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國建驚夢

「收入會更好、交通會更便利,城鄉差距會更少……」 六年國建為明天編織了一連串美夢。 但這預計耗資八兆二千億,令各國垂涎的國建大計, 到現在卻大踩煞車、大做檢討。 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其他

「六年後︰
 我們工作機會更多,收入會更好,交通會更便利,城鄉差距會更少。」
 在國父紀念館即將拆卸的六年國建展覽會場,電子媒體機械性地重複著政府替人民編織的夢。
 政爭過後,新內閣照例侈言施政抱負,但快速爬升的赤字預算一陣當頭棒喝,使政府官員、民代與媒體一齊陷入焦慮狀態。
 預計耗資八兆二千億的六年國建,頓時成為眾矢之的。經過二年多,原定的七百七十五項計劃,只推動了五百五十項,八十一年度執行的結果只有預定年目標的六一%,八十二年度到了今年二月份不到年目標四成。當初匆匆上馬,編了預算又不能執行,眼見另一個惡性循環就要開始,可能比以往來得更大更嚴重。
 新內閣一聲令下,決定四個月內完成檢討這個當初花了三個月時間編製、已經顛簸兩年、瀕臨破碎、難以補綴的「六年之夢」。
 對剛從經濟部轉到經建會的新任主任委員蕭萬長來說,前人留下來的「六年國建」,如今反而倒像是他個人政治生涯的試金石。

黏著的口香糖

 表面上,政府近三年來飛快增加的赤字預算,是擊破國建美麗夢想的導火線,實際的癥結、問題的根本,還是政府這台老舊的大機器出了問題。
 「整個行政部門像是一團黏在桌上的口香糖,」一位參與國建規劃、執行,如今又奉命重新檢討的交通單位主管,氣狠狠地輕擊著桌面指出,現行的體制下,政府這個龐大、陳舊的機器,完全經不起六年國建這麼大規模計劃的挑戰,單從這兩年國建實際推動只及進度六成、以及預算追加可能成為天文數字的情形,就已清楚顯現。
 這個原本希望藉著一個國家發展藍圖建立全民共識的國建綱領,卻因為上、下認知的差距,一開始就註定日後坎坷的命運。
 最初經建會視六年國建為一個綱要性計劃,由執行單位報上細部計劃,但是沒想到很多單位報上來的只是一個構想,連可行性研究都沒有的「空殼子,」行政院一位官員指出。
 目前最讓交通建設單位頭痛,忙著補破網的是近二千億的東西向快速道路,與九百四十多億省交通處報上來的西濱快速道路,都是仰體上意——「長官要路,下面就趕快報上一個想法」的政治產物,這位行政院官員私下表示,但是事先並沒有周詳的細部計劃。

構想式快速道路

 像西濱原來只是十四項計劃中的一般平面道路,兩年前北二高預算不斷追加,工程進行問題重重而無進展,中南二高至少又要五千多億,當省交通處提出一個替代方案,並堅持聲明只要九百四十億就可以把西濱做好時,一心想要快點有一條可以走得通的路的前行政院長郝柏村信以為真,就當場點頭同意這個由省工程執行單位提出的「構想」。
 但是經過實際執行兩年後,東西向的執行加起來還花不到二十一億元,西濱也只執行了一○%,負責督導全國營建的行政院公共工程督導會報,卻得先協助工程單位解決拓寬道路的土地收購、平面變立體、路線重新設計等造成地方反彈的難題。「目前連建收費站的設計都沒有,要變成自償性的高速公路,還得重新加收費站才行,」一位交通官員對這缺乏基本動作的計劃,不斷搖頭。
 再就提案的組成內容來看,也反映出政府組織結構運轉不良——中央與地方有隔閡、部會之間本位主義。
 譬如佔國建經費比例超過三分之一的交通建設,各單位所提的計劃就沒有經過整體評估,交通部運輸研究所長張家祝指出,「公路提公路,鐵路提鐵路,港口提港埠,航空提航空。」能想三年的就提三年,想三十年的就提三十年,手邊正在做的就趁勢端出。計劃與計劃之間有差距,沒有考慮替代性、關聯性與優先順序。

