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角海岸,五月到十月是旅遊旺季。天氣晴好的假日,濱海公路車陣如龍,海邊一些風景特別優美的奇岩怪石上,只見扶老攜幼的人潮,在那裡野餐或嬉鬧。
冬天,那裡便換了一種景況。巨浪拍打的岩石上細雨霏霏,卻總有不怕冷的人穿著雨衣,面對大海,一站,便是好幾個小時。
他們是在垂釣。
多磯多礁的這段海岸,優良釣場有好幾十個。「東北角海岸風景特定區」北口附近,就有一個好釣場,地名叫「崩山腳」。
說起「崩山腳」,一般人可能覺得陌生;改口說「陰陽海」,多數人立刻就明白了。不錯,崩山腳就在陰陽海邊,因為後方的石山在幾十年前曾經兩次崩塌,落石滾入海中,形成天然魚礁,給魚群製造了庇護所和食物來源,原本是釣友優先考慮的下竿之處。
現在呢?由於崩山腳附近出現了陰陽海,此處的魚類減少了。
陰陽海正式的名稱叫濂洞灣,依傍著名的風景點水湳洞。一團黃泥般的渾沌,充塞這圓形凹入的海灣。在整個蔚藍大洋的背景襯托下,它顯得怵目驚心;初次見到的人,往往不禁「呀」的叫出聲來。有些見過多次的人,也始終不能以「平常心」來面對它:他們不是慷慨激昂地指指點點,便是緊抿著嘴疾駛而過。
陰陽海,對於關心台灣生態環境的人,像是心頭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而它的身世,也恰以中國蹣跚於現代化的崎嶇道路上,磨擦出的遍體傷痕。
地下寶藏,沉埋兩百年
基隆擁有全台灣最大的地下寶藏。可惜本島人無福享用其中的絕大部份,只留下陰陽海作標記,像藏寶圖裡,標示寶藏位置的地理特徵。
台灣產金,中國人早在南宋時便知道。金產在雞籠,則遲至清初(一六八四年)才確定,原因是先住民世守其祕。先住民普遍認為金礦是神賜給他們族人,要他們負責看守的寶物,既不能容外人濫取,他們自己也不可貪得。當荷蘭人百般打聽「金在何處」時,先住民東指西指南指北指,一會兒說在哆囉滿(花蓮),一會兒說在蛤仔難(宜蘭),只是從來不提「雞籠」二字。
一六八四年,滿清第一任諸羅知縣季麟光得知:「金山,在雞籠山三朝溪後。」但是有清一代,鑑於在此之前的明朝,縱容宦官到處藉口開礦,滋擾人民,對於礦業持極其保守的態度。一六八三年已經下令全國禁止開礦。那時候台灣儘多空地,漢移民專注於農耕,沒有人留意流傳多年的金礦故事。
煤炭則沒有兩麼神秘。荷蘭人早就知道雞籠一帶盛產煤炭。只是因為雞籠並非商港,沒有貨船前來載煤,運往人口聚集的府城。僻處獅球嶺外,三面環山一面向海的雞籠,當時猶如一個孤絕的島。
就這樣,從十七世紀中到十九世紀中,兩百年裡,雞籠的地下財寶,靜靜地躺臥著。一八四○年,台灣長官姚瑩向道光皇帝報告雞籠狀況時還說,此地「土產無出,故無大行商,不能設口」。
姚瑩的話才剛說完,英國人幾乎立即便指出了他的錯誤。一八四一年鴉片戰爭失敗,中英簽訂南京條約,准許英人五口通商。一八四七年,英國軍官發現了雞籠煤礦。海軍少校戈登向英國政府提出報告說:
「煤礦似乎十分豐富……煤質堅硬,易與泥沙分離……煤的品質很好,沉重而帶有光澤,易於著火,燃燒中帶有瀝青氣燄……。」
英國人認為只須鋪設一段輕便鐵路,便可把山上的煤輕易地搬下山來。此時海面上行走的多是燒煤的新式輪船,如能在東方就地加煤,自然方便省事。雞籠煤礦因此備受各國矚目,大有開採價值。
英國人先是要求採購台灣煤炭,繼而要求台灣開口通商。清政府極力抗拒,但一八五七年英法戰爭再度失利,簽訂天津修約,台灣被迫開港。一八六二年確定:淡水、安平是正口,雞籠、打狗分別是它們的外港。
清廷經歷兩次對外戰爭的慘痛教訓,這時也力圖自強。一八六六年,閩浙總督左宗棠建議在福州創設船廠,製造西式輪船,作為建立現代海軍的根本。清廷全部照准,並且決定,船廠所需的煤,就採用雞籠的煤礦。
