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新路的中小企業 — 抓技術、比投資、拚耐力

中小企業曾經是台灣的命脈。
　當台灣實質經濟成長率從一九八七年的一一•八九％跌至八八年的七•八四％時，大企業挾著豐厚的資金、技術、人才過關斬將，中小企業卻成了最大的輸家。

舊船添新裝

　許多中小企業仗著刁鑽靈活的特性，幾個貨櫃的家當一裝，便掀起外移的風潮。但是就有一群老闆，他們不甘心、也捨不得放棄這塊土地，當其他同業駕著幾十年前的舊船投奔海外之際，這些沈默但勇敢的水手，正積極為舊船添新裝，執意要在風浪迭起的經營環境中找出新方向。
　他們多半來自傳統產業，和台灣一同走過一段最輝煌的歲月；他們都有一段艱苦奮鬥的創業路程，深知守成不易；他們對自己產品的品質都感到驕傲；他們都不服輸。
　「別人覺得不可能，他覺得可能，」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分析這群人堅持到底的原因，是因為能把過去的想法改掉。他比喻中小企業過去的想法是「孵豆芽文化」，「今天孵，明天就要賣錢，」即使面對目前日益劣化的經營環境，還是不改短期利益導向的習慣。

煞不住的車

　但是這群中小企業主正在試圖用行動打破這個習慣，他們不是把舊機器裝櫃出口，而是花一筆無法短期回收的錢進口設備。超然雷射精機，一個成立四年、只有三十六名員工的迷你企業，就展現這樣的氣魄。
　總經理李文炎從做傳統的縫紉機零件起家，深知以價格取勝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以技術取勝，「外國客戶就不會這麼堅持，」這種經驗讓他非常重視設備的精良，外觀像住家公寓一般的廠房，坐落著總價高達四千萬的精密機械。
　飛機零件的專業製造廠寶一，早期因為訂單不足，總經理陳鑑炫經營起來倍感艱苦，但是產品要求的安全性和精密度又都非常嚴苛，所以薪水可以晚發，投資卻像「煞不住的車」，十年來投入一億多元。
　然而舊船添新裝之後，還需要高人一等的技術，才能保證乘風破浪平安前進。就像逆境中的中小企業，在喪失低廉成本優勢之後，最需要提升技術來扳回劣勢。但是，「大家都在等，你來教我好不好？」經濟部科技顧問室主任施顏祥，形容部分中小企業面對打擊時的心態，不禁搖頭。
　大家都在等，但就是有一些中小企業主不願意等。
花錢買技術

　做日光燈管已有三十一年歷史的協成電器，採用的也是最傳統的「花錢買技術」方式。雖然擁有整廠輸出菲律賓的技術和實力，卻仍然在七十七年十二月，和日本ＮＥＣ技術合作，第一次簽約就花費一千多萬，以後日方技術人員來台，還必須供應吃、住、付薪水。種種努力皆是「因為我們要一直跟上時代，」董事長蔡兆章表達自己不認輸的企圖心。
　更積極的行動是主動出擊。根據工研院化工所所長胡德的觀察，中小企業能夠創造經濟奇蹟不是沒有原因的。「你把技術關鍵性的地方解釋一下，他們一點就通，」胡德很驚歎這一點。
　一家七個兄弟有五位全心投入的基勝工業，就屬於胡德驚歎的那一種。專做庭園家具外銷已有十八年歷史的基勝，三年前，為了改善塑膠桌面一直找不到最理想成型條件的問題，負責廠務的二哥劉宗齊，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向化工所求援，結果十分令他滿意。
　所以當化工所開發「傘零組件塑膠化」，藉此為製傘業節省人力時，兼做海灘傘的基勝立刻加入計畫。目前雖然尚未達到全面生產的階段，但劉宗齊承認他已經從實驗的過程中得到不少靈感（例如材料配方），一套休閒家具外銷，從桌子、椅子到配件，只要是射出成型的塑膠製品，都應用得上。
當協成忙於購買技術、基勝也還停留在改善產品的階段時，台灣軟木則已經跳脫原有的格局，另外闖出一片新天地。

