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慶：為國際競爭打拚

問：台塑將赴美投資六十八萬噸的輕油裂解廠，為什麼選擇美國做這麼大的投資？
　答：在台灣設廠當然更方便，但是萬一這裡設不了廠，就要考慮在其他地方設廠─原料有沒有可能拿回來，拿到台灣來是不是還合算。
　坦白講，美國的各種條件，都比台灣好。像土地，一公畝才五千塊美元，價格幾乎不到台灣工業用地的百分之一。電力方面，我們自己建電廠，三十萬瓩，大概花一億多美元，平均一度電不超過兩美分。對外運輸的港口，是現成的，能容納排水三萬噸的船，畫深到六萬噸，大概花一千萬美元就夠了，費用由聯邦政府負擔一半、當地政府一半。台塑唯一要負擔的費用，是當地政府為畫深港口而發行公債時，萬一收入不夠付公債的利息，不足的部分由台塑負責。
　為了確保原料來源，我們還買了瓦斯井。
　所以，發電、原料都方便，就看將來原料拿回台灣合算不合算。這時萬一台灣不能做的話，還是可以拿原料回來。
　假如我們還能比照過去勤勞的工作，石化業還是可以發展，原料方面沒有什麼問題。現在就要看以後勞工等各種條件，能不能比照過去的勤勞，用功幹下去。
　問：韓國近幾年來發展非常快，石化工業的規模眼看就要趕過台灣，董事長會不會想到韓國看一看？
　答：韓國十幾年前我去過，現在去韓國，是學韓國的心情。要學的話，就要選擇到那裡去最有效。
　
自己要有志向
　
　現在有人氣韓國人瞧不起我們，其實何必罵韓國人，罵自己就好了。為什麼他以前尊敬你，現在卻不尊敬你了？自己有沒有反省？有沒有志向？
　日本人過去看不起中國人，到現在，七七事變好像還在我眼前一樣。日本新聞界欺侮人到簡直是騙老百姓，當時我在碾米廠，聽收音機，日本香月中將廣播說：「支那軍假如不投降，三個月要把整個中國炸平。」他一面講，旁邊轟炸蘆溝橋的砲聲不斷傳來。日本人驕傲得不得了，還說什麼打仗時，日本軍只有一百多人，卻教國軍一萬多都跑掉。真是欺侮人！
　日本人當年欺侮中國人，實在太過分。但今天，日本人不再碰中國人了。時代變化，我們生存到今天，看得很清楚。現在日本人看中國人總是平等了吧，還怕呢！有些地方還要拍拍馬屁。
　問：未來台灣和韓國在工業上的競爭，董事長看法如何？
　答：台灣的許多產業，包括汽車、電子、鋼鐵及造船等等在內，現在都已經落在韓國後面。如果分析其原因，恐怕都和我國的產業保護政策有密切關聯。在保護之下的產業，不必對外作辛苦的競爭，經營上難免會流於鬆懈，因而影響發展前途。相對的，台灣也有若干產業專靠實力向國際市場競爭，但是發展的情形反而比較正常，甚至也有能夠超越韓國的，譬如石化工業就是其中的一項。由此可見，只要我們遵循產業發展正途，認真努力以赴，應該不會輸給韓國。
　
產業發展腳步零亂
　
　今天會輸給韓國，主要原因是我們採取了一種偏離正途的方式來謀求產業發展。所以如此，是因為工業主管部門缺乏遠見，又不瞭解工業經濟發展的道理，以致隨一己好惡來對於某些產業採取過當的保護措施，以及對於另外一些產業採取毫不講理的抑制措施。結果，工業主管部門一心一意希望蓬勃發展的產業卻長期衰落不振，而另外若干產業在抑制之下又不能充分獲得蓬勃發展的機會。
　總歸而言，台灣各項產業的發展腳步顯得相當零亂，和工業主管部門的不當干預有非常密切的關聯。面對未來的發展前途，我們研究有無機會扭轉頹勢，主要還是取決於主管部門能否撤除種種不當的干預，使業界能夠按照正常的腳步和方向發展。
　我們相信以國人的智慧和勤勞，只要發展環境趨向正常化，就能夠發揮良好的潛力，對外作有力的競爭，而無懼於任何國家。在此我們不妨列舉實例加以印證。
