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容談：基礎建設 — 經濟現代化之本

我們大家常說要追求經濟發展，可是，為什麼要追求經濟發展？經濟發展指的是什麼？經濟發展的範圍很廣，而我們追求經濟發展的目的，是不是給我們個人帶來更多的幸福呢？不盡然，但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你為什麼去追求？它的目的是要能夠有能力去克服自然，有能力來幫助別人，這個是我們追求經濟發展的終極目標。我希望我們是往這個目標來努力。

軟、硬體的基礎建設

　基礎建設所指的範圍實際上很廣，平常我們容易想到的有各式各樣的建設︰電力的建設、交通建設，包括港口、馬路、高速鐵路、高速公路、各式各樣的交通網、電信、防洪、排水、環境，這些方面的硬體建設都屬於基礎建設。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軟體的基礎建設︰典型而且最重要的莫過於教育。教育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基礎建設，而文化水準的提升、資訊、科技、各式各樣的技能，都是基礎建設，所以涵蓋面這麼廣的基礎建設，都是大家所嚮往的。
　可是這些基礎建設並不是很容易做到，也就是說，基礎建設是經濟發展的前提，可是反過來說，一定要有經濟發展，才有能力做基礎建設。典型的例子︰如果你沒有錢，當然就沒有辦法做到剛才所說的那些建設，或是沒有建設的能力、沒有科技、沒有人才，那你就沒有辦法從事建設，而這些條件缺一都不行。
　因此，如果這兩樣能同步地往好的方向走，它就會有良性的循環，反之它如果往壞的方向走，它只有惡性循環。在惡性循環的情況之下，這一個國家的生產能力就很低，因為沒有這些設備，就好像手沒有鋤頭種田。但是，有鋤頭生產能力仍然很低，如果有耕耘機、播種機、從飛機上撒農藥驅除害蟲等，那麼你的生產力就可以提高。
　因此，沒有基礎建設的地方，生產力是提不起來的，生產力提不起來，就沒有辦法有經濟發展，當生產的東西很少，而生產的東西大部份都被吃掉了、用掉了，那這個國家就沒有辦法儲蓄，沒有多餘的錢來從事建設，就表示這個國家沒有建設的能力，會陷入惡性循環。

電力與灌溉

　過去台灣經濟受過美援，從一九五○年到一九六五年當中，平均每年只領到一億美元，雖然金額現在說起來很少，但當初這一億美元佔全國總投資額的三分之一，甚至有幾年佔總投資額的一半，所以我們的政府是很有效的利用美援。而美援絕大部份是用在電力的建設、灌溉這兩項非常重要的建設上。
　電力設施與灌溉系統對於我們生產力的提高、與民生的富裕，貢獻很大，這貢獻怎麼衡量？倒不是電力公司賺了多少錢，尤其是灌溉，你說誰賺了多少錢？但是生產力普遍提高了，也就是過去因為沒有水而必須休耕、停耕的地方，由於有了灌溉設施，就能好好使用土地。所以那個時候的基礎建設是公家做事，民間企業享受，包括工業、農業和一般生活，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不為現在，為將來

　台灣從一九六三年開始進入起飛的階段，為什麼用「起飛」呢？這表示它自己可以走，不需要別人幫忙了。一九六五年美援停止後，大家以為美援沒有了，國家要怎麼辦？事實上那是我們經濟的全盛期，從那時起，經濟便以很快的速度成長，這是因為前面的基礎建設做得很好的關係。
　基礎建設的貢獻並不一定是很直接的，很不容易量化，這是基礎建設的一個特點。基礎建設的另一個特點是，基礎建設往往是一個很大的建設，不是點點滴滴的小規模建設。譬如石門水庫，是個很大的水庫，翡翠水庫也是很大的水庫。初蓋的時候規模都還相當大，慢慢隨著民間人口增加、經濟活動成長之後，就顯得不夠，到了快不夠或真的不夠時，政府再安排蓋一個大規模的，然後慢慢又不夠，再來做很大規模的，又慢慢的飽和。這是基礎建設的另一個特性。
　基礎建設還有一個特性是︰很多的基礎建設在建設時都不是為現在，而是為將來。是給十年、二十年後的人用的。最近聽到的關於分析日本發展的結果，有一說是日本所以有今天這樣的發展，最重要的原因是明治維新。明治維新著重的是基礎建設，第一步便派十幾個人到歐洲學法治，而不是去學工程、學如何蓋鐵路，他們去學的是大家要遵守的規矩要如何訂定？制度往那個方向去學？

