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發展先屈後伸

我國的傳統，一向重威信，報喜不報憂，而常喊口號，唱愛國高調，以為已盡能事。
　在西方工業革命以前，我國的精神文化、倫理道德、以及政治藝術，是萬邦無比，肆應多方。但自工業革命之後，人類的社會結構，起了革命性的變化，科技動力機械文明大幅提高生產，國家的力量，顯然遠離胼手胝足、體力勞務的個體生產範疇，而國防也不再靠步鎗戰馬。
　我們的東鄰日本，步武西方國家，謙抑虛心，模仿學習，不唱高調，而腳踏實地力圖發展，終能比肩崛起，稱為後起之秀。環顧我國，具有幾千年悠久歷史文化，垂拱中土，萬邦來朝，代代相承，自以為子孫萬代帝業，養成至高無上的自尊自傲，視四鄰之國，無非蠻夷戎羗，而科技工業也無非雕蟲小技，不屑瞻顧。自清代末葉，即基於這種心態，自尋自誤，以致積弱不振，國家民族也不知因此吃了多少明暗的虧。

己入先進國家之列？

　我們今天談工業起飛，或許有人會反駁說，我們經濟發展在亞洲僅次於日本，去年我國貿易順差，超過一百億美元，可說業績輝煌，是全世界所矚目稱讚的。所以我國事實上已超越開發中國家的行列，而應進入先進國家之列。這種說法，暫不作正面爭論，等別提起下列兩個實例，先作參考資料，然後請求讀者的判斷。
　今年五月間，我曾到日本度假，參觀日本的筑波博覽會，對日本超高尖端科技的發展，瞠目結舌，深為讚歎，同時興起惶汗的警覺，內心頗為沈重。參觀後，趁便訪視世界名牌照相機製造的佳能（ＣＡＮＯＮ）公司。
　五十年前，佳能照相機公司由一位醫師御手洗先生創立時，其第一架照相機是完全模仿當時德國馳名於世的名牌照相機萊卡（ＬＥＩＣＡ）ＤⅢ型。當時我經友人介紹承包該公司有關萊卡ＤⅢ型照相機的拆卸分解，作精密測量寸法及繪圖的工作，然後由公司根據此圖由幾家小型工廠按圖索驥做成零件，組合而作為照相機。當時這種方式，是日本工業起步最有效的辦法，雖然在商業道德上留下若干批評，但是後進國家要作最快速的起步，可說這是終南捷徑。工業起步走捷徑
　如眾所週知，日本的工業，戰前大部份都是採行這種走捷徑的辦法，不過，他們多是仿而不冒，且於一些不太重要的零件，加以改變形狀，但絕不影響機器的心臟功能，這種偷仿的辦法，在戰後美軍佔領時期，不易再採，所以改為高價向外國有名廠商購買專利技術，作為起步。
　佳能公司依此辦法初期所生產的產品，當然仍不能與德國的萊卡照相機相比，一時尚無若何起色。及至戰後，美軍佔領期間，銳意在日實施民主開明體制，重建日本國家社會秩序，並為對抗以蘇俄為首的共產主義野心侵略，積極扶助日本工業的重建與起飛。
　其時韓戰發生，大批美國士兵，常到日本度假，而美軍佔領日本的費用，亦由美國政府自行支應，使日本得到豐潤，重獲生機。初期一般消費性工業，大為吃香，照相機工業即為其中之一。因美國大兵多不計較名牌，買日製廉價照相機，到處獵取鏡頭，為旅遊平添樂趣。
　當時，日本的貿易政策，是門戶開放，全世界貿易商人都大受歡迎。同時，日本工業由於這種開放性政策，正是賺取大利的最好時機，很多工廠爭先恐後到外國購買技術，引進國內拼命研究發展，改良品質。使東西方科學技術的新知識新工藝，相互流通觀摩切磋，交換無阻。一時日本工業科技的起飛突破，層出不窮，一種蓬勃飛躍的發展形勢，使日本青雲直上，步上高度經濟發展的軌道。
　
向尖端科技發展
　
　此次佳能公司特別招待我去參觀設在千葉縣的取手工廠。這個工廠規模相當大，但現在並不再製造照相機，全廠以履帶式生產資訊有關的事務儀器，如影印機、紀錄存檔機、桌上電算機等，再加陸續研究開發新產品，就是辦公廳的自動化事務儀器。
　佳能公司與日本另一家光學儀器公司，即日本光學公司（ＮＩＫＯＮ）製造電腦中樞積體電路（ＩＣ）在燒結過程中，以光線燒印微細電子回路的超高科技儀器，這是最尖端的光學儀器。在日本僅此兩家。
　同時佳能照相機，現在全是自動化，對攝取的對象，祇要用手按鈕，就可自動攝得美好的畫面，實際上已經應用尖端科技而成為高度自動化的儀器。
