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騰勝 — 不服輸的「球痴」

週末傍晚的台北東區，巿街車馬喧囂，但夜空卻一向平靜。然而近日來不時竄起的五彩焰火，卻點亮了逛街人的眼睛。
焰火與狂熱的呼聲，來自敦化北路的棒球場。今年三月十七日開鑼的職棒元年熱潮，不僅吸引日本NHK電視台越洋轉播，更將十幾年前全台灣漏夜收看衛星轉播的棒球熱情重新點燃。焰火隨著四支球隊的巴士轉戰新竹、台中、台南、高雄的球場，鼓動著平均每場六千名球迷的童年記憶，也帶來四支球團往後無窮的生意與商業機會。
在這場結合國民記憶、行銷、休閒產業的嘉年華會中，大概沒有人會曉得，撐起職棒產業這一片天空的，居然是一位觀光大飯店的董事長。
經營兄弟飯店十二年的洪騰勝，最新的頭銜是職棒聯盟祕書長。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大而圓的雙眼、高挺鼻子、中等身材，在他自掏腰包跟著四支球隊奔波全省的賽會中，他的外型和尋常的觀眾一模一樣。然而他不喜歡曝光，每當記者架起攝影機、麥克風，他會婉謝再三，「拜託」記者不要拍照。
內向而又稍帶拘謹的洪騰勝，究竟如何帶動熱情洋溢、比賽中充滿歌唱、焰火與吼聲的職棒運動呢？
論起洪騰勝與職棒的關係，要從五年多前他組織業餘棒球隊－－兄弟隊談起。但若是追溯他與棒球的不解之緣，則非從他出生談起不可。
五十二年前，他在台南呱呱墬地時，父親就是個喜歡玩棒球的生意人。他父親將公司職員組成棒球隊，偶爾到日本接洽生意，也會買球具回來送給兒子們（那時日本已有職業棒球），從小耳濡目染，至今洪家五個兒子不但個個是標準球迷，而且還經常打棒球。
家中老大洪騰勝尤為兄弟中最癡狂者。「小時候，用七色橡皮球，竹竿當球棒，就打起來了。」洪騰勝長到開始有力氣揮棒、投球的年齡，就克難的與玩伴玩棒球，從此，他的一生就再也沒有放下棒球了。

員工陪老闆玩球

在台灣大學商學系國貿組唸書的時候，他組織棒球隊。畢業後接管父親的貿易公司，也一樣組織員工棒球隊，每週六下午在台大草坪上打球，旁觀的人都調笑說︰「有一家公司，員工固定陪老闆玩球。」
「球癡」是許多人給他的封號。「他走到那裡，棒球就到那裡，」職業棒球雜誌總編輯吳清河如此形容他。一位十二年前進入洪家事業體的員工，也說了一段洪騰勝愛棒球的故事︰當年我去應徵，他問我︰「你明天能不能來上班？」我說︰「不能。大概下星期才能來。」他就再問我︰「那你這星期六能不能來打棒球？」我說︰「可以。」結果，我還沒上班，就先跟老闆打球了。
十二年前正是洪騰勝開創事業「第二春」的轉捩點－－籌畫在復興北路、南京東路口興建的兄弟大飯店，正緊鑼密鼓進行中。而洪騰勝卻仍不忘每週與棒球的「定期約會」，難怪他的弟弟洪瑞河說他「喜歡棒球到中毒了。」

人生像球，是圓的

洪騰勝所以如此熱愛棒球，除了「歷史淵源」外，與他從棒球得到的生命啟示有關。「世上許多事情，就像我們的球，是圓的，看您從什麼角度看嘛！」坐在兄弟飯店十四樓西餐廳接受訪問，洪騰勝身後的牆上張掛了數張製作精美的職棒海報，其中一張斗大的標題標示著職棒是「九○年代新的休閒文化」。
事實上，整個兄弟大飯店就是職棒宣傳的大本營，在這也可以看出飯店主人對棒球的深情。只要是大眾經常進出的一樓大廳、餐廳，莫不處處張掛職棒海報。在一樓電梯旁，一張感性的海報上寫著︰「很多東西在台北已經逐漸消失，例如健康，中國式的拚勁、紀律、團隊……。」
紀律、團隊也是洪騰勝從打球中得來的啟示。「一個球隊九個人，不是投手好就好了，」慣常擔任投手的洪騰勝，在球場上非常注意每個員工打球的態度，極度要求認真、默契與合諧。如果發現員工鬆懈、打不好，「像瘋子般，他很會罵人，」一位常常與兄弟員工打棒球的報社體育記者，就常常有機會看到這位待人謙和的企業家「瘋狂」、「嚴厲」的一面。
或許台灣社會還有許多像洪騰勝般熱愛棒球的人。十幾年前中華棒球隊在海外爭取世界盃冠軍時，不知有多少國人三更半夜從被窩裡勉強鑽出來，觀看衛星轉播。

