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走?是留?台灣製造業的去向,已不純然是非此即彼的抉擇。
倘若不走,面對生產成本的急遽竄升,台灣產業到底還擁有什麼競爭優勢?從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到鄉下的工廠,一次次焦急的探詢背後,只有一個答案是始終未變的:我們過去累積的技術人才。
台灣第一大企業集團--台塑(以營業額來分)再度證實,唯有長期累積人才,方能長保競爭力,企業才能永續經營。
從台北台塑大樓總部,到高雄林園巨管矗立的石化工廠;從南到北,台灣地圖上點點布滿了台塑、南亞、台化的工廠,從這培植、訓練、磨練出來的人才,代代相傳,成為創造台塑競爭優勢的尖兵團隊。
真正的第二代
從一天四噸PVC(塑膠品原料)做起,台塑第一代老臣帶領著師徒錘練出的二代班底,胼手胝足闖出台塑的世界地位。台塑集團去年營業額一千七百億台幣的規模,佔我國GNP的二十八分之一,足可躋身美國財星雜誌的世界第二六五大企業。
而今,這批四、五十歲,年資二十年左右的第二代重臣,不但挾著台塑的技術管理實力,遠渡太平洋,到美國十州建立起另一個上下游整合的石化王國;他們更將揮令領軍台塑新生代,投入台灣最大民間投資計劃-六輕-的興建,甚至拓闢台塑版圖至大陸、歐洲。
無論將來台塑企業由那一位少主接手,這批承上啟下、將以豐富實戰經驗輔佐掌門人的將領,「他們才是台塑真正的第二代接班人,」一位業界人士表示。
台塑的「第二代」,正是美國管理學者迪爾與甘迺迪在其著作「塑造企業文化」(Corporate Culture)中指出的企業「聖牛式英雄」。他們不能算是真正英雄人物,但卻具體代表了台塑的形象及文化,是其他員工模仿甚至力圖超越的典範。
他們是埋頭做事的人,自認「做的比講的多」。台塑高雄仁武廠內的廠長及技術人員,在帶領來訪者參觀實驗室和工廠途中,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地解說產品製造過程和研究成果,最後卻面有難色、輕聲客氣地要求不要曝光,極不願意凸顯於全企業四萬五千名員工中。
但是這種文化、這種態度,不是突然而來,而是承襲第一代師父的風格。當台塑企業唯一的副總經理、統籌九○○億六輕計劃的王金樹,被詢及在台塑三十六年最感得意之事時,這位臉龐削瘦,被一位外人譽為「真正台塑之寶」的老臣急忙撇清:「我沒什麼驕傲的,我很平凡。」
四個人一起開球
董事長王永慶強調的「勤勞樸實」,已不著痕跡地支配了台塑高階主管的生活。他們赴高雄出差,住的是六合夜市巷子內一家簽約大幾年的小飯店,一天房租打折之後不過六百元,連副總經理王金樹也不例外。小處的節省,更透露出台塑經營管理上追求成本降低的理念,已影響台塑老一輩的行為要求。
也像他們的第一代,台塑第二代主管的生活日誌,除了工作外,幾乎找不到特殊休閑娛樂。他們二十天年假只休二、三天,工作之餘就是慢跑、爬山、打球,或閱讀技術及管理書籍。「大家都土土的,生活面不夠現代化,」台塑的幕僚總管、總管理處協理楊兆麟甚至笑用「落伍」一詞,來形容台塑的高階主管。
他們不但工作拚命,連打球也拚命。台塑人唯一較「現代化」的休閑活動便是打高爾夫球。但為了在娛樂中仍不忘追求效率,台塑經理級以上都打早球,五點開球揮桿,八點打完上班。和總經理王永在打球,更是一組四個人同時開球,「否則等每個人打完十八洞,要多少時間!」一位剛開始練高爾夫球的廠長反問。
有什麼樣的第一代,就能培養什麼樣的第二代。台塑第二代看似平板又單一的臉譜,無一不是承上而來。尤其是台塑的競爭利器--凡事追根究柢,透過點滴改善,以最低成本尋求最好品質的合理化精神,更是透過老一輩的師徒相承制,在現代化企業浮現。
