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雁的追尋 — 七、蘭陽汀洲

親愛的朋友 當你讀我 在陰霾的海面上 請不要只注意波浪緩緩的秩序 請再仔細揣想 那在極深極深的海底逐漸凝聚 一直不曾顯露的 狂亂的憂傷 --席慕蓉:「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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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陽溪與冬山河在出海處遇。上游帶來的黑色泥沙沉積下來,阻礙了流向,溪水於是漫漫漶漶,在海邊形成一片沼澤濕地。深秋時節,溪岸和浮洲上白茫茫開遍了蘆葦花,一陣風來,左右款擺。水中卻另有些白色的物體,任憑風吹,總也不動。仔細看去,原來是黑嘴白羽的鷺鳥,棲息在一根根竹枝的頂端。
 牠們那樣無聲無息,像是睡著了。淺沙上有牠們的同伴在踱方步︰兩隻頎長的黑腳優雅地輪流——提起、收束、張開、放下,提起、收束、張開、放下,細長的黑喙不時突擊式地往水中戳去。
 靜日長空,觀鳥的午後何其閒散無憂。雖然車來人往的興蘭大橋就在身後幾百公尺處,你卻覺得在這海天一角尋到了人與物間不需言說的相互信賴。因為鳥兒的安詳讓人安心,看著牠們,很容易相信人世間充滿善意,充滿尊重;何況,鳥類有「自然界的預警系統」之稱,牠們能存活的環境,我們人,也就能過得下去。
 但是——那傳來這樣惡濁的氣味?環顧左右,蘆葦密生的水邊,赫然浸泡著一隻粉紅色的死豬;被海浪捲上岸的各式瓶瓶罐罐與浮木、樹枝間,也隱約顯露出一具被覆著羽毛的屍身……。
 砰砰砰砰!是誰出其不意地放了一串鞭砲?歇息在蘆葦叢中的白鷺嘎嘎叫著,忙不迭拍動翅膀,慌慌張張地飛走了。

淡水以北山內,有一處膏腴之地……

 「雁起蘆邊秋漲闊,花蓼芽外夕陽斜。」距今一百八十年前,福建晉江來的舉人陳淑均,便描寫過宜蘭海濱這「一灣三十里平沙」上,秋天水漲,沼澤加闊,蘆荻高茂,鴻雁驚起的景象。那時候,驚嚇牠們的,有可能是先住民的羽箭;但也或許,不過是在水邊漫步的,詩人的履聲。
 宜蘭古名蛤仔難,是閩南語發音的當地先住民族稱。一八一一年收入大清版圖時,才改譯成比較雅馴的「噶瑪蘭」。在此之前,整個十八世紀,漢人只知道噶瑪蘭三十六社沿海而居,常常趁著夏秋水漲,划著艋舺出海,載運鹿肉乾、通草、籐條等物,到基隆、淡水販賣。漢人則除了偶然駕駛艋舺,前來兜售酒、鹽、布之外,甚少涉足這片「深林密菁,疊障重巒」的天地。
 直到一七九七年,漳州人吳沙才率領同鄉,越過三貂嶺,開始大舉殖民。
 但是漢人拓墾的進度很快,台灣西部涵容不下的人口迅速流入,噶瑪蘭人的生存空間迅速減少。漢人採取武裝殖民法,所到之處,圍地築工事,成堡壘狀,防噶瑪蘭人攻擊。第一個建立的墾殖據點便稱「頭圍」(今頭城),以後續建二圍、三圍、四圍,十年間,竟推展到蘭陽溪邊。
 漢人的墾殖是屬於私人行動,所有土地都未得官方承認。身為移民領袖的吳沙,在頭城甫建時,便託人向官府游說,說他很願意完糧納稅,做大清良民,甚至願意出錢給縣政府蓋官舍,只求政府趕快派官來治理,讓蛤仔難正式成為中國領土。但是各級官員都認為此事太過麻煩,答說,蛤仔難地方仍是「化外之地」,拒絕了新領域的加入。
 西元一七九九年初,吳沙抱憾以終。幾個月後,台灣海峽忽然有一股海盜異軍突起,聲勢直追早兩百年鄭芝龍,而且,到頭來竟是這股海盜,幫助吳沙完成他未了的心願。
 這年,本來只是小股海盜頭子的泉州同安人蔡牽,得到一批比清朝兵船大上三四倍的安南國砲艇,立刻升格成橫洋大盜。他以福建為基地發展勢力,一八○四年跨越海峽,東向台灣。
 農曆四月十五日,蔡牽率盜眾劫掠鹿港、鹿耳門。府城並無戰艦,只能任憑群盜上岸燒殺搶劫。蔡牽幫在安平海外逗留了一個月,才趁著東南風發,「擁重貲悠悠而去」。
 搶劫台灣,原來如此容易。蔡牽第二年捲土重來,聲勢更大。他「焚艋舺、掠鳳山、犯郡城」,與本地陸賊應外合,甚至想當皇帝。一直等到閩浙水師提督李長庚,率領新建大兵船趕來,才把蔡牽打敗。蔡牽向北遁逃。途中,他想到蛤仔難:「處台灣北東,絕遼遠,尚未入版圖」的那片新天地,覺得是他理想的休生養息之處。
 蛤仔難此時已有移民好幾萬,沒有官軍,只有民間自衛隊,由吳沙的姪兒吳化領導。蔡牽的船隊到了頭城,在烏石港外停泊。新敗之餘,他派人傳話給吳化,說他「只不過想找塊地來耕種」。吳化不信。
 蔡牽揚言要屠城。吳化先下手,把十三個上岸的海盜綁起來交給淡水總兵賽沖阿,賽沖阿向嘉慶皇帝上了報告。發生這事情的地方叫什麼名字呢?賽將軍也許是覺得「蛤仔難」之名不登雅之堂,他沒有告訴皇帝。
 皇帝卻很有興趣,下手諭說:「朕聞淡水滬尾以北山內,有膏腴之地一處,為蔡逆素所窺伺……著詢明此處係何地名,派令官兵前往籌備,相機辦理,欽此。」
 蛤仔難的大名不得不上達天聽。五年以後,更名噶瑪蘭,成為中國領土。

