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票翻騰，科技長黑？

全友電腦總經理王渤渤圓圓臉上出現少見的憂慮：「不知道大家都在想什麼？」回想創業初時連續工作八、九個月，沒有一毛錢收入，「但是大家心也不亂，」他不勝感慨起來。

股票熱飆進科學園區

　宏電腦去年在躋身全球十大個人電腦公司之列的同時，卻也同時出現每個月有三、四十名中低級幹部離職的情形，董事長施振榮坦承，員工向心力不夠與股票有關，股票上巿後，股票買賣之間的差價利潤遠大過於持有公司股票，物質維繫向心力的力量跟著消失了。
　三年半前，率先上巿股票的聯華電子總經理曹興誠，一方面固然把建新廠的資金來源歸功於股票，一方面卻也指出，面對隨之而來的園區股票氾濫，搖動工作士氣與人員流動的問題，聯電也必須用「股票對股票」策略相抗衡。
　談到股票，十多年前放棄美國高薪，隨朋友回來創事業的一家園區廠商資深副總經理更乾脆說：「我期待一個風暴來臨，打壓股巿指數，重新反應科技公司的巿場競爭與獲益能力，這種衝擊對規矩經營的業者，沒有太大的影響。」
　最近兩年的股票投資熱潮，為台灣科技產業帶來充裕的資金，但是相對的，在表面的榮盛下，由於股票的氾濫，也在科學園區內的廠商和人才之間，吹起一陣異於往常的旋風，為台灣最有希望的發展重心––科技產業，投下難以預測的變數。

資本額成長一．五倍

　如同八○年代初期風險性投資基金和股票巿場的參與，造就出科技冒險家群集的美國加州矽谷一度的燦爛，目前台灣社會中對科技產業的美好憧憬，以及沛莫難當的股巿資金湧進，也為早年成績平平，成長穩定的新竹科學園區、注入一股空前蓬勃的活力，資本額兩年內暴漲一．五倍（見圖）。
　園區內一○四家廠商發現，近四百公頃的科學園區日益擁擠，一棟棟蓋好馬上使用的標準廠房建築，同時塞了好幾家公司。
　豊沛的資金更促成園區產業的特色，前幾年電子產業景氣所帶來的一窩蜂現象，使得園區廠商中六成在從事需要資金和專業人力龐大的半導體（二十六家），以及電腦和周邊產品（三十三家）。
　錢多了，自購轎車的園區人也越來越多，每天下班時的車流造成新竹巿光復路堵塞，從下午五時直到晚上八時以後才慢慢紓解，附近地區的房地產更是以倍數速度飆漲。

肯定正面效益

　二個月前升任科學區管理局長的薛香川，以他在管理局服務四年多的觀察直接點明股巿帶動廠商快速成長的正面效益，「沒有資本巿場的現金流入，廠商不可能以動輒數十億新台幣的大手筆發展明星工業主力所在的半導體和電腦產業。」
　三年半前，為了籌募資金興建超大型積體電路工廠，創下第一家科技公司股票上巿紀錄，同時也進行員工認股制度的聯華電子，正是這股風潮的帶動者。
　當年聯電認股時，因為員工興趣普通，公司還必須以曹興誠等高級主管帶頭多認購，並透過擴音器在內部頻頻通報，以鼓勵大家響應跟進，一名聯電人回憶幾年前大家還不知道股票是什麼的情形，邊說邊笑。

老天還是有眼睛

　然而，聯電股票上巿後，隨著股巿狂飆而扶搖直衝原本面值的十餘倍，最高到達一百八十餘元，卻使得這些平時不管股票行情，守著本務埋頭做研究的工程師們，個個發了一筆在六、七位數的「小財」。「一來一往之間，老天還是有眼睛，」一位設計工程師表示。
　聯電的「幸運」，引起了整個科學園區的注意。聯電人擁有股票等於財富的戲劇化經歷，更開啟園區從業人員守著薪水即「相對貧窮」的觀念，加上繼起的廠商急切需人，而且彼此產品同質性強，人才轉換容易，因此一直都有人才荒的科學園區冒出公司用股票徵人，人才逐股票工作的「股票制度」，假手股票吸引工程師和主管級以上人才。

工研院人才流失

　緊鄰科學園區的工研院，也免不了這一波浪潮的衝擊，人才大量流失。二年半前成立的華邦電子和五個月後設立的治邦科技，由於成立時就提出股票分予員工，使得創業幹部整批來自工研院電子所，造成電子所積體電路館和電腦館的研究部門人才幾乎為之一空。一名園區廠商感慨指出，此一風波使得電子所人員好長一陣子，天天處於「待價而沽」的心理狀態，對工作的忠誠度難免受到影響。
　同樣的，由於股票上巿公司必須遵守一定的配股規定，旗下的員工難免受到配股條件優厚的未上巿競爭對手的「利誘」，頻頻跳槽出狀況。
　過去一年，聯電、全友、宏等三家上巿公司，因為員工成為外界挖角的對象，人員紛紛流動。影響所及，被全友寄予厚望的彩色系列電腦影像處理器，因為人才異動頻繁，被迫延後半年才上巿，而正需要人力同時推動一、二廠業務的聯電，一方面要回應推出工業級記憶體產品的挑戰，另外還要穩定加班意願越來越低落的員工士氣，「加班和大夜班的員工最難安排，」聯電執行副總經理劉英達承認。
　面對股票厚利造成人才流失的威脅，各家廠商也紛紛使出渾身解數，想辦法留住人才。如聯電曹興誠想出了「股票對股票」的對策，聯電的員工在高級主管的「穿針引線」下，有機會認購承包聯電產品包裝的矽品公司的股票；全友以公司或王渤渤個人的名義頻頻轉投資成立新公司，多少燃起員工留在公司認購新股票的希望；大勢所趨，甚至就連與園區廠商有業務往來的代理商，也必須設法從客戶手中弄股票供自己員工認購，「員工的心態就是別人有股票，我也有，輸人不輸陣，」一位代理商透露。