台灣的煤,是當地人拿著圓鍬鋤頭,隨便亂挖。英國人記述:「煤礦及其附近土地,似乎無人掌管,無論何人都可隨意採取。」他們認為這樣土法煉鋼,只能挖到表層的次等煤,而且頗多浪費。一八六八年,英國公使阿禮國建議中國「應使用外國機器及技術人才協同開採,於國計民生都有裨益。」
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楨也發現,向雞籠訂購的煤,總是不能如約交貨。他贊成採用西方技術及人才,但主張由中國官方以國營企業方式開採。
一八七四年,日本出兵屏東牡丹社,佔領台灣南端車城一帶達六個月。日兵入侵使清廷更深刻地了解,台灣的寶貨,中國人自己棄之於地而不取,將引外人垂涎。第二年,台灣官煤廠就在那改名「基隆」的海灣附近成立了。
頭一件事就是鋪設鐵路,由煤井口通到海岸。雖是長僅兩公里多一點的輕便鐵路,卻是台灣第一條鐵路(一八七六年完工,比台北基隆間的鐵路整整早了十五年)。鐵路終點的海岸,風國人稱之「煤港」(coal harbor),煤塊由煤港搬運上駁船,轉至基隆港入倉待售。
不幾年,為了越南宗主權問題,中國與法國紛爭不斷。法國打算強佔一塊中國土地,作為「迫使中國屈服的擔保品」。台灣因為「地處富饒,北部出產煤炭」,成為法軍擇定的攻擊目標。一八八四年,法國軍艦藉故強闖基隆港,逗留不去。
滿清君臣議定,處理此事的原則是:「無論為戰為和,基隆煤礦都不容落入敵人之手。」出面談判的李鴻章,因此對法國百般容讓,只求解除台灣危機,但是法方並不滿意。原直隸提督劉銘傳,這時候奉命急赴台灣督辦軍務。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整頓基隆煤礦,希望用賣煤的錢,「養全台防守之兵」。
可惜事態急轉直下。當年七月三十一日,談判破裂,法軍隨即派出艦隊進攻基隆。八月五日,劉銘傳下令炸毀八斗煤井,放水灌入礦坑,存煤也焚燒一空,「以絕敵人窺伺之心」。劉銘傳寄以厚望的台灣官煤廠,竟由他親手毀了。
雞籠山下,砂金碎如屑
煤港的駁船是帆船,能否開航要觀風向;港邊堆積待運的好煤,日久風化都不值錢了。大清帝國正在解體,太多該做的事沒做。原本預定一八七四年就要修築完成的煤港至基隆港運煤鐵路,遷延十三年未建。一八八五年法軍退出台灣後,劉銘傳致力建設,「鐵路」和「煤礦」,是他心目中兩個可以相輔相成的重要工作,因為火車需要燒煤,而煤炭有賴火車載運。
一八八七年,劉銘傳奉准興建台灣鐵路,首先就要鋪設煤廠到基隆海口這一段。路基都已鋪好,卻因資金不足,始終沒有築成。反到是台北到基隆之間的客貨兩用鐵路,在一八九一年十月率先通車了。
通車之前,出了一件大事。這年夏天,鐵路工人架設八堵鐵橋,這是北基鐵路比較艱鉅的一項工程。工人多來自閩粵兩省,有些還頗富修築鐵路經驗,曾經橫越太平洋,到美國舊金山參加橫貫美國的鐵路大工程。
一天中午,就有這麼一位留過洋的工人,吃過午餐後,順手在橋下的基隆河河水裡淘洗飯碗。他忽然發現碗中的河砂裡有金。舊金山淘金熱的景況立刻浮現腦海。他繼續用飯碗淘之又淘,竟淘出不少砂金來。
這正是傳說六世紀、潛藏二百年,第一任諸羅知縣季麒光所說的「雞籠山三朝溪後,山下水中碎如屑」的雞籠藏金。
「金子!金子!」這消息風似的傳遍了整個河谷。工人、當地居民,紛紛挖開河床、翻掘河邊田園。曾在美國或澳洲採金的華工,也聞訊而來,基隆河谷一時竟聚集了三千多人,彎曲著背脊,在那裡披沙瀝金。
他們淘金的成效如何?一八九三年,清廷在基隆開設「金砂局」,每個下河淘金的工人,都要繳納一角或一角半的牌照稅,美國記者德微臣估計,一個月可收一萬二千銀元。所以胡適的父親,奉派總巡全台的胡傳,在巡視了砂金產地之後喜孜孜地說:「不費公家一錢,而歲入十餘萬金,此天下第一美礦也。」
砂金,本是山腹含金岩塊崩裂,被水沖刷而下的碎粒。溯河而上,追本求源,一八九三年找到小金瓜金脈露頭,九份、金瓜石等礦床也先後發現。一八九四年起,淘金改為掘金了。
