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 — 王永慶的新樂園

千餘居民團團圍住台塑大樓向環保署抗議台塑在宜蘭設廠。
中央政府批准、地方政府卻不准，台塑投資案卡在中間，人員、藍圖、機器熱切等待出爐，王永慶甚至與舊時部屬、當時宜蘭縣長上電視辯論，歷經選戰的陳定南占盡上風，一位石化界人士形容當時情景為「草螟弄雞公」，王永慶像被蚱激怒的大公雞翅膀拍得噗噗響卻難還手。　
　也就在這幾年，美國幾個州州長及議員訪問團卻絡繹不絕登門造訪這位國際石化鉅子，爭相開出最優惠條件，希望吸引台塑前去投資。德州出身的美國總統布希（當時為副總統）也邀請他做客。

一推一拉•一冷一熱

　這一推一拉、一冷一熱之間，王永慶的心路歷程可想而知，台塑企業四○年代雖曾受政府加力扶植，但創設以來最大的一筆投資案卻落到太平洋對岸的新大陸上。
　在南德州，台塑一口氣買下兩萬五千英畝土地，比整個台北巿還大，康福城（Point Comfort）只有兩千人口，台塑員工就占了四分之一，台塑將有專用碼頭、專用道路，專用……。
　一九八九年美國台塑營業額已達美金六億七千萬，已可躋身財星五百大企業，一九九二年德州輕油裂解廠完成後，營業額不但估計將增加兩倍多，達二十億美元，更使得上、中、下游產品垂直整合，連最上游的油源都確保無虞，因為台塑投資了油井及瓦斯井。
　在遼闊的美國，這位新店山區出身的貧農終於找到了伸展拳腳的充分空間。
　近兩個月來，王永慶前往中國大陸考察投資環境的消息，引起國內震驚，各界深怕龍頭轉向，中小企業必定蜂擁跟進。但是台塑十年前就已採取分散投資策略（而且是他的既有策略）以美國為基地，在西半球建立了另一方石化王國。
　這個王國的工廠遍布美國大州，營業額每年幾何級數成長，從前三年虧損五千萬美元到現在獲利率二○％，PVC產量居美國第一，最新投資的輕油裂解廠產能，更名列世界前茅。
　證諸於此，王永慶不但要做中國的王永慶，更要做世界的王永慶。
　更精確地說，王永慶對石化工業的「承諾」要超過對本土的承諾。

戰戰兢兢的日子

　這種承諾，是使得美國台塑從一間別墅地下室開始，發展到今天規模。
　台塑自一九八○年進軍美國後五年最艱苦，平均每年虧一千多萬美金。
　王永慶、王永在與台塑高級幹部皺著眉頭、抿緊嘴穿梭在太平洋兩岸、督導建廠、改善操作、開拓客戶，對國內，他們絕口不提在美投資盈虧。國內同業則大多幸災樂禍。
　一位部屬回憶，連一向堅不認輸的王永慶，有幾次對三年來毫無起色的德拉威爾廠也覺得意興闌珊，想要關掉這個廠。「那是段戰戰兢兢的日子，」總管理處郭萬成說。
　王永慶堅信，移植台塑模式必可拯救美國投資於垂危中。
　於是從東岸紐澤西州、到牛仔德州以及西岸加州開始出現一群群台灣台塑員工的翻版，做事必定講合理化、管理必定制度化，有問題必定追根究底。

札根美國

　合理化實例之一︰大宗產品裡，運費極關緊要，所以台塑派專人改善裝運，以前一卡車裝滿兩萬磅PVC管，現在則裝兩萬五千磅，運費就減少了四分之一。實例之二︰他們不忽略任何一個小節，在德拉威爾廠裡，工程人員設計出一種輸送帶，利用特殊角度，不必用電，就可滾動塑膠粉產品，「每月可節省一萬多美元電費。」曾任德拉威爾廠行政經理羅博文說。
　甚至很多員工還穿著從台灣帶來繡著公司標幟和自己名字的淺藍色襯衫，恍然間，訪客會誤以為置身於台北的台塑大樓或彰化的台化廠裡。
　但是他們又真真實實在這扎下了根，包括管理、巿場、生產三方面。
　例如，設計建廠全由自己公司人員擔任，兩年前台塑在美建立最大的PVD廠，就由自己的上百個工程師設計安裝，機器由台灣裝了三條貨櫃船運來美國，但「我們節省了四○％的建廠費，而且積蓄了技術。」郭萬成說。
　在紐澤西台塑總部裡，原班人馬又在為七輕設計建廠，同時期等著他們的還有其他幾個擴廠計畫。
　台塑一到美國就開始管理扎根，建立制度，工廠雖然遍布二十幾個州，從東到西相距萬里，但位於東岸公司總部的人每天下午就可知道當天各州公司的營運、生產、資金調度狀況，所有廠都已電腦連線，「一有問題，就可下診斷，找出解決方法，」王永慶女兒，現在實際負責美國台塑管理的王瑞華說。
　經過公司層層篩選到美國來的人員，都是最符合台塑特質的。不是頂尖人物，但吃苦耐勞；不是才華洋溢，但願意按部就班。台塑文化又使這批人得其所。例如重視制度使員工有安全感，著重團隊讓他們在異鄉仍有充分的支持與鬥志，而且嚴格的工作要求使員工幾乎無暇想到轉業。

