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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專訪李元簇 — 淡泊、好靜、要求效率

被李登輝總統形容為「沒有聲音的人」的總統府祕書長李元簇,在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時,打破了沈默,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被提名為副總統候選人,「感到責任沈重」,他相信李總統選他,並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好,或特別對他好,而是希望選一個能輔助總統、達到李總統在未來六年中所要為國家、人民完成的任務與目標的人。 他形容自己是一個淡泊、好靜、埋頭做事、要求效率的人,因此競選再下一任(第九屆)總統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因為那不是他的興趣。 曾任教育部長,並擔任教職多年,他最喜歡的學生,是「有創意、能提出不同意見」的人。他批評現在的教育制度太注重灌輸,抹殺了獨立思考與創意,缺少團體合作研討的訓練機會,而且養成學生畢了業就不再研究問題的習慣。 擔任司法行政部長、法務部長六年,他主動提起的卻是兩件被人忽略的事,一是為有家庭問題的少年犯,成立了類似中途站的「少年之家」;另一是為年老的法官(在黨時尚未有退休條例之時)設立「優遇」制度,請他們擔任研究顧問,不再判案,順利的解決了當時難題。 以下是訪問摘要:

其他

問︰請問你對於擔任副總統這樣的角色認知是什麼?看法是什麼?副總統應該做些什麼事?
答:純粹依憲法的規定,看不出副總統任何特殊的職權,只是備位的性質。當然在我們中華民國副總統要跟總統有相當的認識、相當的了解,希望他能夠有輔助的功能在裡面。他的任務可能多、也可能少,這完全要看總統的需要。
問︰有人認為你擔任秘書長,所以李總統請你幫忙競選副總統。這兩種角色,對於一個人的個性需求方面有沒有什麼不同?要扮好這種的角色有什麼不同的條件?你準備做什麼樣的調適?
答︰我想兩個不同的職務,應該是不同的角色,也有不同的功能,像我們的公文處理,一般秘書長處理的公文不會到副總統那裡去。就是總統令,也沒有副總統的位置,只有行政院長或相關部長的副署,所以,一般的公文處理根本不涉及副總統。除非是總統有特定的事情要交給副總統研究,或是有意見要諮詢,才會找他,所以副總統和秘書長是不同型態的角色。

從沒有企圖

問︰有人說你只適合做秘書長,有一天選上副總統,你能做角色的調適嗎?
答︰打個比方講,秘書長是個幕僚長,部長是個首長,部長有許多政策性的決定,秘書長沒有政策性的決定。
當初來這裡時,也有人擔心,我曾任教育部、法務部麼多年的部長,做秘書長是不是很適合?對不對?但是這一年多來做得好不好,因為秘書長很少和外界去接觸,這個是要由總統來評價。
問︰外面都很好奇,為什麼總統會選你做他的競選夥伴?
答︰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提名我。一方面自己也從來沒有這種企圖,我們教書出身的人,都是比較安於自己的位子,沒有說自己想要做什麼,我一生沒有做過這種事。
從前在經國先生手下做過好幾個部長,像到教育部,是他叫我做的,後來從教育部到司法行政部到法務部,也是孫運璿先生和經國先生跟我講,都不是自己希望做什麼的。
問︰據你的了解,為什麼總統要選你?
答︰我想這個問題最好由他來答覆,因為我沒有去問過他––你為什麼要選我?不過他跟我表示這種情形的時候,我都一再表示最好去選其他人、選更適當的人。但是總統做事他有他的看法。

選一個適合的人

我想他的用心,不管是什麼,總是為了國家社會好,並不是對我特別好。在某一個時候用什麼人,他自己有他的想法,有他對國家的責任,他如何做,才能達成他的責任、他的目的。就好像你要找一個副手,一定很用心,也許你找的人在其他方面,不如另外一個人,但是為了完成未來要做的事,你要選擇一個適合的人,有各種環境、各種情況,絕對不是大家都一樣的看法。
問︰在選舉前有所謂「五條件」的傳說,報上也登了很多,裡面特別引起猜測的一個條件,是副總統沒有當下任總統意願的人。你個人有沒有可能要競選下一任總統?
 答︰這個時候不會去想六年之後那麼遠的事,但這個可能小之又小。報效國家,任何一個職位都可以,我覺得今天你做公務員當然是報效國家,你做農民、做工人何嘗不是報效國家?只要在自己崗位上盡了自己的本分,對社會要不增加負擔,能夠對社會還有一點益處,就是報效國家。

