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是會議在掌聲、爭吵聲、威脅退席聲中幕開、幕落。大多數民眾熱切期待它為台灣的未來指引一條新路,但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卻不願只是期待。
今年六月,他聯合十餘位企業家,邀集胡佛、李鴻禧等學者針對修憲或制憲問題先進行研究,將結論寄發給參加國是會議的代表參考,希望協助一百多位參加者具體討論憲政問題。為什麼願意打破傳統企業經營者只要賺錢的角色?「出走是一條路,但即使出走的人都知道,當台灣的根沒有了,出走也等於流亡,」毛渝南急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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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東區新貴光圈的忠孝東路四段,一逕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但明年一月起,捷運系統藍線工程即將在忠孝東路「開膛破肚」的事實,卻像一個揮不去的夢魘,牢牢罩住東區商圈的企業和商家。
由開放空間基金會發起,太平洋建設、上海商銀、永琦百貨等數十家企業於是集結起來,有的負責文宣、有的管理財務,舉辦座談會促進官民兩方面的溝通、製作交通標示、維護環境,準備和「交通黑暗期」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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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台南的石化業中游大廠奇美,最近頻頻因為名琴、名畫而上報·愛好藝術的奇美董事長許文龍眼見國內藝術環境乾涸、資料缺乏,畫家的心路歷程沒有介紹、雕塑品的質和量均不足,因此決定在台南成立一座藝術資料館,預計十-十五年完成。奇美企畫處副處長林榮俊勾勒遠景︰工程完成後,共有數座美術、音樂等不同主題的館,孩子浸淫在藝術氣息,民眾繞一圈要花上一天。今年開始,奇美已經陸續購買國外不同流派的畫,並以百萬美元買下華裔小提琴家林昭亮的義大利名琴「杜希金」,準備借給國內音樂人才使用。「不要把企業家都歸為黑心肝,」林榮俊認真地說。
教它如何釣魚
台灣的政治天空持續數個月的陰霾,經濟不景氣的紅燈亮起。當一些過去在台灣為爭巿場、求生存而拚命的企業正游移在「出走」、「棄船」的邊緣時,另一些同樣背負盈虧壓力的企業卻選擇從改善大環境著手,積極地推動、參與各種活動,協助台灣度過政經、社會問題糾結纏繞的關鍵時刻。他們有的希望協助政治早日步上軌道(如張榮發成立國策中心);有的設法拉台灣產業一把(如自創品牌協會);有的為改善環境而奔走(如IBM認養地下道);有的試圖扭轉社會風氣(宏施振榮創辦的秀蓮基金會推動群我關係)。任何一個可以使上力的環節,不約而同地都有企業站出來想為社會盡點力。
這些企業的做法和過去捐助獎學金等公益活動意義不同︰它不只是出錢、而且出力;不只給社會魚,還教它如何釣魚;不只是一家企業挺身而出,還尋找其他力量共同結合,成為一股社會的清流。
匹茲堡大學教授許倬雲也表示,類似施振榮創辦的秀蓮基金會,聯合許多企業和基金會共同推動「群我關係」,希望重整社會道德,為人生態度尋找方向,影響力其實「不比公共政策差」。
十九世紀末英國社會學家霍華德(Ebenezer Howard)在著作Tomorrow︰A Peaceful Path to Real Reform,主張當社會發展漸至沈痾階段時,不應採取全盤推翻的激進革命手段,而應以和緩卻積極的「點滴改進」方式一步步來解決問題。
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副教授陳明竺表示,台灣目前面臨的情況,正適合套用霍華德的「點滴改進」方式以求改善。
