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民營銀行 — 大富翁玩大富翁

繼黨禁、報禁的解除，打破四十年來公營銀行壟斷僵局的「金融解嚴」，已迫在眉睫：
　儘管允許民間設立新銀行的「銀行法修正草案」，目前尚未送入立法院三讀定案，躍躍欲試的民間財團，早已按捺不住心頭多年的夢想即將成真，暗中較勁，積極部署中。
　
　熱潮由南至北
　
　以統一企業為首的台南幫集團，目前已完成的認股金額，高達一百五十億，遠超過原先計畫的至少四十億。
　「多年來一直想改制為銀行」的中國信託，也早在一年前，就暗中請來國內一家大型商業銀行，協助訓練高級幹部，今後的銀行作業與編定工作手冊；並計畫在三月開春後，派人員到這家商業銀行，作現場實地演練。
　營造業界想開銀行的熱潮，更是由南至北如火如荼地展開：分別出現高雄以王玉雲為首、台中以國大代表楊天生作號召，和北部群雄並起的場面：太平洋建設、康和建設（味全集團）和東英建設，都有聯手或各自投入的打算。
　業界已傳言，有人開出了：「認股兩千萬元、薪水加倍、退休金全額照付」的條件，積極地向公營銀行進行挖角工作。
　歸納分析，這些新加入者，可以粗分為三路人馬，想開銀行的動機也各有不同：
　製造業界要開銀行的動機，多少與傳統中國商人的「錢莊情結」有關。如統一企業的高清愿就相信「投資銀行，一定賺錢」；力霸集團的王又曾更是毫不保留地表示：「自幼就夢想要做個銀行家。」
　一位出身金融世家的企業負責人分析老一輩企業家的心態：也許是戒嚴太久（二十年前，信託、壽險公司各只特許開放不到十家）、也許是受夠了公營銀行的嘴臉，也有可能妒羨當年國信、亞信的「翻雲覆雨」（利用金融機構吸收大眾資金，卻將利益輸送到自己的關係企業），以及認為這有助社會地位的提升，才會使得國內的知名企業集團如台塑、長榮，對開銀行都有些蠢蠢欲動。
　第二類型想開銀行的則是營造界業的人士，他們大都想開「不動產專業銀行」。理由很簡單，以往政府為了抑制房價的上漲，隨時可以政策性地收縮資金，打擊到房地產界的資金運用，「如果我們有了自己的銀行，就不用再提心弔膽了，」東英建設的董事長王璽瑜興奮地解釋，他目前正忙著出資籌畫資本額上億的首都日報（由康寧祥為號召），下一波行動就是開一家資本額三、四十億的大型土地專業銀行。
　
　開銀行靠據點
　
　第三種類型是原先就已涉足金融事業的信託、人壽及證券界人士，基於已有的商譽及經驗，頗占優勢。
　可能與太子集團負責人許勝發合作開銀行的新光人壽，雖然目前仍不願向媒體公開他們的意願，但一位高級主管就充滿信心地表示，開銀行要靠據點，新光已在全省布下一百多個營業點，「製造業界的人士，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繼國華人壽、國華綜合證券商之後，也很有興趣辦銀行的翁大銘華隆集團，則深信「金融週邊業是息息相關的」。綜合證券商總經理張貞松解釋：例如：一家銀行往來十多年的老客戶，一但公司股票想上市，很可能就交由與這家銀行相關的證券承銷商來辦理。
　號稱將要「搶第一個登記設立為銀行」的地下投資公司─鴻源機構，負責人於勇明也胸有成竹地表丕：「金融業一向是我們最拿手的。開銀行有何難處？」目前鴻源已自公營銀行及外商銀行網羅到董事長及總經理的人選，一切作業都在緊鑼密鼓中，只等財政部的首肯。
　儘管各派人士開銀行的動機不盡相同，但他們都相信一點：金融業的發展是靠國民所得。台灣人民的未來所得一定增加，因此看好這一定是個成長中的行業。
　
　生存空間依然大
　
　同時，現有公營銀行經營績效不彰，尤其中小企業向銀行貸款仍不容易，以致地下錢莊橫行，「地下金融業務占總金融業務的三○％，我若能將它化暗為明，生意做不完啊！」力霸負責人王又曾很樂觀地指出新投入者的生存空間依然很大。尤其兩億人口的美國，共有銀行一萬四千多家，而兩千萬人口的台灣，銀行才不過十四家而已，這個行業依然大有可為。
