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萬長：慢慢做、慢慢改

從貿易談判到協調五輕設廠，蕭萬長都是在一張笑臉下達成任務。除了良好的親和力外，蕭萬長還有什麼權的人生哲學？在接受天下訪問時，蕭萬長從容剖析五十一年來的自己。
問︰許多人認為你之所以有今天，與當初受到汪彝定先生的栽培有關，可否談談當年你與老長官汪彝定先生的工作經驗中，收穫最大的是什麼？
答︰當年我在汪先生底下做事，好多事情他都是叫我先做了以後，他再說他的看法與想法，讓我愈做愈有信心，愈做愈能體會他的原則與方向，而非枝枝節節技術性的教導我，因為我從學校開始就是很謹慎的人，對細節、技術性的東西很小心，這是我的長處。

心存感激

但是，我的短處就是無法看得遠，或是有遠大的胸襟，這一點剛好是汪先生所擁有的。他常給我機會，帶我出去談判時，他就不談，讓我上去，他坐在旁邊聽。他也不會當場糾正我，回來時，他與我一同檢討，畫龍點睛地給我啟示，讓我學習很多，以後再有同樣情形時，我就不會再犯錯了。這種對我提拔、教導的方式，使我非常感謝。
其次，在國貿局時，汪先生看了很多資料，其中他覺得重要、值得參考的，他就會交給我，等他有時間時，就叫我到辦公室去向他做簡報。事實上，這些資料他都明白，目的只是要訓練我對問題的分析、判斷能力。等我講完之後，他再告訴我他的看法，這使我明白另一角度、更高層次的看法。我這幾年在國貿局當副局長時，汪先生對我的幫助、教導很大。
問︰好像很少人像你一樣，在每個階段都有滿賞識你的長官？
答︰我是很幸運的，所以，我常心存感激，又很滿意現狀。這就是我對人不願疾言厲色，且多從善的方面去看待的原因。過去很多長官、長輩、老師、同僚等對我非常的好，使我覺得這個社會充滿了人情味。
問︰譬如有人說你是笑面虎啊！兩面人啊......
答︰哈！別人怎麼講我是不在乎，我覺得我這樣子很高興、很舒服啊，為什麼要跟人家吵架？跟人家做對？沒有必要嘛！
問︰是否與你的個性有關？基本上，好像你滿能忍耐的，你是如何做到的？你的人生座右銘為何？
答︰很多人覺得忍耐是修養來的。對我來說忍耐則是習慣了。我從小就這樣，在家排行老三，也是我爸媽最溺愛的。雖然，我的學歷最高，但是我對哥哥、弟弟、妹妹都很好。爸媽對我特別好時，我會分給他們；爸媽責怪他們時，我則會幫他們講話，所以，我與兄弟姊妹是最容易相處的。
問︰是因你個性天真，還是……？
答︰我的個性有點天真。
問︰當年你曾申請到哈佛大學外交系（國際關係）的獎學金，你的父母不贊成你出去唸？
答︰我爸媽不希望我出國去，因為當時很多人的小孩出國唸書後，都沒有回來。他們就怕我出去不回來，捨不得我出去。
問︰你會不會後悔沒有出國唸書？
答︰沒有。我不後悔，也沒埋怨。現在想想，我除了英文講得比較差點外，沒有什麼損失。