明治維新的長遠眼光

　明治維新中的種種基礎建設，最重要的有兩項︰一為交通、二為教育，這兩項奠定了日本發展的基礎。現在的日本也一直在建設，例如我最近看它們所編的一九九二年度的預算，中央政府的預算編了七十六兆，七十六兆公債發行十七兆。有很多部會在從事建設工作，他們的部會首長說︰我們現在在做的事情，不是為了現在的享受，而是為了下一代。這告訴我們，基礎建設不是急功好利，它的效果、希望是放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後，也就是在整個愛國、愛社會大眾的長期考慮下進行。
　接著，我為各位報告一些統計數字。我們知道全世界有將近兩百個國家，觀察這些國家的話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事，它的很多現象是成套的，沒有孤立的現象，也就是說國民所得高的話，壽命高，識字率高，營養也很好，用電量多，文化水準也很高，在這樣的架構下，我為各位報告兩組世界銀行提供的數字。

經濟發展的目的

　剛剛我說過經濟發展的目的在克服自然，要有餘力幫助別人。什麼叫克服自然？例如人壽命的延長，用飛機縮短時空的距離，將自然中很長的距離，用時間來克服了。從這個觀點來說，我給各位兩個指標︰一是壽命，一是這個國家面，每人所使用電力的數量。人人都喜愛長壽，但要有能力才能維持長的壽命，國民的壽命是集合很多基礎建設的結果。
　已經工業化的國家，包括美、日、西歐，在十九世紀末時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九歲。到現在，一九八九年來說，我們可把世界一百多個國家分成高所得、低所得國家。最低所得國家在一九八九年男性平均壽命五十四歲，女性五十六歲，雖然它男性只有五十四歲，但比起一九七五年也延長了九歲。
　相形之下，歐洲共同巿場、ＯＥＣD國家的平均壽命，男性七十三歲，女性八十歲。而全世界平均壽命最長的國家是日本，其中女性平均壽命達到八十二歲，超過八十歲的國家有荷蘭、澳洲、法國、加拿大、瑞典。中華民國的平均壽命，女性也有七十五歲，所以我們也屬於相當良好的國家，這是經濟發展的結果。
　另一個指標是每一個人所使用的電力，它是千公克╱油當量來衡量，低收入國家只能用到一二四千公克╱油當量。歐巿國家是五一八二千公克╱油當量，比較之下高低所得國家差距很大，可見這是人為的結果。像日本沒有什麼能源，也有今天這樣的成就，這是人民努力及基礎建設所得到的結果。所以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基礎建設是非常重要的。

教育與生產力

　台灣這方面的資料，我喜歡將過去及現在的資料拿來比較。我們關心的有幾項；第一︰死亡率，民國四十一年死亡率千分之九•九，目前是千分之五•二；光復不久的平均壽命是五八•六歲，現在是七三•六歲。
　教育方面，我們平常有一個想法，以為日本人在台灣投資了相當好的基礎建設，不可諱言的，的確是很不錯，它為我們蓋了很多學校，也建了鐵路、馬路、灌溉，基礎建設算做得不錯。比較光復以後中華民國政府所做的，剛剛光復時我們的識字率是四五％，現在九三•三％，可見過去四十年，中華民國政府為台灣的教育，做了多少的基礎建設。
　小學生的就學率在剛剛光復時七八•六％，目前是九九•九％。初中生的就學率當時是四八•三％，現在九八•七％，民國五十五年高中、高職的就學率二八•三％，現在是八八•九％，可見在這當中政府做了很多的教育基礎建設，大專就學率民國五十五年時是一一•三％，目前三○•六％。我們現在的經濟成長很好，每年出超很多，我們希望維持不要那麼多的出超，可是沒辦法，每年出超還是很多，可見我們的生產力就是靠這些人力，因為受了教育，有了很好的技術就有能力去生產，所以教育也是非常重要的基礎建設。

