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部長李達海談：兔年經濟前景

問：我國最大的市場是美國，而美國的保護主義顯然會越燃越烈。對於這個國內企業界目前最關心的問題，李部長認為應該如何因應﹖
　答：美國的保護主義，第一，我認為他不可能普遍保護，不可能樣樣設限、樣樣禁止。所以我們第一個要想的是分散產品，不要集中在像成衣、運動器材，面要寬一點。
　第二是躲開美國市場，把美國市場的份量降低一點。現在大概是四七－四八％，如果能降到四○％以下或三分之一，對我們會好一些。除了避開保護主義的事實外，這還有個積極意義，萬一美國發生蕭條，我們所受的影響會少一點。
　
新瓶裝舊酒
　
　我們一方面要分散產品，一方面要分散市場，但是更重要的還是求其在我。國內廠商一天到晚擔心保護主義，但你能到美國去投票、遊說嗎﹖真正有用的是，廠家盡其所能把品質弄好，然後花一點時間創新，不要一天到晚賣同樣的咖啡杯，大家都做圓的，我做個六角的、八角的，這就是新奇了。今天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新瓶裝舊酒。國內製造業就要想辦法多往這方面努力。
　在行銷方面，做貿易的人，或者自己做行銷的工廠，也得花力氣，建立起比較直接的行銷管道，那麼對於保護主義的陰影就好過多了。如果你的產品比別人稍為多一點競爭力，那麼你就居於有利地位；如果你的行銷管道和對方的行銷管道有密切關係，可以連得上，你當然可以優先供應。
　保護主義對我國來講是個壓力，但總不能天天坐在那裡憂慮，不如想想如何改善體質，將這個危機化為有力的刺激。
　問：那政府在這方面可能扮演什麼角色﹖
　答：對於美國，政府只能想辦法多跟他們接觸，告訴他們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解決不了問題。這樣不停地跟他溝通，會有點用，當然他也不會完全聽你的。
　問：現在很多人都認為，政府在談判方面是不是應該更有計畫一點……
　
實力是本
　
　答：我們不是藐視談判的技術、策略。可是這是末，不是本，真正的本在於有實力、有籌碼。我們也不是一點籌碼都沒有，但是不太大，什麼理由呢﹖我們依賴對外貿易太高了。
　問：大家總是覺得，我們的談判各方面準備，跟美國比起來都差很遠。煙酒談判的結果，就使大家很不滿意，中美貿易小組是不是還需要加強協調﹖
　答：今天談判的問題，屬於不同的部會在管。我們去做代表的，只不過是代表而已，真正決定事情的是各個主管的有關部會。各個部會的認同不完全一樣。經濟部的彈性比較寬一點，一看形勢不對，會趕緊轉頭。
　其實第一個遭遇問題的，不是什麼煙酒，而是汽車外銷比例。汽車外銷比例因為跟汽車工業發展方案有關，是經濟部主管的，他們一報告，我就說不要跟他們瞎吵了，趕緊同意他。因為我們對於外銷比例，從頭起就沒有足夠的工具來認真執行。今天他外銷不夠，你是不是要關他的廠﹖你不能關，頂多是不准他結匯，他才不在乎。
　有的部會看法就不同。煙酒不是我們經濟部主管。完稅價格表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財政部是主體，但和經濟部也有關係。完稅價格表的事情是回頭回得快了，一看他既然這麼堅持，就趕緊回頭。
　問：照這樣來講，我們和美國談判，豈不是站在弱勢﹖
　答：我們可以看得出來，美國以後提出來的問題，大部份不是經濟部主管。有好多東西他要你開放，像金融、保險、運輸，這些有關部會心裡都要有準備，萬一他很堅持，你是站什麼立場﹖這些東西跟談判技巧無關。今天部會沒有專業談判人，你要是請來專業談判人替你談判，只不過是在用詞方面沒有後遺症。
　問：可是，如果大家互推，其結果是整個政府的形象不好，老百姓不管是政府那個單位呀！
　答：這很有意思！老實講，政府和老百姓不是兩回事，是一回事。今天所有的國家都一樣，你別希望會有個國家某一部份非常落後，而有一部份非常突出的，從來沒這個事。
　問：你是說什麼樣的人民有什麼樣的政府﹖
　答：什麼樣的人民有什麼樣的民意代表，什麼樣的民意代表就有什麼樣督促政府的方向。要整體進步才行，不整體進步就有問題。
　譬如，香煙如何打廣告是應該擬一個法來管理，這也很容易決定，行政院可以決定那一個單位來主管。可是這並沒有完，這還牽涉到執行問題。現在有很多事件，大家以為單單立法就可以天下太平了，假如白紙寫了黑字後就馬上天下太平，那我們倒願意天天立法。
　問：另一個問題是，部長認為我們今年的經濟狀況可能會是怎麼樣﹖尤其是中小企業應該要有什麼樣的心理準備﹖
　答：我常講我們整個經濟的骨幹是在中小企業，而他的長處也就是他的短處。我們的中小企業有活力，講得好聽，就是在任何地方都有利可圖，大家不分晝夜去趕、去做，這也正是他的缺點，有時候大家做過頭、反應過度，頗受其害。
　
銀行提供輔導
　
　但中小企業畢竟彈性比較高，我們也希望慢慢有中小企業會變大，今天國內所謂的大企業，以前也是中小企業。
