件的厚厚資料冊。往桌上一丟，作勢形容︰「一開口就是營業額二％」。
　隨著台灣和先進國的技術水準拉近，台灣整體科技產業策略中，已不能再輕忽智慧財產權這重要的一環。
　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就強調，以台灣有限的資源，要排出智慧財產戰的陣容，只有結合官方、民間，規劃出切實可行的行動方案。「這就像打球一樣，要團隊，要防守，」簡明仁近來曾收到美國卡崔克公司來信，索取電腦顯示技術的權力信函。

專利多不如專利好

　智慧財產是研究發展的延伸，握有新技術才能真正抵禦外來的侵擾。旺宏電子廠長談雲生就強調，發展像半導體等科技產業，就算盡力規避，也很難完全避開已存在的專利技術。通常國際間最具防禦力的戰法，是以自己手上擁有的專利，與對方交換，免費或低價取得所需的技術。
　在智慧財產權的戰場上，專利多不如專利好。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強調：「專利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別人要用的專利。」經歷多次與外商爭議，宏現在已成為國內最重視智慧財產權武器的企業，不但有二十五位法務人員，更擁有兩百五十項專利（見一八六頁）。
　在台灣亟待發展的新興科技產業，尤其需要專利行政與產業政策兩者的配套結合，防止外國大廠以專利窒息台灣新科技的成長空間。
　由聯華電子轉投資的聯友光電，明年即將開始量產液晶顯示器。聯華董事長曹興誠曾特別請律師作過研究，發現近五年來台灣核發的液晶顯示器專利數目逐年攀升，其中絕大多數由外國人取得。
　曹興誠擔心台灣要發展關鍵零組件的產業政策，未來會在外國企業以專利圍攻防堵下，成效大打折扣。聯華今年下半要推出與英代爾八○四八六相容的電腦晶片。由於英代爾在台灣登記的相關專利不多，曹興誠不擔心來自英代爾的挑戰，卻對液晶顯示器極為憂心。他指出，液晶顯示產業「全世界都剛起步，技術都差不多」，日、美、歐廠商要防堵新競爭者加入，訴諸智慧財產權為武器最為有效。
　「這就像修一條高速公路，」曹興誠打個比方，「路線公告出來，沿線開始炒地皮，等通車了，公路兩邊的人全上來收過路費。」
　台灣沒有經濟腹地，以全球為巿場，在對抗外國智慧財產權的壓力時，先天就居弱勢。
　資策會執行長果芸，談起台灣應否接受美國智慧財產權修法的要求時，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只有外銷一條路，美國又是最大巿場。除非我們不外銷……」
　台灣向來以經濟奇蹟自詡，但台灣今日又自視為智慧財產權爭戰的受難者。如果台灣能在諸多限制下，發展出獨特的智慧財產權戰法，台灣的科技產業才真能稱得上是世界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