專家笑他是呆子

可是，像洪騰勝般真正有心、有熱情，又有財力、能力為棒球做一點事的，就真的太少了。
兄弟飯店經營的成功，奠定了洪騰勝推動職業棒球的財力、人力基礎。多年來兄弟飯店一直是國內客房住用率最高（七十七年度達八八•○九%）、員工平均年薪最高（七十七年度，達五十萬台幣）的觀光飯店，也曾享有高達二五%的獲利率。
企業賺錢，洪騰勝在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結束，獲得銅牌獎的中華棒球隊返國之後，就開始招兵買馬，組織業餘棒球隊，這也是他在國內棒球界首次引人注意的開始。
至今許多棒球界人士都還記得，當年洪騰勝在報上登廣告，惹來一陣所謂「專家」潑他冷水，笑他是呆子的往事。原來在棒球低迷的那幾年，不少球員紛紛失業，或楚材晉用遠赴日本打球，洪騰勝竟提出月薪三到四萬的條件招攬球員，並在報紙上刊登全批廣告︰「三年蓋球場，五年組職棒。」
「當時大家都懷疑我們在做秀，」洪家老四洪瑞河憶起那一陣兄弟「轟動」社會的日子。洪騰勝也帶點感傷的說︰「台灣有三種人很難應付，有時真的令人很灰心，其中一種就是專家。」

心意漸被了解

然而，五年後的今天，洪騰勝已一一實現當初他誇下的豪語。兄弟棒球隊在五年前順利組成，成軍之初有江仲豪、李居明……等知名球員，教練則是棒壇老兵曾紀恩。
兄弟私人棒球場設在桃園龍潭，中外野全壘打線有四百呎長，是目前國內惟一符合國際標準的棒球場。「從看地開始，都是我跟他在一起，」曾紀恩估計，這座球場前前後後也花了近一億元台幣。
在業餘時代，兄弟隊越打越好，多次奪得甲組成棒中正盃、國慶盃冠軍。再加上兄弟隊比其它球隊顯得有紀律、有禮貌，例如在比賽時，兄弟隊休息區，球帽、球棒一定整整齊齊排列著，其它球隊則歪七扭八堆著球具。至此，兄弟隊的形象、洪騰勝對棒球的誠意才逐漸被許多人領會到。

職棒是好廣告

緊接著，洪騰勝就開始進行他的職棒大業。他曾親自出席「台南幫」統一企業董事會，說明組織球隊是一種企業形象廣告兼社會公益活動。他也找上多年未碰面的大學同學－－三商百貨董事長陳河東，終於催生了兩個職棒隊伍。
對一年廣告預算上億元的統一和三商，除了公益外，成立球隊的好處在於它本身是一種很好的廣告媒體。
據估計成立一個球隊一年預算約三千萬到四千萬。而今年職棒門票最貴才二百元，學生則免費入場，估計每隊今年約可有一千萬門票收入，因此每隊仍要虧損二千萬左右，但它幫企業做的形象廣告卻是一般廣告買不到的。「我們就把它當廣告的一部分，」三商副總陳君毅說。
有了統一和三商，再先上業餘時代的味全、兄弟隊，職棒在今年開打了，與當年洪騰勝計算的日子，剛好吻合。
完成了當初人人都說不可能的事，洪騰勝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名字中有一個『勝』字，絕對不服輸，」一位親近他的職員觀察這個外表謙卑、經常向人低頭賠笑的人，「低頭的剎那，心其實想著︰『我一定要贏。』」
「他很少說話，但一旦承諾，一定會做到，」飯店資深經理曾繁宗認為他的老闆是個很努力、又很有毅力的人。
其實，三十年前，洪騰勝就已是個很能堅持的人。那時候他在台大唸書，決定騎單車來回台北、宜蘭，但騎到半路，他就累倒，折回台北。「怎麼可以辦不到？」他越想越不甘心，就再出發，終於登上宜蘭山崗、俯瞰蘭陽平原。
三十歲後，洪騰勝學習日文，也有著異於常人的毅力。不請老師，完全自己拿教材死背句型，將幾本日文書畫得又破又亂，一段日子的堅持後，他今日已是個日文呱呱叫的人。
因為不忍棒球從此凋萎，洪騰勝推動職棒，也是抱著不計一切犧牲，一定要將它做起來的心情。不管是以兄弟飯店名義或自掏腰包，他為整修比賽球場、買宣傳車、聘業務員全省大街小巷宣傳職棒……所付出的金錢起碼數千萬，而兄弟飯店員工義務支援職棒更不在話下。至於他自己也幾乎花了絕大部分時間在職棒，而忽略了兄弟飯店的業務。