合理化經營的基礎工具便是數據;台塑從第一代開始,便用數字做為與第二代工作溝通的共同語言。集團內獲利最高的部門,也是台灣最大化學纖維廠商的南亞纖維部經理林振鈴,隨手拿出計算機咚咚敲著,準確快速的援引各項產品的投資報酬率和獲利率,來分析投資可行性。他表示每次見董事長王永慶,就會被問「現在棉賣多少錢?」而總經理王永在更連一台車一小時斷頭幾次都瞭若指掌。
為了追求合理化,台塑第二代從他們主管身上,看到了不放過任何細節的做事態度,也就是王求慶強調實事求是精神的發揮。
不放過細節
在台塑已工作二十四年的協理李志村南下工廠時,曾為一片石棉瓦、一處門檻發現有缺口,而指責在場的主管。「小事都沒做好,大事又怎能做得好?」一位塑膠部主管仍對多年前匆匆的一幕印象深刻。
而台塑台麗朗事業部六十二歲的經理黃乾相,更曾從細微處幫助現場人員尋求合理化的工作流程,而成功開發出亞克力棉(織造毛衣、地毯的原料)技術。
二十六年前,當台麗朗事業部從德國一位退休教授家的實驗室中,攜回亞克力棉技術研究建廠,卻遭遇試車不順。台南工學院(成大前身)畢業,曾發表三篇英文專業論文的黃乾相每天爬到相當於八、九層樓高的工廠四樓,與操作人員研究簡化複雜的化學品添加程序,以達到較好的效率。
到工廠一定摘下領帶、換上灰藍色工作服的黃乾相,對細節的挑剔甚至曾讓資淺的幕僚人員萌生辭意,因為「做很多事他都不滿意,」一位早已習慣的第二代主管回憶。在第二代眼中,黃乾相追求完美的程度,「像日本人一樣。」他打完高爾夫球,一定要與對手敬禮表示謝意;作東請客,如果服務生未先上菜給客人,他會責備訂席的人。
但正因為這種對任何小節都不掉以輕心的訓練,台麗朗事業部二十六年來,才得以如匯聚涓流般,改善各項操作條件,而成為台灣最大的亞克力棉製造商,銷售佔市場七成。
「我們忙就是忙這些小改善,進步也是進步這些地方,」塑膠部一位資深主管為追求合理化下了註解。台塑集團對產品製程合理化的研究,佔所有研究的八成。
亞克力棉不斷改進生產、提升品質的經驗,為台麗朗事業部成功開發出技術相關的碳纖原絲(碳纖為製造運動器材、甚至使用於航太工業的高級材料),奠下扎實的基礎。也使台塑成為全世界除日本四大廠外,唯一擁有這項產品技術的製造商。
一位參與碳纖原絲開發的第二代,回憶了從民國七十二年起點點滴滾累積成果的辛苦過程。當時十三個人的專案小組,曾日夜三班趕工將近一年。他們一面做一面參考國外報告,一個方法不行再試另一種方法,四年後才正式生產。
捧著碳纖原絲,一手為它催生、並因而榮獲全國優秀工程師的碳纖組組長廖啟松,掩不住驕傲地說:「這就是我們的命根,沒有它我們無法競爭。」旁邊的合作夥伴也同時展露欣慰笑容,這種成就感正是他們全心投入工作的最大動力。
台塑技術發展,有一套學know-why而不光學know-how的模式,而追根究柢正是支撐這個模式的精神所在。
為了降低成本,台塑堅持自己蓋廠。因此從第一代開始,台塑人赴國外取經前,先組成一個包括化工、電機、工務人員的技術團隊,預先分派各自觀察學習的重點,研讀相關報告,並列出所有可能的疑點。工務出身的王金樹表示,問題問得深入、或以同樣問題向不同人反覆求證,就不怕對方避而不答。
一直逼他
由於要搶快、取得建廠先機,台塑人一邊在國外實習,一邊就已開出建廠材料及設備規格,同時向歐、美、日各廠商詢價,回國後便可直接進入設計階段。相對於一般廠商赴國外學know-how,再發包國外工程顧問公司設計、安裝設備,台塑可節省半年至一年的建廠時間。
台塑這一模式,更順利套進在美國的投資案。王永慶在美國建立了最大的PVC廠,就由自己的上百個工程師設計安裝,機器由台灣裝了三條貨櫃船運到美國,但「我們節省了四○%建廠費,而且積蓄了技術,」當時台塑美國總管理處專員邱萬成說。
這套學習模式從第一代便沿用至今。一位廠長憶及當時還沒有電腦設計的設備,所以花了半年時間由主管親自帶隊,搭起如桌面大小般的工廠模型。他們甚至舉起假人的手臂,模擬裝設配管的最適合高度。