教學研究最好

我覺得一個人不要把職位名稱看得太重。實際上自己能力怎麼樣?興趣怎麼樣?在那一部分可以對國家有貢獻?這樣自己反而愉快一點。超過你的負擔,與你的興趣不相符,縱使名位很高,做起來一定很痛苦。
出外採訪的人,跟坐在裡面編輯的人,兩個性質不完全相同,有的愛動、有的愛靜,但在雜誌社也好、報館也好,兩個都是不可缺少的,你把外向的人硬調去做編輯,他一定很痛苦;把好靜的人調去採訪,他也很痛苦,所以我想一個人一定要了解自己。
問︰那根據你自己的分析,你的個性和喜好是什麼?
答︰我是比較好靜的,和外面交往比較少,我覺得在學術界從事研究教學還是最好最好的職務。但任務不同時,自己要去調適,如果交付你任務去和外界多聯繫,了解他們對事情的看法,到時候那是你的義務了,你應當要去做。
問︰你忽然間被徵召為副總統候選人,心裡有什麼感覺?
答︰假如以後當選的話,這是增加了自己的責任,增加了自己對國家的責任,責任更加加重。只有自己盡力而為,自己有多少的力量,就貢獻出來。
問︰總統提名你的時候,特地說︰「李元簇先生是一個沒有聲音的人,」這句話被很多人討論,為什麼你會被說是「沒有聲音的人」?你怎麼看你自己呢?
答︰凡是自己有個職責或任務,我總是埋頭在幹。
問︰所謂的「沒有聲音」是不是說你不能或不會發表意見?
答︰該講的話還是要講,但我不會到處去講。某一樁事情要溝通的時候,跟同仁溝通也好,或者負著某種責任要跟其他機關溝通也好,當然要講話。但是我不會為了表露自己而去講話,我會踏實的盡力而為。
問︰根據外面報導,有人說你的個性是非常直、坦率、主觀,也有人說你非常重效率,但是要求也非常嚴格。請問你分析一下你的個性,那些是長處?那些是缺點,可以改進的地方?

一定講真話

答︰我不會胸有城府,我一定率直的講。我覺得要嘛就不要講,講的話就一定要講真話。
至於主觀、客觀的問題,這我倒不承認一定有絕對的主觀,做一個研究工作的人的話,尤其研究法學,總是有不同的學問在裡面,各方面的學問都要了解。但是研究之後,如同我們開會一樣,有不同的意見,最後總有個決定。應該有決斷,但是不應當有主見。
問︰還有人說你個性剛烈,對嗎?
答︰什麼叫剛烈?我想「剛」字,我們從前批評一個剛正,這不是壞事情。也可能是說擇善固執,處裡事情不能夠搖搖擺擺,對不對?譬如法律的問題,應該講安定,對不對?但是有錯的話,隨時要改,今天立的法,明天發現錯了,還是要改。如果不改,錯到底是不行的。從這個觀點去看的話,就不是叫做固執了。
問︰有人說你要求效率......。
答︰效率是必要的,就公事的效率而言我是要求的比較嚴。我不是只要求別人,對自己也是一樣的要求。因為我們中國人做事情,有時候明明馬上就可以做好的,總喜歡拖延。我覺得行政效率一定要加強,不加強的話,受害的是國家及老百姓。今天我們一方面希望國家要改革,要馬上改革;另一方面又不同意要求效率的人,這是相互矛盾的。

大小事都管?