海防前哨中的前哨

 既然已經知道蛤仔難的地位重要,為什麼還需要五年的時候間才能定案?
 中國的知識份子,對於擴大疆域這件事,素來不怎麼以為然。他們認為所謂邊防,應該只是消極地防範外患、擊退敵人;至於「開疆闢土,利其有者,非聖王所欲為」。即使外國偶來侵犯,只須小心防守;若進而政佔對方領土,則不過是徒然引起「爭殺之禍」罷了,對中國沒有一點好處。
 對於台灣的治理,很多大臣都持保守態度。他們說:「我國領土之廣,已經是前所未有;那一點荒山野地,又何必算計乾淨呢?」
 他們也懷疑一般官員的品質,擔心「倘使經理不善,利不見而害已成」,反為不美。
 西元一六八二年,康熙皇帝征服台灣鄭氏時,滿清群臣曾經爆發過一場「保台」或是「棄台」的大辯論。主張「棄台」的一方,所持理由不外「治理困難」、「耗費金錢」兩端。最後是率兵攻台的施琅,以「台灣海防地位論」,為保台派贏得勝利。相似的辯論,在「蛤仔難事件」浮上檯面後,再次引發。
 施琅在他給康熙皇帝的意見書中曾經暗示,主張放棄台灣的人,是不顧大局、苟且偷安之輩;一八一○年左右,力主收納蛤仔難的一方,則明白批評再三推拒、不肯接納的台灣地方官是「逡巡畏縮,志存苟安,屢為畫地自守之計」。
 在喜義擔任教職的漳州人謝金鑾就說,正如施琅時代台灣,此時的蛤仔難已經不容放棄,因為一個以漢人為主的社會已經形成,不能任由它在無政府狀態下自生自滅。
 更重要的是海防方面的考慮。施琅強調台灣是中國東南七省的海上長城,謝金鑾則以為︰此時「海疆之利害」,盡在蛤仔難;何況正有「海寇羅織,日睥睨於其間」,海上風雲緊急之至。如果任令「山海之險弛無備」,將來一定追悔莫及。
 海防,海防。自施琅時起,這兩個字好像就跟台灣難以分割。不過,談的是海防,採的仍是大陸角度,是大陸民族受到來自海上的挑戰時,不得已暫將目光從土地上抬起的姿態。在這樣的時候,台灣常被稱為「堡壘」、「前哨」,像是整個中國的防禦工事。它的價值在於它的功能,而不在它自身。
 一直到一九五○年代,「台灣省通志稿」還是稱台灣為「太平洋上拱衛國防之前衛哨」,說台澎是「中國東南海防上之屏藩」,不能承認此時台灣的海防已經不是為了「屏障中國東南」,而完全是為它自身的安全。
 台灣割日以前,滿清守台官員雖大聲疾呼加強台灣海防,但苦於缺人缺錢,始終只顧安平、雞籠等幾個「咽喉之地」。光復以後則不然:差不多每一處人跡可至的海邊,都圍著鐵絲網、站著班哨、懸掛著「禁止攝影描繪」的告示。解嚴以前,除了依海為生的漁民外,一般人簡直沒有接近海的理由。
 幾十年來台灣的安然屹立,也許真要感謝嚴密的海防。但是不是也因此,台灣島上的居民與海日益疏遠了呢?海變得那麼難以親近,甚至帶著恐怖的氣息,被海洋圍繞著的島民,於是也採取了背對著海的姿勢,對海視如不見。他們成了海島上的大陸民族。

