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台商一個虧 — 大陸投資

談到大陸投資，許多台商的臉上滿是興奮及期待。在台灣受挫的，寄望在大陸再創事業第二春；雄心勃勃的，要藉大陸開拓更遼闊的企業疆域。
　但是，大陸投資並不如多數台商想像的易如反掌。過來人經驗顯示，從台灣到大陸，要跨越的，不只是道窄窄的台灣海峽，更是由政經制度、產業環境、價值體系所形成的鴻溝。香港貿易協進會的調查顯示，每三個到大陸投資的台商，就有一個虧損。這數字猶如一記棒喝，提醒台商，大陸投資不能因為同為中國人而掉以輕心，反而因為體制的差異要格外用心。

土地學問大

　「大家面孔一樣，但心想的完全不同，」多次深入大陸調查投資環境的大眾電腦專案經理黃慶森強調︰「不能用台灣的眼睛看大陸的問題。」
　土地，就是個政經體制差異的例子。台灣土地大多所有權可自由買賣，而大陸土地均為國有，台商只能租地、或購買土地使用權，住宅用地最長七十年，工業用地最長五十年。是租是買，又有許多細節該注意，一疏失，常吃大虧。
　若是租地，就不能向銀行抵押貸款，也不能再轉租他人。租約期滿，地上建物全歸出租土地的政府單位或大陸企業。因此，許多台商偏好購買土地使用權。有經驗的台商指出，土地使用權最好直接向國土局購買，紛爭最少。如向企業購買，要查清使用權還剩幾年，轉讓使用權的稅賦是否在議價時已考慮進去，及地上住戶的遷移問題。
　一般土地轉讓，要繳相當比例的增值稅。半年前，台灣一家工業用縫紉機廠商在廣東寶安買了一塊地，說好每平方公尺人民幣七十元。準備過戶時，對方才發現要繳稅，因而拒絕過戶。雙方僵持近一年，最後漲價到一一○元才成交，使原先的成本估計完全走樣。
　台商最近熱衷到大陸開發土地，更是要小心，如果購買的土地上已有住戶，必須在出讓合同上載明那一方負責提供原住戶新的住處。這些原住戶，叫「動遷戶」。由於大陸遷戶口很麻煩，動遷戶多會要求新居必須和舊居屬同一行政區域，也就是說要在同一行政區域找塊地蓋房子給原住戶住，不但成本高昂，地也未必找得到，所以最好協議由大陸方面負責動遷問題。
　廣東台商聯誼會會長吳思鍾建議，如果合資企業合作方式是對方出土地，一定要把國土使用證所有權轉移到合資企業名下，以免合資年限到了，土地使用權以及地上建物全歸對方所有。

金融不按理出牌

　另一個因政經制度不同，而需特別注意的，是金融體系。大陸金融體系封閉，運作時常不按理出牌，以致造成困擾及損害。海基會即接獲「廈門展億體育用品公司」的台商陳情，他以公司設備為抵押向廈門國際銀行貸款八十萬美元，約定貸款期限六年，每年換約一次。這位台商依約在第一年償還十五萬美元後，不料廈門國際銀行表示不願續約，要求他立刻償還剩餘本金六十五萬美元。這位台商一時拿不出來，廈門國際銀行即向法院提起告訴，扣押他的入出境證件。海基會向大陸海協會反應，但遲遲沒有回音。
　平時的往來，也困擾頗多。「明明你銀行有錢，也會被退票，」正進行合資計劃的福昌紡織董事長陳德興指出，大陸銀行會因為行缺現金或外匯，而不讓客戶兌現。此外，外匯進出銀行，每次都要扣一．五％手續費，成本極高。
　為了減少外匯的困擾，在大陸來料加工的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建議，可將資金匯入香港的帳戶，以香港保證，向大陸銀行貸人民幣。
　制度之外，運作制度的人，更常帶來困擾。海關的刁難，一直是台商最頭痛的問題之一。一位在珠江三角洲的電子廠商，從台灣進口一貨櫃的積體電路。海關要求開櫃盤點，結果少了數百顆。這位台商一再解釋誤差在所難免，而且如果要走私一定是多裝，不是少裝，海關人員仍是不放行。最後私下以六萬人民幣了事。
　投資設廠，「地點選擇很重要，」在大陸有十五家分公司的吳思鍾強調，設廠前，一定要先打聽當地行政官員對外商是否合理，否則麻煩不斷。
　一位在廣州投資冶金的台商即深受當地官員困擾。他的獨資企業相當成功，當地領導因業績壓力，強要與他合資。台商不肯，領導即百般刁難。決定合資後，談定中方把錢匯入香港帳戶後，即生效。但拖了半年，錢一直沒匯到，台商說再不匯款就取消合資，結果當地領導阻撓原料進口及成品出口，工廠不得不停工四個月，直到合資正式生效才恢復正常運作。
　「即使一切合法，也可以搞得你很累，」大眾電腦簡明仁強調，找個好的合夥人來處理這些行政問題，非常重要。