而企業界聯手拯救環境其實就是點滴改進的一環。
另一種自力救濟
過去數十年企業在社會大眾心中的形象多仍停留於賺錢繳稅,即使是舉辦活動,目的也是為了形象、公關。但兩年來這些企業為了改善生存環境,在情況日趨惡化時,紛紛跨出電子業、石化業或運輸業的框框,一齊為解決彼此共同的問題而努力,也逐漸扭轉傳統企業所扮演的角色。
相較於以往凡事仰賴大有為政府來解決,這些企業-從時髦的外商到本土味道濃厚的企業-採取的動作,其實是另一種具積極意義的「自力救濟」。
IBM總公司多年以來一直以做為「國家的好公民」自居,台灣IBM幾年來協助資策會培訓資訊人才、認養公園、改建地下道,也在台灣投入不少心力。負責執行的IBM科技合作企畫部經理張興華一邊做這些工作,一邊對IBM願意以高薪雇用人才,專做對企業沒有直接利益的事情,打心「覺得很佩服」。
付出自己的力量
本地的公司在勞工缺乏、工資上漲、治安惡化等問題直逼眼前,不得不為未來謀去路時,也不希望這塊曾經是企業茁壯的土地因養分匱乏而死,因此挺身付出自己能盡的力量。
長榮海運董事長張榮發在前年眼見台灣勞資問題愈演愈烈,政府卻無力解決問題時憂心忡忡,一邊赴馬來西亞考察,並興建長榮重工的貨櫃場,一邊思索一定有辦法協助政府改善情況。於是一年多前成立國策中心(去年一年即支出四千多萬元),針對不同命題由學者提出研究,作為向政府建言的機構。最近被富比士雜誌列為台灣首富的張榮發,有感於社會風氣敗壞,希望從影響力最大的大眾傳播做起,還準備買下電視時段,教化世人。長榮員工擔心投入與效果不成比例,張榮發卻淡然地說︰「我花這麼多錢,如果有十個人因此而改革向善就夠了。」
企業聯手
事實上,企業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也嘗到許多甜美的果實,許多企業家對這點有深刻體認,也在環境趨於惡化時,更覺得有義務回頭為家園貢獻心力。國外許多企業即留下很好的先例︰例如日本松下電器的松下幸之助成立PHP研究中心,成為日本政府決策時的參考來源之一;美國福特每年以近二億美元經費,舉辦活動回饋社會;卡內基和美崙等企業家聯手重建原來破敗的匹茲堡;紐約四十二街的惡名遠播,近來當地企業正準備聯手挽救這條瀕臨死亡的街道。
大環境的持續惡化是促使台灣企業界挺身而出的遠因。
經濟發展的最高目標原是為追求好的生活品質,但過去對經濟的過度偏重,卻使得天平的另一邊——生活品質呈現嚴重的貧血,「經濟還沒有均富,就成了文化均貧,」文建會主委郭為藩指出,大家都有車開,開出去卻一起堵在路上,「整個社會到了需要反省的時代,」郭為藩說。
整體文化素質與生活品質的低落,成為經濟發展要再向上躍升的障礙。社會和經濟發展的落差,呈現在景觀上的,是摩登的大樓高聳入雲,現代化的辦公設備直追歐美腳步,但大樓旁的巷弄卻是攤販群聚、機車到處停放的窘狀。
IBM感受到生活品質與經濟發展脫節,IBM大樓與幽暗窄小的地下道形成強烈對比,於是聯合台視、申新建設、南泰海運和卜內門化學等四家公司,預定用八百萬翻新整個地下道,並邀請小朋友在牆上畫上圖案,經理張興華表示,完成後這個地下道將成為「全亞洲最漂亮的地下道」。而台北巿六十餘座公園,也有二十餘家企業熱心認養、維護。
好的切入點
大環境在解嚴後面臨的考驗到達臨界點,使企業家更感受到「不能再等待」的壓力。
在解嚴之後政府所釋出的政治力相互撞擊的過程中,行政和立法的衝突,勞方和資方的對峙,經濟與環保的矛盾,都塑造一個相較於以往較不安定的環境,給企業家帶來更大的疑懼。「以前企業家只要將掌握的資源做有效的運用即可,大環境自然會有處理大環境的人在做,」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指出。但今天行政腳步停滯,凡是與民生有關的立法都擱淺,而企業卻必須決定投資方向,背負盈虧壓力,「這樣下去怎麼行呢?」毛渝南喊道。
