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檢特攻隊？

看起來，他們像特攻隊。
　照例是個祕密任務。一早，他們就守候在銀行門外，等待事先毫不知情的行員開門，直驅金庫，猝不及防地開始在瀰漫鈔票異味的金庫盤點現金。然後埋首堆積如山的傳票與卷宗，一連數天，和數字與印章打起交道。
　但他們認為自己更像個檢驗醫師。
　大學畢業進央行，近二十年始終鍾情金檢工作的中央存款保險公司副總經理林莉蕙覺得，金檢就像身體健康檢查，任務是找出銀行的問題，協助銀行改善體質。

緊扣社會命脈

　事實上，這群人關係著台灣二千萬人為數七兆大眾存款資金，以及整個社會財富分配的安危。四十幾年來頭一遭，他們如此地緊扣著台灣經濟未來發展與安定的命脈。
　當金融自由化驚濤拍岸，證券、銀行、保險三大金融業爭先恐後地開放，又迅速串聯成金融巨人時，每個人心生憂懼的，是金融秩序的維持，和維持金融秩序的金融檢查體系，是否能擔當如此大任。
　十月的立法院，在「倒王」與「證交稅」擾攘聲中，出乎意料地，順利通過了原以為會遭利益團體強烈杯葛的銀行法修正案，更將國內的金檢體系，帶入一個新的遊戲規則之中。
　過去，銀行的大股東向來不在銀行法規範之中，導致金檢像崩個缺囗的堤防，銀行龐大的大眾資金，源源流向大股東的荷包，民國七十四年，十信、國信、亞信與僑信接連出事，根本原因就在於此。銀行法修正後，不但把大股東列入規範，更擴大金檢人員的權限，從單純檢查銀行，擴及銀行股東的財務與業務；換言之，金檢人員在檢查銀行之外，更查進了銀行大股東的私人荷包。
　「銀行是社會公器，公器私用、輸送利益，等於全民受害，」金融局長陳木在強調，金檢的功能，就是為社會築起一道防線，確保全民利益。
　而國內整個金檢系統，包括中央銀行金檢處、財政部金融局金檢組、中央存款保險公司，合作金庫金檢室四個單位（見表），聯手圈成了這個防禦線。

牽一髮動全局

　對金檢人員而言，擺在眼前的殷鑑，是國際信貸銀行(ＢＣＣＩ)的風暴。該銀行以總行設於比利時，卻在倫敦分行進行實際操作的模式，使在倫敦為該銀行進行檢查的會計師事務所，鬆懈警戒，終釀成骨牌似的全球性金融風波。
　金檢的疏與密，牽一髮而動全局。
　剛走馬上任的財政部長白培英便闡明：「查緝漏稅，是殺一儆百；而金融檢查，卻是要做到滴水不漏。」因為任何一個疏漏，都可能釀成金融風暴，甚而撼動社會根基。

　然而，這群僅二百多人，卻須經年穿梭在全省三千五百個金融據點的檢查部隊，向來受限於人力，應付過去以公營為主，風險較低的金融體系，尚且勉強；再加上這兩年，新業務與新銀行，都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在繁殖，業務手法更積極，甚至不時踩在法令邊緣。金檢人員卻無法同步擴充，壓力之所及，金檢策略也必須改弦更張。
　改變的第一步，是金檢重點對象的重新鎖定，從過去業務執行人員，調整為高階決策者，採用由上而下（top─down approach）的稽核系統；其二，是檢查過程的翻新，從過去憑藉人腦分析研判，到啟用電腦來輔助異常管理。
　「過去的金檢，偏重基層業務操作，現在，則一定得從高階決策出發，留心投資者、經營者的理念，以及銀行自律精神，」央行金檢處處長劉訓序分析。從先查帳卌，到控緊董監事會議決策，正是因應民營業者逐漸增加的趨勢，避免見樹不見林，遺漏了漂亮帳卌背後隱藏的私利動機。
　近月來的例子之一是，許多新銀行為爭取早日成立國外部門，積極承作外匯轉借業務，甚至不惜以高估關係企業的擔保品來提高業務量。若以過去檢查方式，單由帳面來看，便難以找到隱身其中的風險，但透過放款決策紀錄的檢查，這些問題逐漸浮出抬面，成為最近金融界的討論焦點。