延續了第二代苦幹實幹的精神,自稱「台塑牛」、「南亞牛」的第二代,本身早已成為台塑文化的詮釋者。但如何將老一輩信守的價值觀傳遞到新生代,更是第二代肩負台塑未來競爭力的重責大任。
從親身參與土法煉鋼,到今天帶兵作戰,每一位台塑二代主管都已成為一套活歷史,從言談、從工作中教育新人。「從實際工作中要求是最快途徑,」幾位擔負傳承責任的高級主管異口同聲說道。
一位學管理出身的新人經過一星期的講習、三個月的現場輪調後,要對現場發掘的問題提出改善報告。這位新人形容當時開會的狀況像被「開刀解剖」一般,主管不斷丟出問題要求繼續研究。問題仔細的程度,雖令人有「咄咄逼人的感覺,但形式上是刻意灌輸新人追根究柢的精神,」這位不滿三十歲的年輕人說。
「就是要一直逼他(新人)、給壓力,」南亞塑膠四部廠長李鳳儀,道出讓新人儘快適應企業文化的方法。但是直接的壓力也容易使新人氣餒,因此台塑大專畢業的新生代在起初二年流動率較高,達二○%左右。甚至有人受訓完就覺得無法接受台塑精神便離職。
刻意製造機會讓新人直接面對第一代,是台麗朗廠廠長沈清鄉常用的方法。當台麗朗事業部經理黃乾相每隔一、二星期南下時,沈清鄉便安排新進的計劃相關人員,和黃乾相面對面討論、做報告,領略第一代務實仔細的工作精神。
特別酬勞金
縱使第二代急於塑造環境,讓新人學得台塑文化的精髓,但隨著社會風氣及年輕人價值觀的轉變,台塑年輕一代「自動自發的精神已經動搖了,」塑膠部一位廠長搖著頭說。因此利用制度來維繫企業精神,便成為補救方法。
擔任台塑財務、管理工作已達二十八年的總管理處協理楊兆麟認為,過去公司規模小、事業體膨脹快,新人容易打入核心,所以對工作比較投入。「而規模大了以後則要靠制度,」這位配合王永慶,一手建立台塑最著稱的管理制度的第一代主管表示。
例如為了鼓勵基層員工參與,訓練現場人員從一點一滴的改善中,養成追求合理化的精神,台塑隨時代改進設計了「IE提案」制度。只要員工提出改善切身工作環境、條件、降低成本、增加效率的提案,主管大多接受。這項制度更與調薪幅度及績效獎金結合,以鼓勵基層員工自己找問題、自己找答案的風氣。
一位即將退休的石化界老兵比較認為,台塑管理上最強的便是將利潤及獎金結合的制度。雖然許多人視在台塑工作為壓力,但課長、專員級以上的主管「Special bonus(特別酬勞金)有可能一給五十萬,就是一輛車,」他打著比方,推敲台塑主管級工作賣力、長久穩定的原因。
正因為台塑薪資、福利、升遷都有明確制度規定,縱使有些新進年輕人因不喜歡規律保守的台塑文化而想離職,「但最後仍因待遇好、有保障而留下,」一位進台塑不滿一年的年輕人觀察。他自己就是害怕台塑單純穩定的工作環境會磨平鬥志,而決定及早退出。」真的,我如果再待二、三年,大概也不會走了,」這位年輕人淡淡地坦承。
管人時間花得多
不論是台北白色總部內的管理幹部、或是南部工廠內黝黑的現場主管,台塑第二代在陳述過去與第一代的征戰過程時,掩不住的意氣風發,宛如正倒敘一部輝煌的拓荒史。
然而回到現實,第二代更難掩失望地喟歎,新生代身上已難以嗅出老台塑人的執著。一位第二代說:「現在花在管理人的時間,要比花在技術上多。」
年輕一代的高流動率,暗示企業精神穩固的台塑,也已遭受新舊文化的衝擊。王永慶曾公開表示,台灣企業員工流動率過高,不但導致生產效率無法提升,更難以累積的工作經驗做好產品轉型。
王永在的談話,是否正意味著他眼見台塑精神的傳承不易,而有感而發?肩負接班責任的第二代,最大挑戰恐怕仍在於如何將企業文化交棒下去,以延續台塑-台灣製造業龍頭-的競爭力。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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