　比如說台塑做塑膠粉，連美國的廠一起算，馬上超過一百萬，就要超過日本總產能的半數以上。再比如以前日本能做人造纖維特多龍，日本能做，我們怎麼不能做？今天台灣已經發展到纖維方面的世界第一，特多龍產量超過日本，而且是全世界最便宜的。
　我們當初從小規模開始，向國外買技術、製程，現在我們也自己發展，肯做、肯努力，品質好，規模大，特別成本比日本便宜，好多東西能賣到日本。憑這點看來，我們不是沒有可能超過日本。
　問：那台灣和韓國在石化工業的競爭，前景又如何呢？
　答：目前台灣乙烯產量九十五萬噸，韓國是五十七萬噸，可是韓國的輕油裂解廠一個一個地出來，計畫已經做到第十輕，產量預計會超過三百萬噸，再過幾年，大概量就會超過我們。韓國人認為我們太弱了，他們要做東洋方面石化的霸王，要趕過日本。
　我最憂慮的，是將來輕油裂解廠的原料來源。韓國雖然可以煉油，但做輕油裂解廠的原料輕油，還是有很大部分要進口。中油也煉油，五輕所需的原料，他們可以照顧得到，而台塑要照顧自己的原料，就憂慮重重了。目前世界上輕油的價格是平衡的，將來東亞使用輕油如果特別多的話，大家競爭進口輕油，價格一定更高，量也會不夠。
　為什麼我國石化工業從目前的領先韓國、到一、二年後將落在韓國之後？其根本原因並非我們技術不如人家或者是發展條件比韓國差，而是因為我們社會缺乏宏遠的發展目標，以及實事求是的做事態度，所以在獲致初步經濟成就以後就感覺自滿自大，甚至要以連先進國家都做不到的條件來要求國內業界，因而造成了嚴重的束縛，阻礙了正常的擴充發展，我國五輕、六輕的建廠計劃遭到嚴重拖延都是因此而造成的。
　
發展空間拱手讓人
　
　如果我們政府早幾年實施自由化政策，少作不必要的干預，社會各界也都能夠實事求是、不作無謂的干擾及阻礙，則我國石化工業應該可以做到更大的規模，整個產業的結構也會更健全，不但無懼於韓國的競爭，甚至能夠有效的抑制其發展。換句話說，如果我國石化工業能在正常環境中獲得更快速的發展，則韓國石化工業的發展空間將會變得更為狹窄，而無力作大量擴充。但是很可惜，我們自己毫無道理的束縛了國內石化工業的發展，將一大片發展空間白白拱手讓人，並且賜給對方一個絕佳的機會，用來威脅我們，由此可見我們的落敗實際就是自己造成的，而不是韓國或日本打敗了我們。
　這是我們要深深自省的地方，如果我們繼續這樣下去，將毫無機會可以和日本及韓國競爭。但是相對的，只要我們趕快扭轉當前的錯誤方向，及時步入正軌走自己該走的路，前途仍然大有可為。
　問：股票、房地產成為台灣目前最熱門的焦點，一些中小企業從負責人到員工，都放下工作，全力炒作，對這樣的社會風氣，請問你看法如何？
　答：三十多年前，我們必須要出口時，鼓勵加工廠。我記得當時台中的達新做雨衣，我到工廠去看，是很簡陋的，廁所裡用竹片，沒有衛生紙。要一百個女工，大概來了三千多人應徵。但是短短三十年間，完全變了。
　
有錢害死人？
　
　台灣今天如果外匯存底是七十億，不是七百億美元，大家一定會很緊張，拼命努力，會去學，會去做，有前途、有目標，勤勞工作，就有成就感。可是很不幸，現在是七百億，有錢了，就有人覺得不必努力了，錢拿來遊戲，不務正業。
　中國人有句話，錢害死人。錢很好的，為什麼會死人？明知錢會害死人，為什麼還為了錢拚命、什麼都做？今天我們錢算是多了，但是這麼多的錢，是可以幫助人，還是反而害死人呢？