　這個工業，對我們最大的啟發，就是佳能照相機的製造，其中七五％左右的硬體零件，是在我國台中潭子工業區生產，而這個工廠的從業人員約一千五百人之多，然後從日本運來應用尖端科技部份零件相結合，成為照相機。可說七五％在台灣製造，二五％從日本運來，二難相並，成為世界聞名的產品。這是我國負責硬體，他們掌握軟體模式的冷酷現實。
　佳能公司在美國、法國、德國也有設廠，生產的全是事務性尖端儀器，因他們可以提供尖端科技的衛星工廠作為支援。而我們的台灣工廠是唯一生產照相機硬體零件的組合工廠，這可證明我國仍是以提供勞務工業為主的次級國家。這種情形，不必自諱，恐怕知道的人仍不多。
　當晚我被接待在東京的超級料亭「吉兆」晚餐，飲宴時，直率地詢問主人，即該公司的專務：「為什麼你們不百分之百的在台灣製造？同時，你們在日本大力開發的事務自動化資訊儀器，也可在台灣製造？」
　
佳能模式
　
　他坦白說：「照相機生產，可以提高百分比，但也不可能到百分之百。理由是尖端科技應用部分的設備及技術人員，必須整體性而符合現實條件，所以暫時從日本運去裝配組合才是經濟辦法。至於事務自動化儀器，公司的政策，凡是新開發儀器，其型式、銷路、市場，必待安定之後，才能逐步移到海外的工廠生產，而必須有衛星工廠配合。
　何況現在世界各國，都在大力開發事務自動化電腦儀器，還在日進月步的過程，今年的產品，還須努力再研究再改良，以增加效能，提高效率，不然會我去競爭能力。在台灣可設置大型硬體生產工廠，但暫時無法在台灣設立大研究所，以籠絡科技人才，從事研究設計新型產品，這一點必須請求大家原諒。」
　佳能公司比例，對我國有效發展工業，尤其技術較為密集的工業政策，我國和日本的相互關係，是今後看得到的未來的標準模式。即我國（韓國也有此條件）負責硬體部份生產，而日本負責軟體型尖端科技應用部分，兩相結合，做出在全世界稱霸的工業產品，雙方都會受益。雖然略有損害我們民族自尊心，但事實上這是最有效的工業發展的辦法。如此委屈一段時間，我們工業吸收營養之後，我們也發揮民族的志氣，而自我成長奮起，我們將來也可以與日本並轡連缰，共效馳驅。
　日本佳能公司自創業迄今祇有五十年的歷史，今天已成為世界最著名照相機及光學儀器的大公司。我們看到它的發展過程，並無徒喊口號、誇張吹噓、嘩眾取寵、和報喜不報憂的做法。而其專務引導我參觀時，也無驕矜之色，平實謙虛地介紹他們正在戮力開發事務自動化儀器，實事求是，務本務實，作為一個工業先進大國，確有其過人之處。
　
不以自我屈抑為恥
　
　今天我國已站在開發中國家之列，撫躬自省，我們不求邁向經濟高度工業建設則已，如求高度工業建設，則必須自我屈抑，不以暫居工業次級國家為恥，而發揚蹈厲，虛心學習，速與美、日諸國密切合作，暫時扮演硬體工業角色，精益求精；從而發展軟體，密集智慧，研究發展，假以時日，植基深厚，水到渠成，我國自然有躋登工業大國，揚眉吐氣的一日。舉國有志之士，其應勉旃。
　我在日本再抽出一天時間，往愛知縣豐田市參觀豐田汽車公司總工廠。
　我於四十五年前曾到過此廠，當時豐田公司成立不到十年，此廠地址名為「舉母」，而這個舉母工廠，就是豐田汽車公司的發祥地。
　
青出於藍
　
　當時，日本的飛機引擎，利用傘形齒輪作為引擎旋轉減速之用。那時在日本全國能動用的傘形齒輪加工的工具機為數不多，只有豐田及日產兩家汽車公司才有，整數向美國購買此種工具機（Gleason）。我當時以顧問工程師身份，受託到舉母工廠來調查評估其生產能力，所以這次前來，也可說是舊識之地。但今天所見的舉母市，已改名為豐田市，整個市況，完全改變，可說是面目全非。當日侷促一隅的舉母工廠，已拓展成為世界六大汽車製造公司之一的總工廠所在地，連帶市區的發展，已認不出戰前的面貌。
　豐田的接待人員循標準參觀程序引導至規模宏大、設備完整的工廠參觀。進入廠房，令人目不暇給，汽車機體在自動履帶上次第加配零件，一輛接一輛組成之後，陸續由工人開出，連續不停，難以計數的不斷運作，這是近代工業大量生產可畏的場面。
　我再從屋樑上架設的天橋走道上俯視，生產履帶上的汽車，像玩具似的連續流過，一波一波滾滾流動。這種大量生產方式，原是美國老亨利福特創始的，而日本在戰後從美國拼命吸收學習抄來再加以改進的，但現在已有「出藍」之譽，實在是了不起的成就。應值得注意的，日本的汽車工業能有今天，完全是模仿抄襲美國的先進國家機器設備及方式，這就是後進國家要迅速趕上先進國家唯一的有效捷徑，而日本始終不以為其民族的自尊心有所損傷。