慎選合夥人

　找合夥人，在大陸有四年多合資經驗的合森實業董事長戴一義建議，最好找有國際貿易經驗，或曾與外人合資過的企業，因為他們比較知道要信守國貿諾言。否則和從無國貿經驗的公司談，對方什麼都答應，卻未必做得到。「對方說問題不大時，就表示有問題，」西陵電子董事長吳思鍾說，同樣是說國語，但意思可以完全不同。
　和大陸企業合資時，經常參與大陸投資研討會的管科會副祕書長林明杰提醒，最好另外成立公司，不要投資原來的大陸企業，否則大量員工的福利金、退休人員的支出，負擔極重。
　商談合資案時，也要注意是和「單位」談判、和「單位」簽約而不是和「經辦人員」談，否則經辦人一換，很可能前功盡棄。陸委會出版的「台商赴大陸投資失敗案例之研究」，即舉華昌國際投資公司為例。他們與大陸北方某軍方單位談餐飲、娛樂的合作案，正式簽約時，卻出了狀況，原來當初談合作的人調了單位，繼位的人不承認這個案子。
　儘管大陸被詬病是講關係、人治的社會，但投資簽約，還是要依法定程序行事，「出問題時至少有個據理力爭的根據，」有豐富海外投資經驗的簡明仁表示。
　一位燈具業者投資一百萬美元，在蘇州成立合資企業，委由合夥人全權管理。後來發現合夥人在外面設立了燈具工廠，生產一模一樣的產品和合資企業競爭。這位台商怒而找律師解決，才發現當初簽約時用的是大陸的標準合約，沒有「不得生產同類產品以競爭」的條款，甚至連爭端仲裁程序都沒有。
　「許多台商憑感覺簽約，不懂得保護自己，更別提為自己爭取權益，」有十多年大陸投資法律諮商經驗的律師陳文俊指出，有些大陸合約規定，即使合資廠賠錢，大陸方面合資人仍拿錢，台商沒細看，照簽。而一些有利條件，例如在合約中列專章談技術移轉，不但可保護智慧財產權，還可得稅賦減免，但台商大多都不知加以利用。

員工管理費思量

　和找合資對象一樣重要的，是員工管理。根據「台商赴大陸投資失敗案例之研究」，赴大陸投資最常面臨的員工管理問題，排第一位的是「台灣派往大陸人員難適應當地環境」，第二是「員工素質低、效率差」。
　海外投資經常要處理突發事件，因而派往大陸的台灣幹部多為已成家的中高層主管。由於子女教育問題，這些主管的家眷常無法隨行。在業績和生活雙重壓力下，傳出不少台灣幹部與大陸女子的感情糾紛，帶來不少家庭及管理問題。
　為解決此問題，一家著名食品廠商即鼓勵即將退休的主管提前退休，一切福利照給，並聘他們為大陸投資的幹部。這些主管子女多已成人，妻子可隨同前往大陸，沒有家庭困擾，而對主管本身而言，又可開拓事業第二春，一舉數得。
　大陸勞工的管理，也不能用和台灣相同的方式。例如一家在深圳旁的電子廠，採用在台灣成效極佳的按件計酬，結果產生很大的困擾。一些工人為了多賺錢，加班到深更半夜，早上五點又起來開機趕工，結果不但干擾其他員工安寧，又因品管人員不在現場監督，事後檢查打掉許多不合格的產品，又與工人形成衝突。
　有多年在大陸設廠經驗的台商指出，要花較長的時間訓練大陸員工，善待員工，並給予生活上的照顧，如吃、住，才能建立良好的勞資關係。

產業網路闕如

　政經制度、合資人及員工的問題之外，到大陸投資，還需注意產業環境的差異。台灣產業體系完整，中小企業以變形蟲的合縱連橫，一通電話萬事ＯＫ，彈性十足地打速度戰。而大陸產業體系尚待建立，許多原材料不是不足，就是品質、規格未達標準。台商在大陸，許多原材料靠進口，費時、成本又高，「廉價勞力的優勢，被原材料的成本沖淡了，」管科會林明杰指出。
　因此跨出大陸投資這一步前，要先評估兩件事︰
　第一，台灣公司的採購、調度，是否有能力將補給線拉那麼長。與客戶的關係，是否穩固到有意外狀況時，客戶願容忍。
　第二，流動資金是否充足，能承受較高的原材料庫存及各項政府規費雜捐、員工福利、退休金。
　大陸給面臨經濟轉型的台商一個新的機會，但並不是全無風險的機會。「到大陸賺錢，並不像台灣人想像的那麼容易，」剛從大陸考察回台的淡江大學兼任教授張炳耀提醒。大陸熱的同時，台灣廠商更要靜心調查、評估大陸投資環境。一如所有的海外投資，投資前的準備，是成功的先決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