良性循環

　總而言之，基礎建設對經濟發展是必須的，彼此間互為因果。，但基礎建設一定要先出現，沒有基礎建設，就沒有經濟發展，要有建設將惡性循環改成良性循環，然後眼光要放遠，不要短視，一方面要為今天工作，更要為下一代、將來建設，我想這是重視基礎建設很重要的一個觀點。
　以現在為起點來講，我們應該重視什麼樣的基礎建設？剛才報告的都是硬體的，而生產方面有關的軟體，它是一種經營。經營的能力也是一種基礎建設，只是它看不見而已，從大架構來講是政府的經營，如果看政府的整個型態來說，它是一個國家面最大的企業，一年內中央要用到一兆以上，包括地方政府的話，是要用一兆五千億以上的「大企業」，經營一定要提高效率，不能浪費，如此可使這些錢有效地運用，所以經營要從政府開始，而民間的經營能力也很重要。
　另外一面是民主法治的建設，民主法治也要建設，不是天生的，因為人天生自私自利，都是為自己好，但是一定要有社會的規範，使得人民去遵守，顧到自己也顧到別人，典型的方法是民主法治。

合法的共識

　以台灣地區來說，我們有兩千萬人民生活在一起，絕對不能我行我素、各自為政，那一定會很亂。所以要有遊戲規則，也就是法令規章。基礎建設中對於民主法治的素養、訓練、推廣，是跟我們現代社會非常有關係而且要加強的一部份。我認為這要從小孩很小的時候教起，不要從大人才開始，那已經太遲了。
　第三點，在法令規章的架構下，基礎建設也要強調人人都是自由的、平等的，不要以自己的觀念想法約束別人的行為。只要在法令規章的範圍內，他要做什麼，讓他心覺得很舒服。就好像在家的話，坐在電視面前看電視，同時畏懼媽媽會不會隨時叫他去唸書？不要讓他兒心惶惶，而是約法三章，只要功課全部做完了，就可以看電視，有這樣的法令規章，他就會趕快把功課做完去看電視。因為做完功課後，時間是他的。不要他一看電視，你就叫他去唸書，這樣的話，他就會在那邊跟你拖一整天。
　所以在整個社會的共識面，不要隨便干涉、批評別人各式各樣的行為，只要合法就是可以的，非法便一定不可以，法令規章若是老舊，或是制定時官員欠考慮，寫得不太好，就要修法，把不合時宜或不合理的規定，大家通力合作把它改掉，改得比較好遵守。
　再來就是個人的雙手與腦要能用，所以基礎建設一定要排除過去填鴨式的知識灌輸，一方面有技術、知識，但一定要留有很多活動的空間，讓他的腦筋能夠動、有自由活動的空間，讓他有幻想、敢講話，不要隨便他講一句話就罵他︰小孩不要講話，或罵他荒唐。
　不要隨便講「荒唐」，從前那一個人說他要登上月球，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想法嗎？所以不要隨便拿過去自己不太了解知識的態度，隨便說這個荒唐、那個也荒唐，這樣會阻礙整個人類的發展，要在法令規章的範圍內留有相當的空間，讓他自由的去活動，這是整個社會進步的原動力，所以一方面要有技術、一方面要有空間，這是將來非常重要的基礎建設。

身心的健康

　綜合起來，基礎建設範圍很廣，我們過去做得還不錯，不過隨著時代的改變，過去做的，現在仍然要繼續，但在質的方面要更加強。要給人民一個好環境加強他們的身心健康，在這種富裕的社會，我們尤其要求身心的健康，如此一來有活動，自然有文化水準；第二點加強民主法治的推廣，這也是很重要的基礎建設；第三點在此架構下，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紀律化，說話算數，這種習慣訓練，要從小就培養；第四點要讓每個人都有技術，因為將來要靠自己做的事太多了。(林美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