投筆從工

　雖然做的是羽毛球頭這類傳統產品，台灣軟木總經理陳呈瑞的經歷卻獨樹一幟，他笑稱自己「投筆從工」，從台北巿立景美女中的美術老師做到工廠老闆，他比別人投下更多的心血去經營。然而等到他成為這方面的專家、可以大張旗鼓的時刻，下游客戶卻一個一個搬到大陸去了。
　陳呈瑞的眼光也和他的經歷一樣獨特。他看清楚球頭的發展有限，所以改向軟木廢料下功夫。最後他選中軟木製品中附加價值較高的墊片（汽車引擎內防漏油、耐長期高溫的絕緣零件），由工研院化工所在實驗室研究配方調製，再請中國生產力中心為他設計生產線，三年半的功夫、四千萬的經費才上線生產，產品的品質就足以和先進國家抗衡。「連日本豐田都對它非常有興趣，」石滋宜覺得台灣軟木有資格做中小企業的模範生。

產業菁英

　這一群中小企業主，就憑著一股「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的意志，在劇變的環境中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協成電器老闆娘一趟香港行，每天晚上都有掮客上門推銷福州、深圳，條件好得讓她怦然心動。可是一想到自己當年放棄稅捐處鐵飯碗、到工廠和丈夫一同打拚所流的血汗，「一走，好像這麼多年的辛苦都白費了，」她還是捨不得。
　「我們不需要一千五百家鞋廠，好的話，二、三百家就夠了，」石滋宜點出對產業升級、汰弱留強應有的認識。而這一群堅守崗位的中小企業，是否能脫胎換骨成為石滋宜口中的二、三百家產業菁英，關係著台灣未來的中小企業能否承續經濟命脈，繼續扮演創造經濟奇蹟的角色。
　未來的路雖然崎嶇難行，開始行動的中小企業卻大有人在。

超然雷射精機：讓ＩＢＭ也心動的小店

　沿著彰化民族路，一棟小巧的四層公寓夾在住家和理容院之間，春天的陽光揮灑在招牌上––「超然雷射精機」。
　看起來儼然像一家普通的貿易公司，然而推開門，卻是一座龐大但精巧的機器迎面撲來，超然雷射其實是一家以外銷為主的典型中小企業。
　但是這個只有三十六人的迷你小公司，賣的可不是傳統的廉價外銷品，而是供應藍色巨人ＩＢＭ的大型電腦基盤（Base Plate）。它不但是ＩＢＭ日本廠最大的供應商，也在今年正式出口至法國馬賽。ＩＢＭ在世界的三大生產據點（美國、日本、法國），超然就攻下兩個。

大氣勢的投資

　何以才四歲的超然有這麼大的本領？答案必須從總經理李文炎的身上找起。講起話來略帶靦腆的李文炎，一畢業就繼承家業，做縫紉機零件。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客戶要求他做試別證上高精度的夾子，這一做讓他做出興趣來，發覺以技術取勝的產品，才真能享有更廣大的利潤空間。
　一頭栽進創業之路的李文炎，雖然謙稱自己還算保守，但對投資卻有中小企業罕見的大氣勢。當其他同業還在為傳統切割法會傷害精準度的問題傷腦筋時，李文炎卻進口一部全台灣最好的雷射切割機，身價高達一千兩百五十萬元，相當於超然第一年營業額的一半，「我的原則就是利潤來自品質，」李文炎說出他的信念。