牠們來此追尋一片樂土

 宜蘭給漢族文人特別的驚喜,因為這是台灣的「正面」。
 中國大陸地勢西高東低,大小河川大都是東流入海。東面又恰好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中國人於是認為向陽的東面是正面。到了台灣,發現這島「綿亙千餘里,背陽向陰,水皆西流」,方位與大陸相反,不免有些微憾。一直到翻越三貂嶺南,才看到與大陸相同的地勢方位:「蛤仔難則背陰向陽,水皆東流」,很高興地認定:「其地當為台灣之正面。」也因此,這塊扇形土地後來又稱蘭陽平原。
 其實蘭陽多雨,向陽而少陽光︰「終日陰雲總不晴,滿城惟作海濤聲。」十九世紀在宜蘭做官的山東人烏竹芳在他的「蘭城久雨」詩中這麼形容。同是山東籍的柯培元也作「蘭城陰雨」詩,嘆息道︰「陰雨竟如此,繩床客不眠。」
 鳥兒卻不介意蘭陽的淒風苦雨。每年深秋,北方的冬候鳥乘著東北季風南下,位在太平洋岸的蘭陽瀕海濕地,是牠們中途休息的重鎮。像吳沙和蔡牽,以及歷代以各種原因來台的中國人一樣,牠們來此追尋一片可以棲息、安身的樂土。
 濕地富含有機物質,海水與淡水匯流,蘊育成一個複雜而完整的食物鏈,提供鳥兒豐富的食物。牠們要在這養足體力,才能繼續南飛,或等待冬去春來之後北返。總之,牠們面對的,是飛越浩瀚大洋的艱苦旅程。
 但是,這片濕地愈來愈不適合牠們停留了。宜蘭高中的物理老師余遠猛經常到海邊觀鳥。民國七十二年,內政部剛剛把這規劃為自然生態保護區時,他欣賞過無數的海邊飛羽。像清代的陳淑均一樣,他曾在深秋時節看見大雁,卻是只有四隻。他納悶著︰雁陣不都是成一字形或人字形嗎?如今只有四隻,如何能排成雁陣呢?
 就在這時,海口處划來一舟,舟上一男一女問余遠猛,怎沒帶槍來打大雁。
 「可以放槍嗎?有海防哩!」
 「照打!咦!今年是黑的,去年來八隻,都是白的,全打了!」
 「怎麼不逃呢?」
 「剛到的都很『慢皮』!這四隻既來,就回不去!」
 大雁啊,你飛吧!余遠猛在心吶喊。一種挫折感、無力感湧上心頭。飛到無人的地方,去找尋屬於你的世外桃源去吧!
 雖然規劃為保護區,政府並沒有作任何的保護措施,甚至領導農民,把河川地開闢為蔬菜專業區,道路和建築更把保護區分割得七零八落。候鳥最怕驚擾,被分割的棲地根本不能算棲地。原本有一千公頃的活動捕食空間,而今只餘幾十公頃,而且環境惡劣。
 民國七十五年起,蘭陽水鳥的種類和數量顯著減少。主要原因還不在獵捕,棲地驟減和人的干擾才是最大殺手。大部份的兇案並不在我們眼前演出:試想年復一年南下的候鳥,循者千百年來的老路徑來到台灣,那豐足的沼澤,卻從牠們代代相傳的記憶消失了,僅存的狹小水域,鳥網和鳥槍守候著牠們。沒有得到充分食物補給的鳥兒,飽受驚嚇,倉惶上路,必將在抵達下一站前不支墜海。
 鳥兒,是這樣減少的。大雁,不見了;琵鷺,稀有了。曾經數以千計,漫天瀰地的蘭陽水鳥,如今寥寥落落。獵人尋不到大雁,會去找尋其他的獵物;饕餮客吃不到花嘴鴨,會詢問可有其他的野味;賞籠中鳥而賞野鳥的人買不到台灣畫眉,會去買進口畫眉。在地球生態環境上相當於海防斥堠兵的鳥兒,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不過就是一種長了羽毛的畜牲。
 「佇看著水雁未歸,蘭溪月黑見孤飛。」當飛鳥絕跡的時候,貪口腹的、賺錢之外不大考慮什麼的人,偶然也會滋生些許孤寂的悵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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