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鋼索的俠客 — 交通部長劉兆玄

「不要照你的開車習慣開，也不能按交通規則開，」熟練把持方向盤，劉兆玄偏頭向訝異的科學月刊社同仁說明︰「應該按照前車司機的駕駛心理開。」
　十多年前，午后的台北巿新生南路，人少車也少。現任交通部長，當時還是年輕的清華大學化學系教授劉兆玄，邊開車邊聊他的「開車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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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八十年五月一個清晨，已是清大校長的劉兆玄臉色凝重，調查局人員逕入校園逮捕涉嫌「獨台會」案學生，校園內氣氛詭譎不安。他冷靜做下令他聲名大噪的決定，抗議情治人員未先知會學校，進入校園抓人。
　「這個決定讓大多數學生安靜下來，等待法律程序，」回憶二年前的往事，剛滿五十歲，黑髮中已見銀絲的劉兆玄說。
　一向以「識時務」著稱，學而優則仕的劉兆玄，今年二月底入閣，雖然形象清新，頗受好評，但也面臨空前考驗。
　因為，在他之前，短短三年間交通部接連更迭三位部長，他們或因政商關係而下台，或因政治立場而去職，損耗率極高，有人建議改名交通部為「部長製造部」。

高空走鋼索

　從建設計劃到預算，交通部也是各種利益衝突與關說壓力的焦點。一○八項六年國建交通建設計劃，總預算高達二兆八千億，不但受到中央、地方、財源，制度等各方力量的牽制，動彈困難，更是金權政治的發酵槽，特權民代眼中的大肥肉。
　因此，與交通沒有淵源卻單槍匹馬上任的劉兆玄，一來就被交通部員工比喻成「在高空中走鋼索的人」。平衡桿的一端是施政魄力與藝術，另一端則是政治和壓力。
　旁觀者的心情更是五味雜陳。一位認識劉兆玄的大學教授指出︰他最近很少看立法院的新聞，為了「避免看到劉兆玄面對立委荒唐質詢的尷尬」；劉兆玄就讀小學四年級的兒子，久久不見父親回家，日記上寫著「真希望爸爸當交通部長的消息是錯的」；一位紡織業專業經理人更是滿臉疑問︰「管大學與管交通應該是兩回事吧？」
　但踏進交通部才一個多月，劉兆玄卻鬥志昂然，私下場合多次語出驚人，「我開始喜歡這個工作」、「我開始覺得我最適合擔任交通部長」。
　劉兆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當「公僕難為」心情瀰漫官場，他卻豪語大發？他真的像多位立委說是一個不諳官場險惡的書生部長？而由他主導的交通部，真能發揮火車頭功能，帶起國家建設嗎？
　許多熟識他的人，並不意外他有這樣的豪情和自信。「他一定覺得大家認為這個工作難做，所以定要做成功給大家看，」一位認識劉兆玄二十多年的物理學者笑呵呵地說。他解釋，「即使在誰也不服誰的學術界，劉兆玄就是以自信和能幹出名。」
　被接觸過的人形容「不像部長」、「不像大學校長」的劉兆玄，肢體語言豐富，很難和穩重產生聯想。
　在校園，他經常穿西裝外套，牛仔褲上班，直來直往的批評和意見，常令談話對象有下不了台的困窘；到了交通部，他雙手插褲袋談話的習慣不改，忽而記筆記，忽而趴在椅背聽簡報的姿勢也會令部屬側目。處處表現出強勢和不拘小節的自信。
　事實上，劉兆玄本人，從小就是個多才多藝的人物。
　出任交通部長前，劉兆玄的家世最令人傳道的就是「一門六傑」。除了排行老五的劉兆玄擔任清大校長，三哥劉兆漢是中央大學校長，六個兄弟都是理工博士。