問︰有人說你大小事情都管,比如說政大老師打麻將啦,玻璃窗擦得不很乾淨啦,你都很注意。為什麼會這樣?
答︰政大教職員宿舍就在學校的旁邊,當時我們是禁止學生打麻將,因為住在學校旁邊的學生大多數是僑生,再不然是中南部來的。僑生的家長把子女交給國家,回到自己的祖國,總是希望他能夠用功的讀書;我們中南部的子弟,家裡大都是務農,都是父母辛辛苦苦花錢來的。假如他們把錢與時間都花在打牌、賭博上面,我相信這絕對不是好事情。但是你要求學生不要賭博,假如我們訓導處依照校規處分了學生,學生就可以說─為什麼老師可以打,我們不能打?你怎麼答覆他?
另外,很多老師反映,宿舍都是靠得緊緊的,有人打麻將的話,會妨礙他的研究工作和睡眠。於是我要求─希望你要打牌,不要在我們宿舍打,到外面我就管不著,那是警察機關的事。在校區之內,我們有責任,要顧及學生家長對我們的付託,要顧及學生將來的前途,也要顧及認真教學、從事研究工作的同仁的安寧。
小事是大事的根源。我去爬山,假如有人丟菸蒂,他踩了之後,我還會看看究竟有沒有踩熄,有時候我還補一腳,為什麼呢?假如你一忽略的話,就會引起森林火災。堤防上的一個小洞,如果不先補上,若是決堤就糟了。
 問︰外面有一些報導說你負責「二二八」的審判、雷震案的審判……。
 答︰沒有,沒有,開玩笑!我民國三十五年在大陸高考及格,三十六年受訓當司法官。三十七年三月到台灣來,在新竹和台北法院做推事,三十九年到高等法院,一直到四十年都在高等法院,辦民事與刑事。
「二二八」是民國三十六年的事情,我是三十七年才來,而且那個時候我不在軍法機關做事情,我一直都在司法機關,與「二二八」毫無關係。
 問︰你與雷震案有牽涉嗎?
 答︰雷震案我根本不在國內。我是四十七年底出國,到五十七年才回來,在德國九年多,雷先生是什麼時候判的我都不曉得。所以我覺得做一個傳播媒體,要公正、忠實、誠實、不要製造。有問題只要問一句,查一下就可以知道有沒有。
問︰目前大家都認為台灣法治出了問題。最大的問題出在那裡?