以「忠孝東路四段住商委員會」的成立為例,發起人陳明竺就表示,重大工程陸續動工,交通黑暗期為大家的團結帶來很好的切入點。他猜測三年前如果呼籲企業、居民攜手改善環境、「大家一定聽不進去」,但今天舉辦一場座談會,卻有一百多位住商代表熱烈參與。
富裕時代,富裕做法
環境負面的壓力增加,企業正面的條件漸漸加強,也促進企業自救的腳步。近年來政府與民間的勢力此消彼長,使企業有更好的條件做以前不能做的事。學者許倬雲強調,過去政府壟斷資源,民間成長則是到最近才突飛猛進,基金會近幾年的活躍即是很好的例證。
而過去在窮困的年代,所有的回饋活動往往僅止於捐贈獎學金等金錢捐助,今天到了富裕的時代則有富裕的做法。企業不但出錢出力,從企業本身開始做起,更打破產業、競爭者的籓籬,彼此合縱連橫,共同為改善社會大環境盡心力。
IBM經理張興華指出,每次IBM舉辦活動的目標都希望能將IBM可以給社會的附加價值加上去,而不是「我丟一元,你接一元」的活動。例如去年舉辦大專軟體設計比賽,除了比賽之外,IBM還為參加學生設計了資訊夏令營,貫輸資訊常識。
宏董事長施振榮也強調企業改善社會最基本的做法就是「從自己做起」。因此施振榮指出,企業家大到投資決策,小到半夜是否闖紅燈都應該堅持自己的原則。基於這樣的理念,當社會上認定中國人是一盤散沙,施振榮即決定要「向這種說法挑戰」,而一般人對企業的印象是不培養人才,不做R&D,「這也是我看不慣的」。因此施振榮推動自創品牌協會,推動「群我關係」,積極參與社會活動,「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把自己定位為社會的一份子,」施振榮說。
企業從「從自己做起」的做法還包括企業內的員工。惠普科技參與環保運動的推行,第一波就先從員工做起,在辦公室內推行垃圾分類、紙張再利用、環境綠化等,「企業是人的集合體,從企業開始非常有意義,」惠普公關羅燕儂表示,HP第二波的行動將把整套辦公室內推動環保的做法擴散到其他企業。
有色眼光
但數千年來中國人習慣「自掃門前雪」,對過度熱心的人士反而投以狐疑的眼光,使有些企業在默默為社會盡力時,採取保守的態度,也反映出改善社會的活動所面臨的難題。
施振榮在推動「群我關係」時,即擔心別人以為他好出鋒頭,一直採取低姿態,儘量聯合許多企業一起做事;毛渝南邀請其他企業贊助憲政研討時,許多人都要求不要曝光,怕媒體用有色眼光把他們放在顯微鏡下檢視,「這是傳統的阻力,」毛渝南感慨地說。
「這個社會要負一點責任,」推動東區住商組織的陳明竺表示。國外許多企業非常熱心改善環境,且獲得很好的評價,而國內企業過去之所以少有回響,原因是「大家把商人看扁了」,動輒扣上「造勢」、「別有居心」的帽子,變相懲罰熱心公益的企業。陳明竺強調,社會應該用誘因(Incentive)管理,才能刺激更多良性的循環。
匹茲堡大學教授許倬雲則強調,企業自救要發揮更大的效用,應該培養更多的民間領袖。國外常見夠分量的民間領袖和政府決策者對談,對政策頗有影響。但目前台灣產官學業三角運作由於缺乏互動,仍停留在企業出錢,學者辦事的階段,大部分的意見領袖都是單兵做戰的學者,企業界無法對政策構成真正的壓力。
社會精英忙賺錢
許多社會運動立意甚佳,但礙於執行者影響力不夠,效果十分有限。宏施振榮就遺憾歐美許多社會精英專心推動改善社會的活動,台灣的社會精英(包括他自己)卻忙著賺錢,因此許多社會活動動輒遇到瓶頸。例如自創品牌協會,要做的事情太多,卻苦於找不到資深、有影響力的會務人員來推動。施振榮因此感慨,「我說不定要早點退休,專心來做這些事。」
再加上有些企業沒有把企業的遠景和大環境連在一起,或急於見到投資效果,仍然吝於對社會投注心力,也令一些企業自救的推動者挫折不已。
從點的推動,到線的連接,甚至面的擴散,社會的熱情活力仍然極待點燃,而這些已經開始「自救」動作的企業更期待著更多人的加入,「社會公益是眾人之事,唱獨角戲是很苦悶的,」施振榮一語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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