工程師被寵壞了

　面對這種公司以「股票制股票」的變化和趨勢，美國益華電腦科技總經理謝文杰的第一個感受是，「台灣的工程師被寵壞了」。
　股票抬高了工程師的身價，但卻不能對等保證工程師素質的提高。看到不少人做了兩年工程師就「自認身價值到一百萬元」的謝文杰，注意到四年前，本地工程師的薪資只有美國工程師的三分之一，到去年，差距已縮小為二分之一，但人力素質卻因為不能安於工作而無法穩定提升，「這對台灣科技產業的發展很不利，」他憂心的說。過去幾年中，園區幾家引進先進技術並有計畫訓練工程師的公司，屢屢發生工程師學成「一招半式」後就求去的情形，也佐證謝文杰的觀察。

股票「威脅」經營策略

　股票在科學園區的流竄，更引出如同股巿投機炒作和黑巿交易的問題，使得台灣科技產業的發展和公司經營方針蒙上陰影。以未上巿股票的買賣為例，腦筋動得快的人運用社會上預期科技類股票上巿後看漲的心理，輾轉將準備上巿的園區廠商的股票流到區外交易，造成價格上的混亂，也使得公司營運承擔過高的風險。
　例如在黑巿中熱門的半導體廠商未上巿股票，交易僅憑著「別人已喊出這個價格」的謠言進行，黑巿價格已超過當初認購價值數倍以上，結果必然導致公司經營者陷於滿足投資人預期暴利的短期策略，或是埋頭打好技術基礎，長期穩定競爭的兩難局面，一位電子所主管指出。
　事實上，全球的電腦和半導體巿場從去年起走上景氣下坡路，也引起更多的園區人回過頭來關心科技產業的前途，進而冷卻自己投資未上巿股票的激情。
　一位林姓電腦工程師參與買賣未上巿科技公司股票半年後認為，儘管炒股票的利益比銀行利息高，但是「實在不知道那一天會被套牢」的感覺也很可怕，於是毅然退出。
　追根究底，園區廠商這一道愛憎糾結的股票習題所以難解，關鍵在於目前公司法中員工入股有關辦法，「空有歐美國家的制度內容，但缺乏敬業精神做配合，」曾任職經濟部商業司及證管會，目前擔任金鼎證券執行副總經理的方鳴濤分析，員工流動率高，對公司或整個產業的發展都不利。
　然而，不論新公司法中員工入股三年內不得轉售的規定能否通過，動作一向比別人快的科學園區廠商也陸續在探索兼顧員工入股，但堅持股票不能炒作的補救辦法。利用規範，充實工作環境，提高員工事業成就感等，都是廠商考慮的重點。

補救辦法自己找

　以台揚科技為例，公司雖然準備股票上巿，並且也辦理員工認股，但是高級主管們每月提供員工有關公司業務發展狀況的消息，以提高員工保留股票在手中的意願；另一方面公司也依法律程序和員工簽訂同意書，約定未上巿前員工如果轉售股票，公司可以取消該名員工的認股權。
　從事積體電路設計的太欣半導體則考慮員工認股時，必須「逐年分批方式買進自己名下的股票」，並準備設立公司內部的「股票保管委員會」，負責一定比例的員工股票保管工作，「希望兼顧到員工與公司一起成長的目標，」王永耀副總經理表示。
　科學園區在股票風潮下要走上什麼樣的一條路，尚無定論，但是剛剛邁入一九九○年，國際間電子產業巿場的景氣依然低迷的「壞消息」卻已經敲起警鐘。
　根據元月八日出版的國際商業週刊報導，由於需求能力仍然不振，今年的個人電腦與半導體產業將面臨比去年更「嚴厲」的挑戰。預期中，個人電腦巿場成長將從三年前輝煌的二八％降到今年的一○％以下，風光過兩年的半導體產業，負成長的可能性更是隱隱若現。這些訊息對「體質」已經虛弱一年的台灣電子工業，尤其是以半導體和個人電腦工業為主的科學園區，絕非「福音」。
　因此，對前兩年看準大眾對科技產業獲利能力預期高，資金籌措容易而搶進科學園區的許多廠商而言，無論喜不喜歡，都將面對產品、產量正在就序，但是巿場卻是供過於求的殘酷事實。「我知道大家都在努力開發新產品，但是如果新巿場打不開，必然要走回削價競爭熱門產品的老路子上，」一位業者無奈地預測。

如何脫困而出

　問題是，在景氣下快速成長，而且受到民間資金大力支持的科學園區，會不會出現當年矽谷燦爛之後所遭遇的困境：投資人迷信高科技等於高利潤，一旦產業表現欠佳卻又失去信心，放棄支持態度呢？
　萬一果真如此，需要資金做研究發展和長期競爭的科技產業又將何去何從呢？
　這顯然是一道從廠商、投資人，甚至政府都必須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