堅持高品質

　就是這樣的信念為他引來超級大客戶ＩＢＭ。根據ＩＢＭ國際採購處的人員透露，當日本丟下基盤的訂單時，台灣的採購人員開始四下尋找擁有合格機器、能夠承製的廠商。他們向進口商查詢，發現兩年來台灣只進口了十部雷射切割機，其他九部都在研究機構或大企業，但最大最好的一部卻藏在中部一個像住家一樣的小廠房。
　「ＩＢＭ很喜歡讓我們做，」李文炎得意的表示日本打得進去，「世界其他國家沒有打不進去的，」他身兼老闆和研究發展，對自己產品的品質信心十足。
　「八十萬個單位我們只壞兩個，」有些美國客戶連樣品都還沒有看到，「就自己跑來下訂單，」李文炎視這些成就為他重視品質的必然結果，營業額也從第一年的六十萬美金成長到今年預估的三百萬，四年內成長五倍。
　為ＩＢＭ、也為其他客戶，七十七年到現在超然已經投下四千萬在設備上。「做到現在只看到機器，就是沒看到錢，」李文炎偶爾也會興起「再怎麼買都少一種」的感嘆。
　從簡單的縫紉機到電腦操作的高精密儀器，李文炎說起話來不疾不徐，做起事來卻大膽俐落。他的中長期目標和多數的中小企業一般––「把自己的產品生產出來」，但李文炎仍情願慢慢來，因為「我不要求量大，只要求高品質，」輕描淡寫的話語中，他自有堅持。

台灣軟木：找出軟木廢料新生機

　台一號公路蜿蜓滑入苗栗縣境，綠油油的稻田正浸滿春天的感覺。走訪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口中，極有「策略眼光」的台灣軟木，就必須沿著湖，穿過蔓草叢生的小路。
　錯落造橋鎮田間的舊廠房還在做傳統的羽毛球頭，紅頂新廠房則已經上線生產兩個月前才開發完成的軟木墊片，做為汽車引擎蓋防漏油、耐高溫的產品。當中間的輸送帶把舊廠用剩的軟木廢料運到新廠做新科技產品原料時，彷彿說明台灣軟木，正力圖從傳統走向高科技的跋涉與摸索。

投筆從工

　帶領台灣軟木走這條崎嶇道路的人既不出身商賈世家，也不是傳統黑手，而是一位曾經任教於台北景美女中的美術老師。陳呈瑞他從師大美術系畢業後，教了二十年書，做夢也沒有想到因為借錢給前任經營者，還必須「投筆從工」來收拾管理不善的爛攤子，而且這一做便是十年光陰。
　接下負債累累的舊廠，憑著「老師」獨有的好奇心，陳呈瑞開發出高良率的羽毛球頭生產線，與台灣年輕工程師共同開發出的球頭測重磅秤，以及球頭補膠，以符合世界規格的獨門技術，迅速為陳呈瑞還清五千餘萬的債務。
　大量投資開發，使得台灣軟木攻下本地羽毛球九八％的巿場占有率。至於外銷比賽用的高級球巿場上，「全世界十個比賽用球，十個都是我們出去的，」陳呈瑞對過去成就相當自豪。

跟時代在肉搏戰

　眼看已打遍同行無敵手，就要成氣候的台灣軟木，四年前，卻被一把無名火付之一炬，夫婦兩人含淚從頭開始，然而這次起來，陳呈瑞則一腳跨進高科技的領域。
　「我常跟太太講，我們是跟時代在肉搏戰，」原本講得意興風發的陳呈瑞，一談到目前的景況臉色便黯淡下來。他有足夠的產能、有熟練的技術，卻沒有辦法茁壯成長，因為下游客戶這兩年陸續到大陸設廠了。
　升級對別人是口號，對陳呈瑞而言卻是唯一的生路。他開始去國外尋找各種軟木製品，特別是高附加價值的。最後他選定由軟木屑加橡膠合成的墊片做為起步。用三年半的時間、四千萬的錢，和工研院化工所、生產力中心合力堆砌出一座有獨門技術的工廠，品質不亞於任何先進國家。他還親自在線上工作，希望能發掘更多的問題。

