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優勢 — 變形蟲組織

四十年工業化的經驗，使台灣建立起雖不高深、但完整的產業體系。幾項重要而基本的工業，如電子、塑膠、金屬、機械等（見表三），排列組合一下，便變成如監視器、電腦終端機、影像掃瞄器等在國際上打出台灣第一的產品。

完整的產業體系，攸關成本、時效，而這兩項因素，在產品生命週期日短的今天，是決勝關鍵。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分析說，如果做一部個人電腦需要一百個零件，買到了九十八個，還是做不成。而台灣集中了五千多家供應各種零組件的廠家，除了關鍵性零組件外，要什麼零組件，都可以很有效率地在很短的時間內找齊。所以ＩＢＭ、康百克拚命殺價競爭，到後來發現，要又快又便宜，只有到台灣來買零配件。

「國際化企業的最大優勢，來自於完整、具競爭力的母國產業體系，」強調根留台灣的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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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體系，來自台灣人的創業精神，「什麼沒人做，就削尖了頭去做，」正在發展液晶顯示器的曹興誠指出。強烈的敬業精神，使台灣企業平均員工人數只有二十八人，而逾八十萬家的中小企業，佔全體企業家數的九七％（見表一）

完整之外，台灣許多產業網路中，每個環結的水準都很整齊。「台灣供應商的能力，是條直線––水準相當，」在馬來西亞設廠，經常往返東南亞的明電腦總經理李焜耀比較說，不少外國買主向新加坡採購個人電腦，但外殼都在台灣做，因為新加坡模具廠的速度跟不上，水準也不及台灣：「新加坡零組件供應商的水準是鋸齒形的－－參差不齊。」

水準整齊，主因專業。台灣許多企業，都多年專注於自己擅長的幾項產品。「我要做到大家一提起高壓變壓器，就想到聯昌，」在滿是自動化機器的廠房，總經理陳振剛解釋，在這一行二十多年，一直沒有多角化，主要是怕分散、不專心，反而什麼都做不好。成立時資本額只有一百萬，去年營業額已成長到八億的聯昌，在過去三年投資了新台幣一億多元在機器設備上就為了提升品質，減少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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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具國際競爭力的專業零配件廠，大大減少生產、行銷終端成品廠商的投資及管理困難。「就像做盤炒飯一樣，買米、肉、菜回來一炒，就上桌了，不必播種、插秧、收割、樣樣自己來，」行銷工具機到日、德等先進國的麗偉機械董事長張堅浚生動地比喻。

難得的是，這個綿密、整齊的網，布在台灣「不大不小，剛剛好的面積，」做汽車零件的車王電子總經理蔡裕慶說。

面積小，讓台灣資訊傳達的距離短、散播快、取得的成本低。蔡裕慶舉例說，像台北世貿中心有個展，坐飛機去不要半個小時。而他在美國的分公司，工程師看個展，要考慮半天，因為來回常常得花二、三天。

拉高視野來看台灣，就像部快轉的影片，人、資訊、貨物在小小的空間內急速地奔跑、交換、奔跑、交換，快、再快、還更快。「國家不是大才有力量，台灣是中型國家，是隻豹子，靈活、有力！」台聚資訊經理張炳耀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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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的協調整合

而在台灣這個小小的島，同一產業的相關廠商更聚集一區（如資訊業集中台北縣、桃園縣，機械業集中台中、豐原），使得形成網路的第二要件––不斷的協調整合，在台灣做起來成本特低。

因為距離近，作戰網路各個公司的核心人物，可以經常、迅速地協調整合。從產品的點子、研究發展，到生產、運輸，網路各公司合作得如同一家公司般的密切，卻沒有大公司層級組織的僵化。

密切合作，從建立共識開始。有二、三百家上游零組件廠商的明電腦，每年固定一∼二次的正式會議，與協力廠溝通企業未來的發展方向。平時則有大大小小的共同訓練課程，建立品質、管理的共同水準。

並肩作戰，則從研究發展，或更早的商情蒐集開始。網路鄰近的工廠老闆，平時即互相走動，幾杯老人茶，一桌好酒菜，商情在笑談聲中更水乳交融。產品決定後，開始研究發展時，成品廠商多會邀零配件廠商參與，一方描繪產品構想，一方提供技術、生產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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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位於台中縣大雅鄉的車王，網路廠商集中在方圓十五公里內，產品開發時，經常大家一起參與，「他們好生產，我們省成本，」將父親手創的鞋廠升級到做汽車零件、電動工具的蔡裕慶印象深刻地說，有一次為了高強度的要求，車王的工程師設計了厚重的外殼。負責生產的零件廠看了設計圖馬上說太厚，生產時表面會形成水痕，甚至變形。經雙方討論，最後找出另一種兼顧厚度與強度的解決方法。