改造金檢系統

　另一方面，報表稽核(off─site monitoring)的電腦化，主要在於彌補實地檢查(on─site examination)的人力不足。由業者按時申報的報表，透過電腦分析，找出異常狀況的業者，進行重點式專案檢查。「就像身體健康檢查報告一樣，方便對症下藥，」央行金檢處稽核呂伯雲比喻。
　今年，財政部與存保公司啟用全國金融預警系統，央行自行開發金檢資訊系統，讓金檢人員在出任務之前，即已從電腦系統中，抓出問題點，在檢查時直搗問題重心，不必浪費人力從頭逐一地尋找問題。
　不久前，央行與中央存保公司聯手出擊，針對部份放款業績異常成長的銀行，進行專案檢查，就發現部份銀行，因為大量貸款給建築業，而在景氣下挫時，發生許多逾期催收款。初步印證電腦輔助檢查的效果。
　長年處在高度機密的工作要求中，外界對這群金檢人員的印象，常是態度謹慎、守囗如瓶，他們對自己的行蹤與受檢單位狀況，總是不置一詞。但熟悉金檢的人都知道，這群人面對「個個有來頭」的金融界人士，「背後的壓力很大，」政大銀行系主任殷乃平表示。
　三、四年前，兩位因據實撰寫檢查報告的金檢人員，便是在受檢的某國營行庫與某信託公司負責人的壓力下，分別遭到調職命運。
　事實上，過去金檢單位一直是冷衙門，金檢人員有檢查權，卻無行政處分權，查到金融機構對關係企業利益輸送，既無法可罰，也無權罰他，寫在報告，還不一定能引起重視。以過去信託公司違規事件而言，在事發之前，金檢人員都早已經提出警訊，但行政處分遲遲未能配合，方使違規情節一再擴大。
　林莉蕙回憶，早期的金融，不但法令不周延，金檢人員也沒有教育訓練，沒有工作手卌，更別提電腦，全靠自己作筆記、影印一大堆銀行報表回家研究，「克難得不得了，」林莉蕙形容。
　在資深人員眼中，「當年沒有的，現在都有了」，現在的金檢系統狀況改善了許多。但金融環境從過去的水波不興，到目前波濤洶湧，這道防波堤，能否做到滴水不漏，顯然仍有些不確定的因素。

人力問題困擾多

　不確定的因素之一，仍在於人力問題。
　雖然去年財政部首度加入金檢行列，但是也僅增加三十餘位金檢人員。而這群多半有銀行經驗，卻無金檢經驗的新兵，迫於時間壓力，只能「邊打仗邊學，」前財政部長王建一形容。儘管財政部每週都有固定的訓練課程，但整體而言，金檢人員的教育訓練仍顯不足。
　舉例而言，美國金檢人員的養成過程，得經過半年職前訓練、四年的實地在職訓練，再經過三天考試，合格之後，才能正式參與檢查，而我國的金檢人員卻只接受九十小時的職前訓練，即參與檢查，兩者真無法相提並論。
　根據過去經驗，養成一個成熟的金檢人員，「大約要五年的時間，」中央存保公司金檢處長林輝雄估計，而養成之後，被民間業者挖角的，卻大約有一半之多。對於目前迫在眉睫的金融紀律化，人力恐將是一項最嚴厲的考驗。
　目前，財金單位正研擬辦法，希望能學習英國、新加坡的會計師金檢制度。但這項制度在國內外爭議仍多。學者殷乃平分析，會計師為上巿公司查帳，利益輸送仍不斷發生，會計師金檢能否防杜金融弊端，懷疑者大有人在。
　另一方面，從國際信貸銀行事件來看，為該銀行倫敦分行進行金檢的會計師，還是名列世界六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卻仍不免掛萬漏一。所以仍須保有適當金檢人力，不可過度依賴會計師，因此國內如何有效運用會計師的專業，卻仍能保持金檢系統足夠預警能力，必須有周全的整體考量。
　人力少、待磨練，加上新增業務與業者不斷增加，這群不斷擴大防禦領域的金檢部隊，「是否會迫於廣度與速度，犧牲檢查深度？」一位金融界人士坦率地批評：「如果金檢變成蜻蜓點水、流於形式，那還不如不要金檢。」
　除了人力問題之外，金檢人員分屬四個不同單位，難以發揮凝聚力量。目前雖有存在委員會組織，但是，「每年僅聚會一至二次，很難發揮太大功用，」一位熟知內情的人士搖搖頭表示，雖然彼此必須經常合作，但仍不免有各自為政的情形，如各自設計電腦系統，訓練人員，報表格式不統一，甚至連會計科目定義都有些出入，使受檢單位得填寫一百多種各單位各種不同的表單，「人力已經不夠，又白白浪費資源，」這位人士嘆道。

整合與更新

　這四個目標相同，也都懷抱使命感的單位，雖互相奧援，卻無法在體制上融合為一個體系。學者建議，仿效德國成立一個「金檢署」，或集合所有金檢單位，強化目前的金檢作業檢討委員會，結合行政權與檢查權，統籌指揮金檢業務，整合金檢體系，才能在資金迅速流轉而部份業者無孔不入的情形下，有效地確保大眾權益。
　從一個被冷落的角色開始，金檢人員走過金融風暴，也度過法令不健全、徒呼無奈的日子，在急速開放的匆促間，台灣究竟會走上金融財閥壟斷或成為亞洲金融中心，這個重擔驟然間落到金檢人員肩上。
　許多金檢人員都同意，「我們的使命感與士氣，是空前地高，」金融局六組金檢組長蔡慶年大聲宣告。而橫在前面的，卻也有空前的機會與問題，需要所有財金單位通力解決。
　自比為「聯軍登陸諾曼地」的金檢部隊，任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