人和時代比腕力

　墊片目前供應汽車售後服務巿場，但是價格較低，所以陳呈瑞正全力開發新車巿場，西德賓士、日本豐田都很有興趣。目前台灣軟木所生產的墊片已交由世界知名的汽車廠進行路測，一旦通過，將為台灣軟木帶來難以想像的巿場。
　雖然訂單到現在還沒有大量出現，但在等待測試的時間，「人和時代在比腕力，」陳呈瑞想起十年來一億多的投資，也會問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我也不知道，」他苦笑著，兩手一攤。
　十年的歷練既然沒有讓「陳老師」倒下，未來他也絕不會輕言放棄。

寶一：為飛機零件王國催生

　當空軍噴射戰鬥機的銀白機身，在蔚藍的晴空劃過一道白線，強烈吸引住仰望者的目光時，寶一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陳鑑炫得意地露出笑容，「現在天上飛的大部分都是用我們的零件，」他的語氣像飛機線條一樣果敢肯定。

幫國家省錢

　陳鑑炫得意是很有理由的。寶一的名稱雖不惹眼，但它卻是中華民國最先進戰鬥機的零件製造廠。民國六十七年中美斷交，國防部對國內民營業者開放軍品實驗訂貨計畫後，當年蜂擁而來登記的四百家廠商，就只剩下寶一這家專業製造廠還堅持到現在。
　走進寶一，難得一見的飛機零件環繞在簡報室的陳列架上，從早期T33教練機，到F－104、F5E戰鬥機，到最新的ＩＤＦ，寶一已經是製造噴射機引擎後燃器燃燒室的專家了。
　寶一所製造的燃燒室，運用航空級的超合金為材料，能耐華氏兩千四百度的高溫，而且規格精密，在台灣目前只有寶一擁有這樣的技術。
　「連電力公司都自己跑來要我們幫他做，」陳鑑炫在噴射機上做出口碑後，也為台電的大林、林口、通霄三個電廠生產氣渦輪機燃燒室。以前若有瑕疵，台電只能花四十萬元再買一個，但現在寶一修一修，「兩、三萬就擺平了，」陳鑑炫很自豪他幫國家省了不少錢。
　但是十年前，沒有人會相信寶一能靠噴射材料飛出一片天空，因為這個行業技術精密，投資又大。「前面五年，真是走得心灰意懶，」陳鑑炫聊起當年一番艱辛，「財產兩千多萬都投資下去，又舉債三千多萬，每天在軋三點半，」而薪水拖幾個月才發，也是常事。

偏向難路行

　不過，陳鑑炫當年卻對寶一的未來信心十足。由於台灣是腳踏車、汽車零件王國，「非常可能成為飛機零件王國，所以走這條路是對的，」偏向難路行的陳鑑炫堅持這樣的信念，因此很沈得住氣。
　寶一的四十名員工，「那怕是打模的，都有專業技術，」陳鑑炫為自己公司的技術、品質感到驕傲。
　被軍方譽為「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寶一，近三年終於慢慢熬出頭，營業額從一年的一百萬，做到現在的一億，然而未來的隱憂卻已經逐漸浮現。
　陳鑑炫眼看軍品巿場的發展已達瓶頸，台灣其他巿場的規模又太小，不足以支持寶一繼續成長，所以當他一邊高興地指著遠處擴建的廠房，完成後可以增加多少產量，一邊又在擔心，不曉得明年有多少訂單。當台灣的巿場餵不飽寶一的時候，他只能向國外開闢更廣闊的巿場。
　「台灣人做生意，無縫不鑽，總會給我鑽出一條路來，」陳鑑炫還是保持樂觀。他一方面想試試購併美國合格的飛機零件廠；一方面則希望負責推動建立航空工業的航太小組幫忙，看看能否承接美國飛機製造公司ＯＥＭ的訂單。
　如同一位航空界人士的評語︰「也許他的管理還不是很成熟，但是他的毅力和堅持是應該被肯定的。」儘管未來的路不是很平坦，陳鑑炫仍然一本初衷，鬥志昂揚。（葉曉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