較大型的零配件廠，也常主動為下游廠商開發新型零配件，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中國砂輪曾幫下游廠福裕機械開發溝槽圓模，使原本要花三個小時加工的零件，如今只要十分鐘。「福裕賺錢，中砂就賺錢，」在一次網路廠商的聚會，中砂副總經理陳明山笑說中，點出網路廠商唇齒相依的關係。

專業零配件廠在產業網路中，更能協調原是競爭者的下游成品廠商，扮演設定產業標準的角色，提高整個產業的效率、彈性，並降低成本。在位於中壢明亮的廠房，年營業額四千萬美元的中獅電子總經理詹煥光說，中獅從事陶瓷電容二十多年，監視器的大廠商都是他們的客戶。中獅正在推動不同客戶使用標準化的電容，以免像美國，規格很亂，上游廠商生產不經濟，下游廠商常叫不到貨。平時中獅也經常對下游廠商舉辦研討會，介紹現有即將推出的電容，讓監視器的研發人員設計時「能走在市場」。

連串創新過程

緊密的合作中，作戰網路的第三要素－－連串創新的過程，不斷進行。也造成升級的壓力，讓各公司不能稍有懈怠。

在台中沙鹿的小路上東繞西拐，穿過兩旁的樹叢、田野，來到間住家式的平房。一進大門，赫然是一部部價值百萬的工作母機、工具機、電腦繪圖機。問一臉忠厚，帶點靦腆笑容的老闆吳信標，在這麼鄉下的地方怎麼知道到那買什麼機器？他理所當然地說，同行、賣原料的、賣機器的、客戶，都會向他提到，「一定要買好設備，提升自己，不然會out。」這個月互升實業就要搬到工業區，以便進一步自動化。

值得注意的是，台灣產業的創新、升級，不在高深的基礎研究，也無力創新發明，但黑手起家，技術、行銷、業務一手抓的中小企業老闆，練就一套獨特的整合本事，有辦法把既有的技術商業化，也有能力改善既有的技術，使它效率更佳。

台灣是世界上第一個推出語言學習機的國家，取得這項新型專利的蔡裕慶指出，語音ＩＣ是西方國家發展的，日本、美國、德國都有人在生產，只是車王第一個想到把它和錄音機結合，抓住全世界學外文的消費需要。十年內近二十倍成長的車王，已買下減產的日商三菱在潭子加工廠的廠房，準備繼續擴充。

到工廠走一趟，黑手成功改造技術的例子更俯拾即是。在安裝了土地公神龕的家庭式廠房，聖輝工業負責人廖金練得意地展示一部繞滿各色管線的機器。這是部氣壓點焊機，買來時要用人工一顆一顆地放螺絲釘，再用腳一踩，才能把螺絲焊上鐵板。廖金練和老師傅研究許久，拼拼湊湊許多管線，現在這部機器會自動將螺絲翻面，自動輸送，自動焊接，工人只要放入鐵板即可，加工速度快一倍。「我們工廠的機器，日本人來，都不給他們看，」個兒不高的廖金練神氣十足。

中國式人際網路

作戰網路的三大要素，讓組合各個專業廠商的變形蟲組織，有老虎般強壯的體質。但為之添翼的，是西方學者忽略的中國式人際網路。中小企業老闆之間，有草莽的肝膽相照，一有困難全力相助，機動性十足；有不重形式的信任，做了再說，彈性特佳。

位於桃園、做螺桿加工的祥堯負責人鄧文龍回憶，一般新型螺桿加工要二∼三個月，但有一次為了配合中心廠的緊急訂單，他和員工不眠不休地趕工，在十天內做出來，「大家全癱了，還是中心廠自己開車來載貨。」拚死拚活，貨也交了，但方面大耳的鄧文龍還不知道這批貨可以賺多少，因為價錢根本還沒議出來。

這種令西方人羡慕、不解的超高配合度，對台灣生意人不足為奇，是自然的生存之道。「我們根本不認為是在配合，很正常嘛，天天備戰，生意就是拚出來的嘛，」做電路板的新和電機經理林學義說，趕貨時，他也跟著推車、包裝，「多做一個算一個。」

相較於西方處處要合約、保護的商場習慣，台灣人做生意常憑拍胸脯一句話。「還要簽契約？太傷感情了，大家互相嘛，有困難做夥拚，」原本在台北二重埔機械廠學手藝，現回到家鄉台中沙鹿創業的互升負責人吳信標說。