　本來錢越多就越好辦事，不但有助於事業的經營發展，也可以做出更多貢獻，所以「錢害死人」這句話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今天台灣累積了相當多的外匯，正好可以用來充實各項公共建設，提升國人的生活福祉，建設一個現代化社會。但是實際的情形卻又不然，在居住方面，除了都市建造高樓大廈之外，必要的設施如衛生下水道系統，大多都付諸闕如，以致民生廢水變成龐大的污染源。在行的方面，雖然國人所得明顯提高，有車階級大量增加，但是交通以及都市停車設施卻遠不敷實際需要，因而形成日益嚴重的交通困境，造成都市居民浪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在路途上。
　
缺乏宏遠的目標
　
　國內社會的現狀情形，由於缺乏規劃及管理的能力，也沒有宏遠的發展目標，所以一旦獲得財富之後，就急著要盡情享受，但是因為現代設施的缺乏，文化建設也都流於表面，所以水準相當低落。又因為賺錢容易，花錢也普遍變得浮華大方，所以許多並不文雅的娛樂場所紛紛設立，結果就形成社會上普遍不務正業的風氣，和追求經濟發展的宗旨背道而馳。
　如果不務正業，錢就會害死人。現在我們還沒有明顯的大目標，沒有好好的計畫，要拿這個七百多億做什麼，要怎麼樣再發展，如果因此而慢慢變成不務正業的話，最可怕。我們此時此地特別要注意，錢如何運用來務正業，可以帶動國民勤勞美德，可以累積經驗，可以發展科技。
　問：在台幣升值及保護主義的壓力下，大陸成為不少台灣商人競逐的新市場，你對大陸這個市場看法如何？
　答：台塑的立場，很簡單，我們轉口做得很少，沒有直接。我們和貿易商來往，但他們買了再轉手，這不是我們的事。台塑大概是做得最少的。
　問：聽說台塑最近在香港投資了一家公司，占股權的五四％？
　答：那是在九龍，有一塊一千坪的地，我說還算便宜，就買下來試試看，將來可能蓋了租給人家。買下來，要有個公司名義，香港會計師事務所中都有好多公司註冊，隨便你選，只要港幣五百塊錢。
　
大陸學得很快
　
　問：台灣有些中小企業、一部分較大型的企業，到東南亞及大陸投資、設廠，請問對這種作法的看法如何？
　答：台灣目前做的東西，東南亞各國要學不是那麼快。但假如台灣的人到東南亞去投資，很快的，他們就能學，而且他們的工資，不到台灣的二○％。兩年前，我召集了幾次會議，請台塑下游廠的董事長、總經理、廠長，來我們二樓開會，我勸他們說，我們有今天這個成就，是在台灣生根起來的，要發展就在台灣發展。開始時，大概半年，大家認為很有道理，但是現在大家都去了，我很失望，實在沒有辦法。
　去大陸的人也愈來愈多。過去大陸的勞工懶的不得了，為什麼懶呢？因為做或不做都一樣。但現在不一樣了，印尼林紹良集團，有個公司在福建做塑膠吹氣產品，他們可以自己依工作績效付薪水給員工，生產力一個月一個月的增加起來。一樣是中國人，只要工資有鼓勵的話，馬上可以替代台灣。
　問：有沒有辦法讓大家留在這邊繼續打拚？
　答：這要政府來辦。像要由勞動基準法、勞工委員會，發揮基本條件、基本政策；再比如教育方面，政府也要做。看能不能把目前很多很重要的環境，扭轉過來。
　有些規定，訂得錯誤，應該儘快改過來。像勞基法，政府說要追溯既往，可是行政法院判決，勞動基準法不能追溯既往，這麼簡單的法律，政府怎麼搞錯了呢？
　談了半天，歸納起來，還是要靠政府。有賢明的政府，才有前途。
　對台灣的前途，我還是樂觀，但是要走我們應走的路，而且要努力勤勞的工作。（蘇育琪、李宛蓉、葉曉惠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