活躍的主將

　小時候，劉兆玄雖然踏著四個哥哥傑出的步子往前走，但是他又想當歷史學家，又想當畫家，而團體活動時，「他的適應力最強，經常是主將，」劉兆玄的弟弟、東訊公司總經理劉兆凱印象深刻。
　高二時，劉兆玄看多了武俠，打算試一試，就拉著四哥和劉兆凱，以「上官鼎」筆名聯手寫武俠小說，結果讀者歡迎，逼得劉兆玄在邊趕稿，邊準備功課下，考上台大化學系。
　即使在加拿大修博士學位，劉太太——食品工業研究所組長錢明賽博士說，劉兆玄雖然開始「認真」念書，但是很多時候卻是手上抱著課本，眼睛卻盯著電視中的曲棍球賽，廣告時間才翻書。
　回國後，他從在清大化學系任教，國科會企劃組長，清大理學院長，國科會副主委到清大校長，雖然都與學術有關，但是不論在那個位子上，他都搞出「開創」的成績。
　例如，十八年前，一度瀕臨虧損邊緣的科學月刊，因為劉兆玄的「新點子」，改版成功而且發行量大增。
　政大新聞系教授，當年擔任科學月刊執行編輯的謝瀛春指出，當時，劉兆玄提出總編輯應由編輯委員輪流擔任，報導專題要和新聞結合等想法、力爭三個月通過。
　改版後的科學月刊，內容頗多創新。謝瀛春說，當美國政府調查中科院是否發展核子武器時，科學月刊以「核子廢科」專題呼應；而工研院開始發展積體電路時，科學月刊也推出一個「半導體工業」專題等，「發行量在兩年內增加一倍。」
　即使民國七十三年去國科會當副主委，劉兆玄創新方面的動作也很多︰例如他推動設立傑出研究獎，將教授研究表現分等敘獎；成立貴重儀器中心鼓勵研究發展，甚至傳統上，行政院科技顧問組主導的八大重點科技政策，也被修改為「國科會版」的國家科技發展十年長程計劃。「研究發展預算大幅增加，」東吳大學物理系教授劉源俊印象深刻。
　一位曾在國科會服務多年的交通部官員表示，「很多人相信那段時間是國科會做最多事的時候。」
　回到清華當校長，雖然有人質疑「要有得諾貝爾獎潛力的人才能聘任」的教師甄選方式。但是劉兆玄堅持嚴格評估教授的教學、研究；校方主動撥出大額經費支援教授研究，使清大教授、副教授發表論文數量的比例，號稱全國最高。

造勢做事

　劉兆玄這種敢開創，表現突出的作風，在學術界不是沒有爭議，批評他的人就認為他自以為是，「人生哲學就是贏別人」。
　「這樣的批評，一半對，一半錯，」交通部長辦公室，手枕著椅背，斜倚椅上的劉兆玄自我分析。他說他小時候常被老師罵，十二、三歲時就知道自己有自以為是的毛病，「但是競爭結果，我總是贏，我總不能為證明我沒有贏別人的企圖而故意輸吧？」辯詰中仍然帶著自負。
　能力強以外，劉兆玄做事敢開創，並且能成功，關鍵又在於他主動造勢，重視溝通，而且敢在關鍵時刻扮演領導人角色。
　多位學術界人士說，劉兆玄到國科會擔任副主委期間，正是學術界「你做好、做壞，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的低潮期，而新主委陳履安想做事，學界也期待由年輕人接班的國科會多做事，加上李遠哲獲得諾貝爾獎的推波助瀾，推動學界做研究發展的動作必受支持。
　同樣的，雖然在解嚴期間後擔任清大校長，而成為近年來清大「最辛苦」的校長。但劉兆玄掌握年輕教授想衝的特質，鼓勵他們做研究，另一方面則延攬開放的學者處理學生事務，准許民進黨人士進入校園演講，當獨台會案發生時，官派校長身分，無礙他做出「維護大學尊嚴」的行動。
　即使到了交通部，劉兆玄也努力推銷「抓住形勢做事」的觀念和做法。
　「中國人做事情總是要做兩次，第一次做的轟轟烈烈，但是失敗了，但開了風氣之後，第二次做的人就水到渠成，」四月一日，高雄小港機場貴賓室，劉兆玄對一群航站官員開宗明義的說。
　六十出頭的航站主管帶著大家點頭，困惑的眼神一閃而逝，比他小十多歲的劉兆玄則不慌不忙解釋，「真正聰明的人是運用形勢，把第一次的工作做的看起來像第二次，大家都能接受。」