「趕工比較重要，常常貨出了訂單才補來，」曾為了趕工，連小姨子婚禮都缺席的廖金練說。他身邊，一位穿寬鬆白色運動服的年輕人正埋首在一張便條紙上寫了十多樣明天要的貨，寫完起身要走，才丟下句︰「訂單下次再補！」

「中小企業，已把台灣的人情道義、文化融進去，而不只是談錢，」蔡裕慶說。

也就是這股義氣和信任，使得台灣上、下游廠建立起長遠的合作關係︰下游廠有耐心培養上游廠，上游廠也在世界不景氣時為下游廠分擔損失。以生產捷安特腳踏車著名的巨大機械，當年為了將自己與協力廠的水準一起提升起來，以比外面貴三五％的價格向選定的幾家零配件廠採購，要求他們提升品質，「這個功夫下了七、八年，」董事長劉金標表示。

「重要的不是價格，而是價值，」曾任職宏美國公司的明採購部經理張福勝比較說，美國的中心廠商，每次採購就開標，那一家便宜幾毛錢就給那家，上下游廠都抱著做一票算一票的心理。而台灣工廠，重視長期關係，特別是衛星廠的品質、交期，有時雖然價格稍貴一點，但穩定品質、交期帶來的價值卻絕對值得。也就因為這層長期的關係，一有困難，大家總是很義氣地全力幫忙。

義氣工人

講義氣的，不只老闆，還有一群打拚的工人。儘管勞工意識高張，工人比往日難帶，但台灣仍處處可見敬業的工人。他們豐富的經驗，更是品質的關鍵。

做塑膠射出成形機的富強鑫負責人王伯壎語含敬佩地說，許多機械廠的工人，光聽聲音，或者看鐵屑的顏色變黑，就知道磨刀不利了，該換刀。做電腦冷卻扇的協禧協理郭瓊嬪則對工人的配合充滿感激。有一次趕工，眼看以夜校生為主的工人上課時間快到了，可是還有一堆工作沒做完。她著急地問：「怎麼辦？」沒想到員工異口同聲地說：「下課後再來加班！」

線上的領班更有與老闆媲美的彈性與機動性。在協禧近五年的生產股長吳秀霞說，只要線上作業員發現生產有問題，馬上叫停，換另一種產品上線，並當場召集品管、技術、資材人員開會，檢討原因，防止再發生。其他部門的相關人員如果十分鐘內未到場開會，不需公文簽呈，二話不說，馬上報告總經理。「製造部門最大，其他人都是我們養的！」四十一歲的吳秀霞豪氣十足。

義氣、人際網絡，對移民社會的台灣，幾乎是流動在血液的。天下雜誌出版的「發現台灣」，即記載了三百多年前，鄭成功成立祕密商團「山五商」與「海五商」，結合商業與政治的力量，往來東西兩洋，是當時東方海面上財力最雄厚的貿易大商社。

這張西方學者談產業網路時忽略的人際網路，其實有深厚的經濟涵意。因為在關係網路中，資訊流動較易，成員價值觀也相近，大大減少了「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也就是說，溝通容易、行動快。前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柯西（Coase）講的組織經濟學，強調的就是這一點。

速度就是財富

產業網路加關係網路，使台灣中小企業以快取勝，而今日的產業競爭，「速度就是財富，」普訊創業投資董事長柯文昌在談未來產業趨勢時，一再強調。明總經理李焜耀也表示，台灣監視器業能打敗韓國，成為世界第一，靠的即是速度。當年台灣即搶在韓國之前將監視器由單色升級到彩色。由於韓國監視器集中由四家大廠生產，速度不及台灣中小企業，「靠大量生產降低售價的優勢，不到一個月就給新產品取代了。」

在土地價昂、工人難覓、產業出走、投資低落的喪氣消息外，其實在台灣許多看來不起眼的角落，仍然存有發自最草根的人的韌性，及西方學界、產業界正大力鼓吹的產業網路。「台灣只是環境不好而已，而不是沒一塊（沒一處）好。從員工到配合的廠，都很優秀，」在美洲、亞洲都設有分公司，客戶包括洛克希德、波音等航空大廠的福裕機械總經理張寶源說。

告別垂直整合，迎接合縱連橫的網路時代。台灣，正在當令的潮流上。問題在於，國際競爭愈演愈烈，台灣產業網路中，亟需關鍵性零組件以深扎產業的根，及行銷能力以掌握國際通路。就看部會首長、學者專家到無數默默打拚的中小企業負責人與員工，是否皆已認清台灣已有的隱形優勢，並能踏實、有效的進一步加以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