五千年來第一個

問他球隊能否靠打球賺錢？他則強調，職棒有它強烈的社會公益使命，不是純營利。而且短期內由於投資過多，一年賠一、二千萬是可能的。
中廣總經理，也是現任職棒聯盟會長的唐盼盼，就這樣說過他的最佳「副手」祕書長︰「在中國，一個企業獨資，成立球隊，同時又買一塊地蓋最現代化的球場，洪騰勝是五千年來第一個。」
唐盼盼並點出洪騰勝擔任祕書長的尷尬和感人之處︰「他是兄弟隊老闆，本來不可以當聯盟祕書長，但因為大家都瞭解他對棒球的心，相信他會大公無私，也就不計較了。」

人品定優劣

洪騰勝經營飯店成功之道，除了地點好之外，管理風格也是很重要的一環。而這種管理方式，後來也有不少移植到管理職棒的事務上。
採用高薪制度，各部門成立利潤中心，讓員工可以分享該部門營利所得的三分之一，是兄弟員工工作意願很強的重要原因。「什麼成本都要省，就是薪水不能省」的概念，今日已套用在球員和職棒工作人員身上。
為了讓球員安心打球，職棒開打，四個職業隊的球員依身價不同，月薪規定在五萬到八萬間，另有一份十倍月薪的簽約金，與以前業餘時代球員只能領一、二萬月薪的情況，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重人品，而不重才華、外貌也是洪騰勝用人另一大特色。「十分之九是靠努力，十分之一才靠天才，」洪騰勝一直這樣相信著，以至座右銘是「苦幹決勝負，人品定優劣」。在兄弟飯店的女服務生，有身高未滿一百六十公分的，打破了許多服務業對女性「貌美、身材好」的成規要求。
另外，洪騰勝也喜歡起用一些品德好，但在其他地方缺乏發展可能的人，加以栽培，結果這些人對洪董事長充滿了感恩的心。這批人後來在推動職棒的過程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為了節省經費，職棒的許多工作，包括企劃、財務、票務、球場清掃……，都由兄弟員工兼著做，但仍少見兄弟員工抱怨。
「我根本不愛球，不喜歡棒球，但是為了報答老闆的心意，我還是願意為他賣命，」職棒聯盟賽務組主任林將，就聽過一個兄弟員工如此吐露心聲。

抓到員工偷吃香蕉

做事要求完美，心思相當細密，洪騰勝要求員工則是很嚴厲的。例如在飯店餐飲部，廚師偷吃東西是大忌。有一次他看見一位小廚師背著他，脖子上的青筋動了兩下，雙眼銳利的他，馬上聯想到「吃」，結果那位廚師真的在偷吃香蕉，後來遭到開除。
在職棒聯盟做事的人，個個也都兢兢業業，不敢出差錯。林將回憶他製作職棒賽程表的那段日子，「天天熬到半夜三點半」，做完了稿子，還先請太太、朋友、同事們「不下十人先看過」，才敢送給祕書長看。
凡事要求的他，其實是個不容易滿意的人。當初職棒開打在即，聯盟估計只要觀眾超過三千名就算成功了，結果第一場就爆出一萬多名觀眾。然而洪騰勝也沒有因此而開懷大笑，反而在工作人員開會時，勉勵大家不要以此為滿意。
「他有他的顧慮，他怕好景不常啊！」林將解釋洪騰勝的心情，直到職棒的球迷維持穩定熱潮後，他才比較放心。

我有一個棒球夢

當洪騰勝為職棒越跑越忙，職棒也越打越熱鬧，尾隨其後的新聞記者也就越來越多。有人稱他是「職棒之父」，記者們紛紛預言，將來他將在棒球史上留下一頁，命運似乎已經註定他將逐漸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
然而洪騰勝依舊堅持著低姿態。「輪子已經在跑了，還要上鏡頭幹什麼？」「只要能把職棒弄起來就好，我從來就沒有主動邀功啊！」他不了解記者為何總不能「成全」他隱姓埋名的要求。
六月初的夜空下，站在台北巿立棒球場一角，他又向記者堅持著︰「拜託，不要拍照。」當問他此刻的心情如何，他則指向棒球場遠處最高、最大的兩塊招牌－－我有一個夢、I have a dream，說著︰「我有一個夢嘛，來這的人都有一個棒球夢嘛！」說時，手指的方向從看板移到觀眾席。
觀眾席原本是鴉雀無聲的，旋即一個安打出現，又開始鑼鼓喧囂、嘶喊著。洪騰勝嘴則輕聲唸著︰「這支，二壘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