　我特別要求參觀引擎加工廠，走上天橋放眼俯瞰，所有工具機都是自動化連線作業，每座機具都有外殼掩蓋，從外表看不見其零件加工狀況。老時代機器工廠的情景，是一部接一部工具機排列成行，每座機器都有一個工人在旁操作加工零件，加工後的擱置一邊，而另一面是堆置未經加工或半加工的零件，場內全是這些，看來有些零亂。
　
表不見
　
　現在所看到的豐田機械廠，所有工具機都是連線作業，外加護蓋，深藏不露，加工的零件只有在最後組合階段才能看到，已是很大的進步。引擎最主要的曲軸完成加工後，一個一個從工具機吐出來裝在引擎的底盤上，這與戰前由人工搬運到工作崗位，抬來抬去，已大有差別，這就是高度的自動化機器人操作的具體典型。
　豐田汽車工廠所加工的引擎與成形的汽車，品質之優異，所博之聲譽，目前已超過美國，堪稱霸於全世界。如果美國不要求日本自動限制數量出口，恐通用或福特公司，將被迫一半關門。據說這種工具機的排列裝置、自動操作、自動連接、最後集合組成整輛汽車，經試車後開車出廠，這些系統上的裝置設備，都是日本工程師們學習美國方式後自己動盡腦筋克服艱阻，不斷奮鬥所設計製作出來的，我目擊心維，不禁感歎不置。
　
汽車的新趨勢
　
　參觀工廠後，豐田公司負責接待外資的董事，在接待室與我座談，綜合其語意，大致謂汽車工業已經走向尖端科技應用的地步，現在汽車已經開始裝置微波無線電話，經過電信單位多處的中繼站，可與全世界任何角落即時通話。不久的將來，不裝設微波無線電話的汽車，恐怕將沒有顧客購買。
　同時，將來的汽車，前座可能變為如同小型飛機駕駛儀器盤的裝置，可檢查引擎正不正常、剎車有無故障、前後輪是否平衡、超速警告對方來車的衝度，還有自動避免衝突的儀器。甚至像美國道路系統複雜，開車人事先選擇道路系統的號碼，可免費心費時，找出行駛的路線等，凡此種種都全部要用電腦電子尖端科技儀器，而事實上已走向此種軌道。今後這種應用尖端科技，以提高汽車性能及安全，或減少駕駛人的體力負擔等發展，可以說漫無止境。
　如果豐田汽車公司也像佳能照相機一樣，汽車的硬體加工製造，也在台灣利用我們的社會安定、工資便宜、而有非常勤勉的勞工來負責生產；而由日本人盡力於研究開拓，應用尖端科技部門而兩相密切合作組成為汽車，其銷路必定在全世界所向無敵，不知我國的主管官員、學人專家及工業家的觀點如何？
　
開展民族工業的方法
　
　我坦率陳言，佳能照相機的生產模式，可能也是豐田汽車所尋求的方向，如果實現，對我國腳踏實地發展工業，大有幫助，同時，也是實在有效辦法。重要的是我們負責硬體部分的加工期間，我們必須發揮民族的志氣，一面生產，一面拼命吸收新知，學習老板的技術，以充實儲備自己的知能。總有一天與老板分庭抗禮，而自立自尊，這才是開展民族工業的實在步驟。
　
超高速追趕
　
韓國現代集團生產的小馬型汽車，已經發展到自立自主，向全世界推銷。而我國早期與日本技術合作的汽車工廠，也有幾家，但都呈現營養過多肥胖兒童的長相，始終未能健壯成長起來，可說比不上韓國，其原因值得我們深切反省檢討。
　前年豐田公司曾經有意來台投資設廠，經過一段迂迴曲折交涉當中，我國經濟官員似唱高調，過份重視民族自尊心而落落寡合，最後由經濟部長決定中止。當時在新聞上常看到的命題，如自製率的提高或出口比例的逐年增加等，折衝交涉，盤旋難決；是否對後進國家的起飛，應以超高速度來追趕先進國家的工業，在政策上孰為輕重，我們的官員似無充分的理解，瞻望國家工業起飛的前途與命運，不得不進苦口之言。
　以上是我參觀佳能及豐田兩大公司所獲心得與感想，讀者當能體察其因果，而同意我國今後的工業起飛必須遵循的途徑與方向。我們必須承認我國仍屈居於科技工業次級國家，作為自我謙抑的基本出發點，儘量袪除喊口號、唱高調、報喜不報憂的虛妄作風，不要因有一點成就就針小棒大的自我誇張，自我眩惑。但我們也必須秉持民族的志氣「知恥近乎勇」，拼命學習先進國家的做法，從學習研究發展生產，使我國的經濟工業，腳踏實地，紮實生根，起飛突破，走上康莊的大道。（高玉樹為行政院政務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