該修的法要修

答︰一個基本的問題是,我們中國人對法治的觀念比較薄弱一點;另外一方面,當然我們很多的法律不一定能適應目前的狀況。法律總要跟時代配合,因為大家容易接受的話,就容易遵守。
法律假如不能跟時代配合的話,遵守的必要就會帶點勉強性。所以我覺得有兩點很重要,一個是要加強我們的法治觀念,該要修的法要修;一個是守法的觀念,訂出來的法一定要遵守。今天制定的法律,明天發現錯誤,還是要改,我覺得這不是朝令夕改的問題。
問︰外面也有一些說法,李總統選你做為副總統,是因為未來六年將碰到一些和法律有關的大修訂案,希望借重你這方面的長才。是這樣的嗎?
答︰雖然我是學法律的,將來如果有真正的法律問題要我提供意見,我還是要請教其他的法律專家,大家共同來參與。像醫生一樣的,生了某種病大家還是要會診。法律也分的很細膩,因為我學法律、教法律、從事法律工作這麼多年,曉得那一些人是那方面的專家,人比較熟、比較方便。
另外,關於立法、修法都不是總統府的職權。這是行政院和立法院的事,一定是先經過行政院的提案,或是立法委員的提案,立法院三讀通過了,才由總統公布,並不涉及到總統府的職權。
問︰你擔任秘書長已經快一年半了,據你的了解跟認識,李總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答︰他是非常誠懇的人,可以說跟任何人談話都非常誠懇,沒有任何的做作,我想這跟他的背景有關係─農家子弟出身、又是教授出身、學術界出身,不會拐彎抹角,他也不會講不誠實的話,非常誠懇和誠實。
他的學識非常淵博,很用功,一般人以為他只是農業經濟的專家,事實上他在各方面領域所學很廣。同時他很愛國,無私,一點私心都沒有,真的是大公無私,而且完全奉獻給國家。他是個基督徒,待人非常的誠懇。
問︰有些批評的人懷疑,李總統是否想要做另外一個強人?
答︰我想他沒有這個想法。所謂「強人」這個定義是什麼?你要做一個無用之人?還是做一個懦弱的人?我想我們國家也不希望一個懦弱、個無能的人來當總統,對不對?要看概念怎麼下。
問︰怎麼會引起這樣的誤會與批評呢?
答︰我想天下的事情,了解的始終了解,不了解的始終不了解。打個比方講,有的講我和國大代表很多不認識,「認識」這兩個字要先加個概念,你叫得出名字來的就是「認識」,還是要到某種程度才算「認識」?也可能有的相交三、四十年還「不認識」。
這個概念我覺得很重要,在討論問題的時候,如果兩個人觀念的範疇不一樣,你怎麼去湊得攏?
問︰對於目前國家的狀況,不管社會、政治、經濟等等,你最擔心的是什麼?你覺得要如何去因應呢?
答︰光復大陸,這是我們基本的目標。但是在復興基地自己不能夠團結合作,不能夠協調、合作的話,談不上進步、安定、繁榮,復興基地不能夠穩固的話,我們怎麼談得上光復大陸?今天在台灣最重要的是團結、合作、協調。這樣才能安定、進步、繁榮,這是最重要的。
問︰你最擔心的是什麼?
 答︰我最擔心的還是跟我們法治觀念有關,學法的總是一樣,一定要守法,一定要有守法的觀念,然後才能使我們的社會比較和睦
問︰對未來,你看我們國家發展的方向,應該往……
答︰我想這個民主政治的道路,絕對是我們既定的道路,不能改變,整個的世界都是如此。今天已經跨出了大步,但民主政治一定還要加強。我們有我們所處的時機,我們有我們特殊的處境,有的只能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做,一步一步站穩定,朝這個方向走,這樣國家才能比較穩固,社會才能比較安定。有時候該要跨大步的時候就要跨大步,該要腳踏實地走小步就要走小步,不要好高鶩遠。
 問︰如果順利當選的話,你覺得要用什麼態度來幫助總統?
答︰我想一個是守本份,一個負責盡職。每個職位有它的權責在,不能夠逾分。
該做的事情不要顧及到個人,要負責盡職,個人的榮辱,不要去計較,做事情要能夠忍辱負重,不要顧慮一時的榮辱,要為國家、民族及人民真正的永久利益來打算。

看貢獻、不看名位

我常說只做一天部長,死的時候墓誌銘上說這個人做過部長,做十年也還是說這個人做過部長。但是如果只做一天部長,很認真,而且做了很好的決策,就遠勝過做十年卻沒有做事的部長。所以,評斷一個人,實際上是看他有沒有做事,對國家社會有沒有貢獻,不能拿名位來評斷。
如同教書,敷敷衍衍,沒有一個學生有成就,就是教了一萬個學生也沒有用,能夠真正好好的教,就能教出十個或一百個學生,都很有成就。
有些東西不是拿數字、名位來衡量,不要講我們從前五千年歷史上皇帝的名字,恐怕能把民國元年以來,我們國家的元首名字從頭到尾唸出來,都很少。
歷史上有很多人物沒有做過元首,但他們在學術、藝術及事功方面的偉大成就,卻可以傳諸久遠。譬如牆上這兩幅畫,唐寅他做什麼官?蘇武他做什麼官?所以,對人生的價值自己要有一個看法在。人生觀很重要,人生觀支配了整個人的行為。

毀譽看得很淡

問︰你比較喜歡人家怎麼形容你呢?以後要怎麼說你呢?
答︰我告訴你,毀譽聽之於人,自己是什麼,只要自問就好了,今天假如你讚美我很好,自己想想這個讚美實在不適合我,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你責備我,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太陽有晴有陰,月亮有圓有缺。比如說,太陽好亮啊,你去讚美他,太陽還是太陽;狂風暴雨,太陽沒有出來,被烏雲遮住了,你罵這個太陽,它還是太陽,無損於它。最重要的是自己問自己。
我覺得一個人是要這樣子的,所以我總是把毀譽看的很淡。(王怡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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