第二年(一八九五),甲午戰敗,台灣割讓。
一八九六年,日本殖民政府發布「台灣礦業規則」,所有礦產轉由日人經營。田中長兵衛主持的「田中組」,獲得金瓜石礦山的礦權。
金瓜石礦山,就在俯視濂洞灣的山區,九份溪及其支流流經礦區,注入今天俗稱陰陽海的那個小海灣。
這是基隆三大金礦(另兩礦是瑞芳和牡丹坑)中,佔地最廣、蘊藏最豐(估計金礦蘊藏量達一千一百萬噸)的一個。本世紀初,它的年產量達二萬兩以上,全部運往日本。
誰知上天囤積在此的財寶不只金和煤。田中組發現,金之外,它也產銀;一九○四年更艦定出礦石中兼含銅。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肇建前後,金瓜石礦區年產金二至三萬兩,銀近四萬兩,銅一千五百噸左右,日本人譽之為「日本首一之金礦山」,又說它是「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
上天賜予的福份還不止這些。挖山掘石,礦區的岩塊紛紛碎裂了。基隆多雨,雨水從岩石的裂縫間滲漏下去,溶解了含銅的硫化礦物,氧化,形成硫酸根礦水,遁入礦坑,再流出坑外。涓涓細流,一一都注入九份溪,繞行金瓜石山區之後,在濂洞灣歸向大海。
這現象是那一年開始發生的,已無可考。也許從一九○四年,日人在九份溪北側小丘發現「含銅礦之粉狀結晶」時,已然開始。到一九二五年,日本人驗出坑洞流出的礦水中,沉澱著高品位的銅,原來上天主動為人類做了初步提煉,比挖掘礦砂還要來得簡便。收集礦水以煉製銅的工作於焉展開了。
收集的方法是:礦水導入沉澱池,去泥;再導入儲滿散置廢鐵的木槽中,礦水中溶解的硫酸銅被鐵取代,銅即自水中析出。
析出的銅取出之前,須先將含鐵廢水排出。這水,是紅色的;未經過濾處理,直接排入濂洞灣。
一九三二年,日本礦業株式會社從田中組手中買下金瓜石礦區,隨即在濂洞灣上方山坡上,興建每個月能處理六萬噸礦砂的新式浮選礦場和製煉所。「日礦」不仰賴雨水天然的力量,而是自行灌水入礦坑,浸漬礦石,沉澱銅產量大增。而且因為礦水不須人力,自會默默流出,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台灣其他礦業都受盟軍飛機轟炸的嚴重影響,唯獨沉澱銅,始終維持每年兩千多噸的產量。
析出這兩千多噸的銅,會有多少「紅色」的含鐵廢水流入濂洞灣?沒有人計算過。中央大學環境工程研究中心一九九一年六月提出有關陰陽海成因的報告,只用「非常充沛」四個字來形容日據末期,這種成分特殊的廢水量。
陰陽海的雛形,此時已經出現。硫酸鐵與海水接觸,會「產生大量黃色細小的氫氧化鐵膠羽,漂浮在海面」。中央大學的報告中說:「又由於灣內海流的擴散能力不足,無法將污染物帶離海灣,因而有鐵、銅以及鋅等重金屬,思積於海域、底泥以及海洋生物體體內。」
光復前後出生的當地人都還記得,在他們小時候,那片海已是黃濁色,不過「氣派」可能不如今日之大。交通部觀光局,「東北角海岸風景特定區管理處」為釣友準備的說明手冊中指出,崩山腳釣場是在被「台金公司」的銅水污染後,魚類才逐漸減少。
台金公司,全名台灣金屬礦業股份有限公司,一九五五年由台灣金銅礦務局改組而成,是管理金瓜石礦區的國營公司。光復後,收集和煉製沉澱銅的工作持續進行。一九四七年,濂洞灣上方原有的浮選礦場旁,新建專門煉銅的工廠。一九七二年起,為增加沉澱銅產量,在銅礦坑內鑽洞並爆破,讓礦體裂隙加大,然後築壩灌水。
不過,仍然沒有人去計算,或是注意,有多少工業廢水直接流入濂洞灣。可以想像的是,陰陽海的面積日益擴大了。
一九八○年,台金公司再建第二座煉銅廠,命名「禮樂煉銅廠」,當年年底開工,估計年可產銅十萬噸。這龐大的產能終於使濂洞灣再也承載不了注入的污水。此時起,「陰陽海的黃色污水越過濂洞灣,退潮時延伸到鼻頭角,漲潮時可達蝙輻洞,」東北角海岸管理處一九八五年編印的釣魚活動手冊中說。