　一位產險業者信心十足半帶戲謔地說：「目前就是一家亂七八糟的地下投資公司，都能一年吸收到四、五十億的資金，開家銀行有什麼難的？」
　
　商業銀行不再風光
　
　不過，在這股趕開銀行的熱潮中，也不乏一些冷靜的聲音。
　以高雄陳家為首的群益證券總經理陳田文，根據他過去在外商銀行的經驗指出，商業銀行已在世界潮流中走向沒落，代之而起的是投資銀行（類似國內綜合證券商承銷商的業務），用發行債券或股票上市的方式幫助企業，到資本市場中取得較貨幣市場便宜的資金。
　「開商業銀行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了」建弘證券的洪敏弘也持相同的看法，今後想專心做的是中長期資本市場或證券市場的生意，對開銀行的興趣並不濃厚。
　此外，國泰富邦產物常董蔡明忠，解釋蔡家對開新銀行的「意願並不強」，是因為對銀行法新規定─個人持股不得超過五％感到質疑，「試問，誰會用全部心力去經營一個股份只占五％的企業？」而且蔡明忠也預期財政部初期可能只開放少數幾家新設立者，「為搶搭第一班車，爭個頭破血流，值得嗎？」
　面對國內基礎雄厚的公營銀行，例如有八十多夫歷史的三商銀，全省分支機構達上百個，已吸收的存款高達三、四千億、與顧客的往來又是幾十年的交情，確實也令不少想開銀行的人望而卻步。
　
　六十家分行找店面
　
　華南銀行一位高級主管，就自信滿滿地表示：「我台北任何一個小分行，可以跟高雄任何一家銀行通匯，你民間新辦的銀行做得到嗎？目前只是在台北找個營業店面就夠你瞧的了！」
　據這位人士透露，自財政部去年重新開放准許各公營銀行設立新分行後，目前已有將近六十個新分行，正為搶奪店面據點展閂激戰，「十分不容易在台北找個一百五十坪到兩百坪的店面。」
　而且根據華銀的經驗，過去十年已花了將近二十七億的資金在銀行自動化的電腦作業上。對目前仍未確定，但已傳出未來設立新銀行的最低資本額，可能是三十億的資金而言，這筆花費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
　有趣的是，眼前想開銀行的人士，幾乎都異口同聲的表示：「資金根本不成問題，而是人才難求。」
　太平洋綜合證券總經理白俊男更形容，新銀行的總經理人選是「稀有動物」。因為現有公營銀行的總經理，年齡都在五、六十之間，創業的衝勁與體力都不夠；而且新設銀行的前五年固然要本土化，但後五年勢必要國際化，目前銀行界幾乎找不到有這種處理國際金融業務經歷的人。
　一位才從製造業界轉入證券界的第二代負責人，甚至不客氣地批評：「國內那有合格的銀行家？有的只是一群開當舖的公務員。」
　
　走向大型服務業
　
　儘管如此，金融界一位孚眾望的老銀行家，目前已有八至九個企業財團敬邀他合夥加入；而且各家銀行的中級經理幹部，也不時傳出正與財團頻頻接觸。
　正因為資金不成問題，而是店面難尋、人才難求，「想開銀行的人，動作更要快，」太平洋證券白俊男已建議幕後老闆華新麗華集團，趕快採取行動，搶人才、搶店面。
　可以預期，由於一批新血輪的加入，未來台灣的金融市場將呈現較為活潑的氣息；消費者可選擇更多樣的金融產品、企業界也有更靈活充裕的資金作後盾，向國際舞台發展，銀行業本身也會逐步成熟走向結合資本、人才與自動化的大型服務業，競爭更為激烈。
　但在同時，開放的局面也為金融界帶來新的挑戰與隱憂：
　第一波的衝擊，不僅是目前已看到的公營銀行人才被挖角，而且短期內舊銀行大型客戶也會流失。據一位資深金融記者分析，這是因為想開銀行的各集團，只要也能說動其它大型生產企業出資為股東，就可輕而易舉地掌握到龐大的基本客戶群─包括該企業的分支機構及上下游產業，一網打盡，舊有銀行將被迫吐出不少大戶級人物。
　果真如此，一場激戰下來，原本基礎雄厚的三商銀，應向國際化進軍，卻因人才與客戶的流失，只好留在國內與新對手耗戰，無法繼續壯大；而新起的小銀行硬與大銀行競爭，也恐怕不是對手，「大的長不大，小的無法生存，整個銀行界怎麼會有進步？」彰化銀行董事長梁樹國希望財政部這次不只是「修改」銀行法，也能「規畫」出一張分工定位的藍圖，讓大小新舊銀行，今後都能適得其所地發展。