說故事的部長

　批示公文時，他也妙筆生花︰業務推動應該考慮外界客觀形勢，只欠臨門一腳的案子用「快炒」，三、兩下就端上桌；爭議大的用「文火」，燉到透為止。
　「堅持原則，做法技巧」是他常說的話。
　讀古書，寫武俠的「說故事」能力，加上主動溝通態度，使得他在掌握外界狀況和化解阻力上產生助益。
　好幾次，孩子們拉著媽媽去看電影，錢明賽拒絕的理由是「爸爸已經說過了」。在她的經驗中，劉兆玄介紹過的電影，「看起來還不如他說的精采。」
　而劉兆玄也記得改進自己「剛愎自用」的毛病。在清大校園，他常常想到什麼新點子，就拉幾個教授一起到餐廳用餐，目的除了推銷想法，還多一層「想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只要不是天天唱反調的人，提出異議時，劉兆玄會停下來認真聽的，」清大教務長李家同指出。
　事實上，劉兆玄在清大溝通最多，用力也最深的就是他的主要幕僚群︰「九長」（教務、訓導、總務、研究和五院院長）。獨台會案發生，劉兆玄發表抗議聲明後就飛赴加拿大開會，雖然有人批評他「滑頭」，但他自己解釋，「九長」與他理念一致，可以控制狀況，「我在不在學校，不是最重要的，」劉兆玄說。
　而獨台會案之後，緊接著發生教授打算在校園中放映「感官世界」的「Ａ片風波」，共識極高的「九長」，也由劉兆玄領銜，聯名撰寫「大字報」，針鋒相對的迎戰激進學生觀點的「民主牆」，在校園中展開一場海報戰。
　「當一方旗幟鮮明時，領導人也就必須挺身而出，」一身白襯衫，牛仔褲的劉兆玄，坐在首長宿舍的客廳沙發上表示，「你最大的危險是必須表明立場，暴露可供敵人攻擊的弱點，但你安撫住靜觀形勢的沈默多數。」
　「領導人不能做縮頭烏龜，」他堅定的補充。
　有人觀察，儘管劉兆玄封筆多年，而且時時告誡學生，浪漫容易流於批評，務實才能成事，但是本質上，他仍是當年武俠小說筆下浪漫的英雄︰「喜歡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在每個位置上得到最大掌聲。」
　也有人疑惑，劉兆玄有才華，能力高，但他每個位子都坐不久，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
　「一個時代做一個時代的事，」劉兆玄認真解釋過去與今天的不同。不過，對於他的工作和人生，思考數秒鐘後，他回答︰「我的原則是格調、格調不能失。」
　過去兩個月來，在交通部，劉兆玄確實也展現他想做事，抓趨勢和重溝通的工作特色，無論立法院或交通部都揚起劉兆玄旋風。

行動力

　為了加速了解業務，他以全天候的行動投入工作，不但中午、晚上邊吃便當邊聽簡報。週六下午返回新竹的家，放棄部長舒適的轎車，他改搭國工局長的吉普車，在施工中的北二高上一路視察工地狀況。即使星期天交通部登山活動中，球鞋、休閒裝的劉兆玄，雖然和數百名部屬走在春雨泥濘的陽明山小徑，他關心的重點卻是高速公路安全島綠化問題。
　劉兆玄同時也在交通部與金權政治糾葛不清的問題上主動出擊。在立法院，他斬釘截鐵的表示，「民代的私利壓力，我會用我最大的力量來抗拒，抗拒到最後一分鐘，不行的時候，我就走路。」
　甚至連對媒體關係，他也由清大校長時的保守轉為積極。四月十五日晚間，警方捕獲桃園中正機場「詐彈」事件的嫌犯，每隔五分鐘一通，新聞媒體採訪電話不斷劃破部長宿舍的寧靜，劉兆玄也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地答覆。
　「交通部需要一個正面形象，重振工作士氣，」放下電話，走回沙發，略有暖意的春天，已經穿起短袖襯衫的劉兆玄說。
　掌聲，事實上已經開始出現。「這個人我喜歡，他看起來坦誠，有擔當，」很少稱讚人的立委陳定南說。
　朝野立委中形象清新的，往往視劉兆玄為朋友而非制衡對象，有些人甚至有時候還會提供其他立委的情報供他研判情勢。這種現象的形成，前立法委員林鈺祥觀察，是因為當前政治氣氛更趨透明化、光明正大的事情更好做，「開放」的道路更好走，想做事的劉兆玄「做事空間可以很大」。
　而交通部員工經過接觸、觀察、比較後，也對這位書生模樣的新部長寄與厚望。

道高一尺

　「他有郭南宏的認真，想做事；沒有張建邦的政治包袱，還有簡又新的聰明，」一位已經經歷四位交通部長的部高級官員分析，「他應該可以存活得很好。」
　不過，劉兆玄也有令人憂慮的地方，有人說他自恃學問、行政都順遂，難免自視甚高。但是學術界往來只有意見之爭，沒有利益衝突，同樣的模式應付利益攸關的政商關係上可能完全不管用，「你跟他握手，猛說謝謝，有什麼用，他要錢，他要工程，」一位製造業負責人很好奇劉兆玄在這種政商壓力下的反應。
　也有人擔心他理工專業強，法政背景薄，主要幕僚或朋友多是技術專才，但交通部法規能力薄弱（二百八十項中僅三十六項經過立法，其他都是行政命令），「法規如果跟不上建設計劃的腳步，政治陷阱就可能無處不在，」一位法律專家提醒。
　更有人想到，從未摔過跤的劉兆玄，假如摔跤會如何？「他做一百次決策，只要有一次錯誤，就可能會摔得很慘，」一位關心並憂心劉兆玄的旁觀者說。
　「先做出一些成績再說吧！」劉兆玄拿出他現階段的標準答案做回應，不過他也承認，「不能想太多，想多了會英雄氣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