疊不起來的餅

 像在西部走廊一口氣就出現三條幹道︰高速鐵路、第二條南北高速公路,省交通處又提一條西濱快速道路、再加上原來的老鐵路沿線雙軌化,省及中央各提各的。更荒謬的是各計劃的運量預測基礎不同,「這幾個餅都疊不起來,」目前負責檢討工作的交通部次長毛治國急急的道來。
 前期作業缺乏整體目標,使後面的執行推動簡直如紙上談兵,過去兩年中央政府雖然將六項重大交通建設編入「特別預算」,但是根據交通部統計,到今年二月底為止實際執行,效率差得出奇,只達預算數的一六%(見表一)。
 部會間的各自為政,使國建計劃像個掛在天空鬆散的大餅,顯得虛浮難以實現。
 前經建會主委郭婉容與前財長王建(,一開始就沒有彼此溝通、共體時艱、一齊成事的胸襟,一位看在眼的政務官指出,一個「六年國建錢不是問題」,一個「國庫沒錢不能做事」兩種極端沒有交集的對峙,混淆規劃與執行單位對總體資源實際情況的掌握,造成目前執行時財力、人力、物力不繼的困窘。

不溝通的首長

 固然,「錢不是問題」的氣氛,助長各單位提報計劃像是比賽開支票,但是另一方面,面對六年國建這麼龐大的計劃,財政單位只一味看緊荷包的保守心態——沒錢就不做,不能積極扮演開發新財源的理財角色,也增加財力籌措的困難。
 六年國建推動至今,「財政部到現在只會發五年期、七年期的公債」,一位官員私下指出,就不見有任何一個單位能預估,六年國建推動所造成的經濟結構變化,對歲入正面效益的影響,以及建設過程中,對資本巿場工具的配合、財源籌措作通盤積極的前瞻性「理財」角色。使計劃推動單位瞎子摸象,完全不知道財源在那兒,對總體供給面喪失正確的掌握。
 有些計劃如高速鐵路還要自己去找財源,規劃財務方案,擬訂民間參與的做法與可能性,一心希望高鐵能變成國建模範生的毛治國戲稱,自己已經快成為公共建設的財務專家。
 最致命的是,多年負責規劃與推動我國重大經建措施的經建會,在規劃六年國建之初,忽視政府部門長期呈現的規劃與執行能力嚴重不足的事實,也未曾將一些制度面與社會面造成公共工程效率推動低落的因素,納入考量。
 六年國建之前,已經執行七年、歷經三個內閣的「十四項建設」,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計劃,進度落後,經費追加就要二千億元。在環保、土地、人力等問題沒有改進的情況下,經建會主其事者犯下了「提案單位提出來的,就相信他能做得出來」的認知錯誤。
 像北二高最早的可行性評估為五百八十多億,是根據「開工當天就完工的物價來計算」的一種與事實相反的假設,交通部會計處長姚秋旺在主計處業務檢討會上,就公開的指出這是一個「計劃階段就出問題」的教訓,埋下日後預算非追加不可的始因。
 計劃不實的結果,使總計「八兆二」這個統計數字喪失意義。在政府重新檢討的過程中,變成海底撈針。
 例如原先構想中的九百四十億的西濱快速道路,經過行政院工程相關單位再仔細評估,用於中段部份就要八○%的費用;原預算顯然大大偏低。又如東部鐵路改善計劃,八十三年度一編就是二十億,「怎麼也看不出這個數字學是怎麼來的,」一位經建會官員指出,「我們經建會沒有扮演好把關的角色,就讓他們過關,結果主計處不得不交給公共工程督導會報,刪成十三億多,」這位官員坐在破舊窗簾的辦公室對未善盡「職責」耿耿於懷。
 一向以擅長協調著稱的蕭萬長,接下重新檢討國建的重任後,三月底經建會就給全國各單位一紙公文,限訂四個月內完成期中檢討。(見表二)
 蕭萬長以卯足勁頭的架式,重新彰顯經建會昔日主導及統籌經建重大政策的功能。他首先認真的審查「獎勵民間參與交通建設條例」草案,並且信誓旦旦的承諾,一定要把土地取得問題在條例中有明確的交代,坐在掛著一幅李登輝總統臉露笑意的個人彩色照片的會客室,蕭萬長說。
 各單位也在經建會限期交辦檢討結果的公文函中,一環環的動起來。
 高速鐵路究竟做是不做?西濱快速道路最後會花多少錢?交通、經建官員爭相被詢問著千篇一律至今未解的問題。主管官員不得不出城,風塵僕僕實地勘查到現在為止仍是一個粗略的構想、但是一開口就是近千億的大計劃——西濱快速道路的可行性。
 行政院公共工程督導會報李建中,實際而肯定的指出公共工程的檢討方向,不管原訂的計劃有多大,路線有多少,「眼前的目標只有一個,在八十七年以前,我們要先有一條可以通車的路出來。」目前初步的構想是把北二高完成後,連西濱中段,再接草屯到漢寶的東西向快速道路,再銜接到南二高。
 「只看施工單位實際能力作計劃,」李建中不疾不徐的補充,以八十一年全國營建能力四千二百億為基準,每年按一○%到一五%的成長計算,不必急著籌用不到的錢。
 「大夥兒,實際點」的調子,隨著檢討步伐在各個部會間開展。