　此外，公營銀行的負責人大都一致希望，現有的公營銀行也能早日股票上市，改制為民營銀行，或是走上「公有銀行企業化」之途，才能在開放的局面下，與新加入者站在公平的競爭點上。
　
　小刀對付衝鋒槍
　
　否則，人事雇用權受制於人事行政局、預算由主計處編列、並時常受到民意代表關說干擾的公營銀行，終將淪為「手持小刀」，卻面對自主性高、靈活經營的民間業者「用衝鋒槍攻擊」的挨打局面，「不出十年，民營銀行一定取代公營銀行，」農民銀行一位高級主管在妙喻後道出了他的隱憂。
　第二波的衝擊是緊接著惡性競爭後，一定會有經營不善的銀行出現，到時候該倒的銀行是不是要讓它倒？
　一位證券業者批評以往民營金融機構的無法無天，就是吃定政府嘴說不出「停業」兩個字─利用財金當局為保護存款大眾，不願造成金融風波、不會讓銀行倒的心態，一再違規經營，並作高風險的投資。
　一位金融業界的資深人士也提出警語：所謂的「自由化」，不只是開放新銀行的設立，而且是在管理監督的心態上，做到真正的尊重市場機能，讓經營不善者被淘汰（宣布破產倒閉）與被處分（判以重刑）。目前銀行法修正草案已規定，銀行加入中央存款保險公司，可使存款人一百萬以下的存款絕對有保障，「但很遺憾，至今仍不見任何條文，特別強調注意經營不善的銀行，要如何緊急處理？如何清算結束？及如何更換處分負責人？」這位人士很擔心當年亞信的舊戲將一再重演。
　亞信負責人鄭周敏將經營不善、造成擠兌的金融機構，託由政府支持的中國國際商業銀行行代管七年後，竟安然無事地又取回經營權，整個社會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他個人至今仍未受到任何法律的懲治，是社會大眾與金融界人士經常批評不符社會正義的例子。
　
　開放還是開倒車？
　
　目前已經加入證券商開放設立的一些新業者，就深深感受到：面對驟然開放的市場，證管會的「執法不嚴」，與「管不勝管」，已造成「違法經營者業績遙遙領先」的不公平現象。
　根據一位證券業者的描述：翻開一百多家證券商的業績排行榜，能名列前二十名的業者，除了八、九家基礎雄厚的老證券商之外，其餘都是靠做丙種（黑市借貸）、放明牌（意圖影響行情）以及提供人頭戶（逃避證所稅）等用非法手段招攬客戶的業者，才能在激烈的新市場占有一席之地。
　「愈守規矩的人愈吃虧，長久下去，劣幣驅逐良幣，開放的市場其實是在開倒車，」一家穩健經營的綜合證券商負責人忿忿地批評並且也透露，去年年底前，他每日的平均營業額不到六、七億，遠落後在傳言蔡辰男是幕後老闆、開張不到一週，每日業績即高達十七、八億的金匯通證券商。
　金融界人士都在擔心，究竟開放民間設立新銀行後，台灣的金融發展會更進步或更落後？「完全看法治的程度而定」，中國商銀總經理鄭世松解釋這「法治」不僅是財經主管當局的金融檢查工作必須比以往更加嚴格執行，而且民間業者也要有守法自律的精神。
　他一再提醒，「銀行是公益性甚高的事業」，外界常謾罵目前的銀行是當舖，其實銀行是為了保障存款大眾的權益，才採取保守謹慎的經營態度。他和其他銀行的負責人都對未來的新加入者，提出了相同的建議：
　一開始絕不要盲目地搶業績，制度的建立更重要，「否則就像當年的國泰信託，業務一直想跑第一，結果跑成了第一個出問題，如今經營權拱手讓人。」
　
　沒吃過金融危機的苦
　
　另一位資深的銀行家也語重心長地指出，這一代的中國人只有歷經過戰爭的煎熬，不曾因為金融危機吃過苦，像美國三○年代因為金融秩序大亂、股市崩盤、銀行惡性倒閉引發的經濟恐慌，至今仍是世界金融史上的夢魘；這對國內鳴槍待跑，急著想開銀行的企業界，應是一個很好的警愓。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