從水湳洞往基隆港八尺門的產業鐵路,最後是由日本礦業株式會社,於一九三六年修築完成的。
來自太平洋上的日本人,一開始就對基隆-這個與其祖國隔海相望的港口-特別重視。
日據以前,台灣出產的貨物,都是由淡水或打狗裝船,運到台灣海峽對面的廈門,以廈門為轉口港,轉運國外。台灣史學者江燦騰說,清代的基隆,是台北往宜蘭的移民中途站,是軍事防衛要地,是漁港,是煤產區,但就是沒給當作貿易港看待。
在台灣與大陸經濟一體的時候,位置靠「外側」的基隆港欠缺商務價值。財務困窘的滿清帝國,不可能花大筆的銀子疏濬港道。再說,它還有海防安全上的考慮。一八九○年,福建巡撫劉銘傳為便利煤炭裝運,曾請求疏通基隆港道,卻遭總理衙門嚴詞斥責:
「台灣為閩省屏藩,基降為台灣門戶,設險以守之,尚虞不固。今乃開挖河道,修築碼頭,使數萬石之商輪,可以直入內地停泊。……夫商輪可入,則兵輪亦可入……萬一海疆有警,恐敵軍巨艦皆可長驅直進……。」
日本人所處的位置不同,對台灣思考的角度也迥異。台灣的貨物何須經手廈門?由位居太平洋航線上的基隆港,儘可直航海外,又可和日本本土聯通。港市狹小的問題,也不再存在:獅球嶺隧道打通了,整個台北盆地都是它的腹地。
基隆的命運改變全在一念之間。江燦騰這樣評析:
「中國傳統是陸權國家,台灣是東南海域的邊陲小島,過去在國家的整體經濟上,並不佔有太重要的地位。而像雞籠港這樣,以港口貿易為主要功能的港市,更不可能成為政策考慮上的重點。以海權和陸權來考慮雞籠港的重要性,是差別極大的文化理念。」
一八九五年,日軍才剛登陸,首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便提出基隆築港的意見書,次年立即著手整治。一九○三年,基隆港的進出口總貿易額已經超過淡水,一九三○年更越過高雄,躍居全台第一。基隆完全取代了淡水的地位。
要過怎樣的生活在一念之間
今天,從巨輪林立的基隆港,沿北部濱海公路往東,經過漁船與海釣船齊集的八斗子漁港,再往前,右方山坡上便會出現一片高聳的廢墟。風在空洞黯黑的昔日窗門間穿進穿出,冬日裡尤其顯得陰風慘慘。工廠的大門已經拆除,「台金公司禮樂煉銅廠」的大名也不復可見。只有一座派出所,緊緊夾在偌大的破舊廠區與九份溪的滾滾濁流之間,彷彿想要說明些什麼,又彷彿連接著過去與未來。
台金禮樂煉銅廠開工不久,便發現工業在台灣已不再擁有任意製造污染的特權。一九八○年代,台灣民間的環保意識已經覺醒,在各方撻伐下,台金選礦場和煉銅廠於一九八二年同時停止生產。整個金瓜石礦區,也因富礦體採盡,於一九八七年結束營運。
但是,雨水仍不斷流進廢棄的礦坑,地下水也不斷溶解金瓜石山區,含有重金屬的岩石首泥塊。所有的黃濁礦水,仍然注入九份溪,歸入陰陽海。
台金停工十年了,陰陽海的濁浪也許不再滿溢到鼻頭角去,生力軍的源源補充卻也使它沒有自動消失的可能。
一九九一年,中央大學環境研究中心在為台灣電力公司所作的研究報告中,稱陰陽海為「自然景觀」,主張不加整治。理由是:這麼多年來,陰陽海「並未對當地居民之健康及生活環境造成嚴重影響」,與其花大錢去消滅它,不如把它當作環境科學教育的教材,因為它是「舉世獨有的特殊現象」,可以發展成「台灣地區獨具的礦業文化據點」。
當時的環保署長趙少康大不以為然。自立晚報轉述他的話說,如果陰陽海可視為自然景觀,「那麼五顏六色的工廠廢水和堆積如山的垃圾,是否也可稱之為自然景觀?」
陰陽海是不是美景?台灣是不是邊陲小島?這們要過怎樣的生活?其實全在你我的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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