騎虎難下

 交通部與省交通處也正坐下來一齊檢視各自的提案,「至少我們先把計算運量的基準弄一致,再提報一個階段性路網的構想,」剛從西濱與交通處、公共工程局一塊勘查回來的前高鐵局長毛治國斬釘截鐵的說。
 經建會在拉回掌舵的功能同時,已有跡象顯示部會間已開始「回歸體制」——管錢的管錢、管工程的管工程。財政部、中央銀行、主計處與經建會首度為六年國建合力研究「政府財力究竟有多大,在公共建設中能夠扮演的角色有多重」。儘管過去從來沒有做過,資料與變動因素都很大,財政部必須著手試著估計未來三年政府的稅收︰「雖然不容易,但總是一個開始,」一位參與工作的財金官員忙著趕辦公文時坦承。
 「這是一個好的檢討時刻,」許多參與的官員一致認為,做了兩年,那有問題,那行不通,大概都已經清楚。最重要的還可以替一些「騎在老虎背上提出一些行不通提案的人,找個下台機會,」一位官員揶揄的指出。
 不過,由於原先規劃的目標與現實差距太大,無疑地已使負責總其成的經建會面臨棘手的難題。尤其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做出個清楚的答案,涉及太多政治層面的東西,一位接近蕭萬長的人指出。

認真規劃台灣

 像是如果因財源不足而決定高鐵延後,那些已在計劃沿線炒作地皮的地方勢力及民意代表就會反彈,企圖變成政治問題。例如北二高,由後來一千二百億追加到一千七百億,就是因為民意代表要求增加交流道。一位官員提醒,這個當口就是考驗蕭萬長的政治智慧,以及連內閣真正施政的魄力。
 如果拉開歷史的縱深,可以清楚的發現「六年國建」並非一個獨立事件︰公共建設總是在憋得等不及的情況下才動手,執行時又不斷出現進度落後與預算追加的惡性循環。即使在強人時代,至今人人稱道的十大建設也不例外。如鐵路電氣化當初預算是一百一十億,執行完畢是二百三十億,北迴鐵路挖山洞的機器「大約翰」,棄之不用等都是例證。而這又與政府多年來一直未能對台灣這塊土地,做出五十年、百年長遠的國家發展目標與國土規劃有著密切關聯。
 當六年國建經過兩年多痛苦的經驗,再一次扯出政府「行政不行」的老掉牙問題時,似乎也正是認真思考對這個國家做長期發展規劃的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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