誠意化解對立

問︰從中美談判到五輕設廠，部長似乎很能處理一些尖銳、對立的問題，你如何去發現問題核心，一一去化解？
答︰這不是一個人的事，還有其他人協助。包括溝通、協調、研究，最後提出解決方案，我們有一批人在做，我們講求的是團隊精神，不可能每一個場所、每一件事都我出面，我們還有好多同事在做。但是，我們的基本立場就是「我們一起解決問題」，因為要解決問題，就要去發現問題，提出可能的解決答案，然後再去試驗這個答案，達到解決問題的目的。
我個人沒有祕訣，我只有一點，就是誠意，包括後來到彰濱工業區也一樣，我有誠意。
問︰以五輕來講，你如何去發現解決的答案？
答︰這倒需要相當的時間。因為後勁地區沒有真正可代表民眾的意見領袖出來。它有很多意見領袖，但都只代表一部份人，而非代表全體民眾的意見。所以，要把每個意見領袖的意見分析、歸納之後，再找出可能的結果及答案。
譬如，有一批人對環保真正在意，他們覺得煉油廠會造成污染、噪音、地下水漏油等，我們先要把環保工作做好，對他們有交代。有些人認為煉油廠在這裡，使後勁的地成為高雄地區不值錢的地，他們覺得一輩子，甚至下一代都要受這樣的污染，這些人就是希望我們遷廠。也有相當多的人在意如林園事件的賠償，希望拿到錢，他們不好意思講出來，這是人之常情。

環保、遷廠、回饋

這三個整個歸納起來就是︰環保、遷廠、回饋。於是我們首先就表明做好環保的決心。遷廠則是二十五年的長期計劃。站在台灣整個長期發展來看，石化業等污染工業，老廠要改，投資很大，效果不見得多好，不如搬到新的地方去，而二十五年後，原本舊廠這塊地就值錢了，對居民來說也有利。我們現在已經有計劃在離島設立基礎工業區。
第三是回饋，我們告訴他們林園模式絕對不要想，讓每一家去分錢，絕對不可能。後勁地區因為過去受煉油廠的污染，比較落後，地價、房價不值錢，政府現在能做的回饋是替地方做公益事業，譬如增加學校經費、美化地方、裝設自來水等，以提高地方的生活品質、改善地方環境。
問︰你的特性是不鋒芒畢露、做事不招忌？
答︰原本我自己的個性就不是很會動的，不擅長對外，也不善於表達。要我坐著跟你談，我倒很喜歡天南地北的聊，但是要我站在台上，對著大眾演講，我倒不是那塊料。
問︰部長如何去研判事情的利害輕重？
答︰我只是以做事經驗的累積，盡量求其平衡，不求突出。做一個公務員，我是找一個balance judgement（平衡判斷），不標新立異。但我不是說後者不對，這個社會需要有才華的人出來帶動風氣的轉變，但我個人沒有移風轉俗的能耐，我沒有這個本事。我是慢慢做、慢慢去改。

花的時間比人長

我對自己也常不滿意，因為我不是聰明人，希望把事情做好，所以，我花的時間都比別人長。我不是個聰明人，是個笨人。
問︰像組工會及經建會是兩種不同性質的工作，它們給了你什麼影響？
答︰這兩個工作給了我很大的教育，感受很多。在經建會一年三個月，我可以說是進到一個新的、更廣的領域，一邊學一邊做。經建會有很多專家做的專題報告，我把這些專題報告與外界其他機關配合協調起來，讓這些專題報告真正成為政府制定政策的參考資料。協調之後，讓大家覺得我的意見受尊重，案子可以推動了。經建會的官員常常只就他的角度去看事情，我因為來自經濟部，可以從比較廣的角度來看事情。他們是垂直的，我是水平的，把它協調整合起來。
例如，經建會官員常對某個案子很堅持，堅持的結果是案子沒辦法推動，其他的機關會覺得經建會不支持他們。從另一角度來看，你可以堅持你的意見，但是怎樣把這件事情做起來，讓人尊重你的意見，而不是因為你的堅持，事情也不能做了。這時我常常找大家一起討論，問題就解決了。

做分內的事

組工會的工作要到各地方去協調，加強地方的向心力。在組工會最大的幫助是，過去幾十年我都是辦「涉外案件」，跑國外的；到了組工會以後就跑國內，到各地方去拜訪，對我現在的工作有很大的幫助，使我更了解基層，知道他們的心聲。
問︰你如何協調做大官與做大事這兩件事？
答︰我不覺得我在做大官，我真的不覺得我在做官，我也不覺得我在做大事。我做的是很平凡的事情，都是我職務、分內所應該做的事情，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洪鼎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