如魚得水

　大部分人於是在此扎了根，實心實地為台塑拚命，有的人甚至七、八年都沒有回台灣，「白種人本來就充滿優越感，有個黃種人上司，更讓他們不舒服，我們不拚命怎麼行？」路易斯安那州廠經理黃寶霖一語道盡在異鄉打拚的艱辛。
　當台塑企業步入世界級企業時，王永慶志得意滿的不單是他推行台塑管理模式扎根，更是在舉世石化工業蕭條，MBA新貴、管理老將都一籌莫展之際，只有小學畢業的他卻能使其起死回生，一九八五年七月，以王永慶為封面人物的富比雜誌寫著︰「在這個古老行業中，杜邦不能賺錢，B.F Goodrich（美國第十七大石化公司）栽了觔斗，他卻創出了生機。」
　一位華爾街的石化工業分析師也說︰「你可以說他專橫，說他霸道，但無法否認他的經營成果。」
美國的遼闊、自由更使王永慶如魚得水。「土地一英畝才五千美元（有的甚至才兩千美元），價格不到台灣用地的百分之一，」他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眉飛色舞地說，因為買得太便宜了，又加上他希望說動台灣加工業往那裡投資，以消化七輕建好後的原料，所以他對台灣加工業廠商宣稱，誰願意到那裡投資，台塑不但予以技術、原料協助，更贈送兩英畝半土地。
　而三十年來他日日夜夜縈懷的輕油裂解廠，終於在美國開建，在這企業還可買油井，建發電廠（建廠費一億多美元，但省下的電費一年就回收）。德州政府為了吸引他來投資，七年免稅，並且為其拓寬港口、鋪路。
　但也和台灣一樣，在美國經營石化工業，環境保護和勞工是兩大問題，「但是法令雖嚴格卻清楚，工資雖高卻穩定，」這是接受訪問的台塑員工一致看法。

環境法令清楚

美國台塑主持人王瑞華說，美國環境保護法令清楚周嚴，建廠時，只要符合這些規定，即可核准，環保單位一旦核准，其他政府機關都會全力配合，例如台塑把本來要在台灣建六輕廠的機器規格、將來廢棄物排量等，送給美國環保局，經過半年多即核准，一切就動工如儀。
　但廠裡開始操作後，環保單位非常嚴格，定期抽查。台塑在美國各大石化公司中，環保紀錄中等，遇有廢棄物超過標準時，必須向環保單位報告，情況嚴重，會有罰款處分，台塑所屬公司去年總共被罰三十餘萬美元。

三年勿擔心

　「但是在這裡，一切都有法令依據，從來都沒有居民圍堵工廠的事情發生。」黃寶霖說。
同樣地，勞工問題也需要費心解決。台塑每三年要與工會談判一次，談妥加薪幅度、福利、假期，這段歷程最艱辛，有時要拖兩三個月才能解決。但是一旦談妥，管理人員就能安心做三年，不必擔心罷工、怠工，「因為他們必須尊重契約，」黃寶霖說。
　雖然美國台塑組織制度仍欠明確，接班人王瑞華領導能力仍待歷練，但前景應該看好。兩年後，台塑美國營業額將占集團營業額的四分之一。
　儘管台塑信誓旦旦，根一定留在國內，但是企業無國界，它追求的是巿場、成長、利潤，今天它飛去更有競爭力的地方，只是自然法則。（至於去中國大陸投資，有政治層面考慮，我國政府應可與台塑談判出一些條件，讓雙方互惠。）

荷蘭的啟示

　人口只有台灣一半，面積比我國還小的荷蘭出了三個國際大企業︰飛利浦、Uniliver、Shell蜆牌石油。數十年前，他們都因踏出地狹人稠的荷蘭進而成長為世界前五十大企業，但今天他們的總部仍留在荷蘭，荷蘭經濟及工業競爭力仍然受惠最大。
　剩下的問題，是我國如何能吸引原有的大企業，把總部長留於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