　中小企業常常希望政府能幫忙兩件事情，第一個是融資。金融機構有人說中小企業不肯拿出確實可靠的會計報表，甚至說中小企業想逃稅，不給你真帳。但我們不能因為這樣，就完全不幫中小企業的忙。銀行可以把錢放給他，但不要他提報表、房子抵押，並派財務人員、技術人員去輔導，他壞帳的比例就會少得多，同時業務也會越做越大。我始終認為這值得做，這好像小孩有瑕疵，有這個病、那個病，做父母的不能說就不管了，總得想點辦法。
　第二個問題是，中小企業常常說：「我們太小了，不能做研究發展，對於國際上的情形也掌握不多。」那政府可以盡點力，想辦法，像成立紡拓會、外貿協會這些機構，政府成立財團法人的目的就是對這個行業提供一些幫助。研究發展方面，工業技術研究院、紡織工業研究中心可以提供一點，政府或業者也可以拿一點錢，共同解決一些技術方面的問題。
　第三點，中小企業說他不懂怎麼管理，財務調度也一點不懂，那經濟部的中小企業處就要想點辦法，像開班講習，或辦一些展示。中小企業現在也可以有某種程度的自動化，個人電腦這麼便宜，中小企業不用大型的，只要小的就可發揮作用，管理、財務等等都可以做。
　
中小企業需要運動
　
　一般企業的問題不外這三類，最基本的是管理、財務、調度上技術的改進。這些事情天天要做，跟運動一樣，不論散步也好、做體操、打太極拳也好，無所謂新舊，真正的問題是需要運動。今天的中小企業就是需要運動。
　問：你看今年的經濟狀況會怎樣﹖
　答：我的看法是「審慎樂觀」。去年我們沾了幾個因素的光，好像表現得很好。第一個，油價這麼低；第二個，日圓又大幅升值；第三個，我們幾個主要的出口市場都過得去。
　今年這三個因素都不同了，油價不是那麼便宜了，這是很明顯的；日圓升值已經差不多了，新台幣也在升值；而且歐美、日本的市場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改變。
　可是我們自己有一些條件卻一年比一年辛苦。比如我們的成本高了，也就是說我們的工資、勞工福利、環境保護的成本等等造成了壓力，只得提高生產力，改善產品的附加價值。
　這些因素加起來，我認為今年的市場不會像去年那麼大。而我認為我們的進口一定會增加。
　問：為什麼呢﹖
　答：因為人民過一年老一年，慢慢新的年輕一代人會更多，他們對於消費的要求高，也肯花錢買好一點的東西，甚至錢不夠他還很樂觀，會說：「我薪水一定會增加，先買了再說。」我們這一代不是這樣，會認為：「薪水增不增加是個未知數，萬一情況不好怎麼辦﹖幾個月不吃飯，跟人家伸手借錢，這事我不願意。」所以新的一代對消費的需求會增高，國內國外都是一樣。
　投資也會增加，去年一年大家都有錢賺，把前年的虧損都彌補了。中國人多少年來對買硬體仍然有興趣。這道理很簡單，中國以前是以農立國，農夫情況稍為好一點就買地。今天我們工商業的基本心態沒改，情況稍為好一點就想買機器，所以我常有一種感覺，企業對硬體的興趣高，但對於給員工加點薪水，怎麼訓練、鼓勵多用腦力，老闆總有點猶疑。你拼命買硬體，卻不懂怎麼好好運用，反倒吃虧了。要平衡一下，別以為光有好機器，而不把員工訓練好，就可能增加生產力。
　問：最近國內經濟有很多的變化，以前政府堅守不開放的某些事業，現在好像慢慢開放了。比如六輕及最近的加油站都要開放民營，公營事業的採購也可以不經過中信局了。
　現在開放國營事業，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開放後，可能會造成什麼好的或不好的結果﹖
　
開放民營的時機
　
　答：國營事業開放民營，最主要是時機問題。像最近要開放的加油站，本來是中油獨家來做。隨著國民收入增加，大家買車的慾望提高，車子也越來越多，對加油站的要求就越來越多。中油限於人力，再加上土地取得越來越困難，可能不容易完全符合社會的需求，因此開放讓民間一起來經營，也可刺激彼此競爭。
　目前政府的立場是，像中油、台電是基本能源工業，所以不打算開放。另外像台糖，目前也不宜開放。因為台糖擁有許多土地，透過台糖，可以進行大規模農業生產的示範作用，協助農業改革。此外，土地是政府施政的一個很大關鍵，如果土地掌握在政府手中，政府要做都市規劃或土地開發時，就可以節省許多為取得土地所花的時間、金錢，像以往許多工業區都是台糖的土地。政府不需要的時候，台糖土地可以種甘蔗或其他作物，有需要時，土地可以配合做合理的運用，也可避免大家在土地上投機。
　
走向「大眾持有」
　
　經濟部主管的國營事業，家數已慢慢減少，不必要的，政府就不去插手。但眼前經營有困難的幾家，光談開放民營，那是高調，因為一定要賺錢，別人才會買，但賺了錢的就要賣，從業員工也認為這樣反淘汰不公道。中化公司就有人反映說，為什麼做得很好還開放民營﹖他們是看到民營有很多缺失，像國塑、新玻搞得烏煙瘴氣，覺得很寒心。當然我們也不能因民營企業的一個個案劣蹟，就否定民營的好處。
　國營事業將來開放民營，將是往大眾持有的方向走，但要保有專業經理人的制度，這樣才有意義。希望民間企業也能慢慢往這方向走。（吳婉如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