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焦點

喚起新時代的憂患意識

記者所寫的文章往往第二天就成了明日黃花,為讀者所淡忘。 徐鍾珮女士三十多年前所寫的「多少英倫舊事」卻是個例外。與民國三十七年,徐鍾珮離開中央日報駐倫敦特派員的崗位回抵南京時,時日已隔甚久,但她文章中對當時祖國一片昇平景象的直率批評,與憂時愛國的情懷,卻越過了時空的隔離,至今依舊發人深省,令人感動。 身為現任外交部長朱撫松夫人,徐鍾珮曾住過許多國家,但她對戰後英國的刻苦奮發印象仍最深刻。在最近對天下雜誌的一次訪談中,她語重心長的指出目前台灣社會的病態,她也坦率的提出對年輕人的期望,指出台灣未來可能面臨的競爭。

其他

我一生到過許多國家,但是對英國的印象最深刻,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出國所到的國家。
 那時候,正當抗戰時期,對外交通很不方便,出國一趟真是千難萬難。尤其是滇緬公路關閉以後,我們對外的國際交通線就只有飛越喜馬拉雅山的那條航線。所以出國第一站先要到印度的加爾各答,到了加爾各答,再在當地等船、或等飛機。
 我是等飛機的。當時我是個記者,有這樣的身份,也等了兩個星期才買到票。而且坐的是水上飛機,上飛機之前,得先坐汽車到岸邊,再從岸邊坐船到飛機停泊的地方,才能登機。
 水上飛機不能直飛目的地,經常要停下來加油,就這樣走走停停,我終於到了英國。
 一到英國,就覺得英國的氣氛和國內很不相同。以前在重慶,經以為我們受盡了天下之苦–吃的是包飯,住的是草棚,白天、晚上還要跑警報。想像中,英國一定比我們好得多。沒想到,到了英國,才發現英國人無論吃、穿,都受到嚴格的管制。

有錢買不到東西

 而且重慶生活雖苦,可是只要有錢,要什麼就有什麼。在英國,卻是有錢買不到東西,一切生活所需都靠配給。
 記得抵達英國的那天晚上,英國人給了我三片餅乾,並告訴我:「我們不吃,你一個人吃吧!」當時我很奇怪:三片餅乾有什麼好吃的?他們卻珍貴得不得了,因為餅乾也要配給。由此可見,英國人的生活比我們苦得多。
 以後,我常常碰到連髮夾、衣扣都買不到的情形,所有的東西都用在支援前線上。而且吃的東西也很差;英國政府動不動就給你一大堆馬鈴薯,要你多吃馬鈴薯、少吃麵包,因為做麵包的麵粉要從外國來。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英國是工業國家,不大注意農業的發展。因為工業賺的錢多、賺的錢快,只要賣掉一點點工業用品,就可以買到大批農產品。誰知道,一打扙就慘了!英國是個島國,所有吃的東西都要靠外面進口,德國知道他們的弱點,就拼命用飛機、軍艦、潛水艇炸英國的糧船。所以,只要糧船被多炸幾次,英國人就有饑餓的危機。
 也因為這樣,我對天下雜誌對台灣農業的專題報導,產生很大的共鳴。我深深感覺到,農業是不可以忽視的。尤其是現在的台灣跟當年的英國一樣,也是一個小島,如果我們的主要食物要完全靠外國運來的時候,不知道受到威脅有多大!
 我在重慶時,雖然天天受轟炸,卻從來不覺得受到什麼饑餓的威脅。可是在英國,經常感到生活在饑餓的陰影下,生怕糧船被炸沉。正因為這樣,英國人才實行嚴格的配給制度,而且沒有特權,上自皇帝,下至佣人都受同等待遇。
 英國和德國之間只隔一道海峽,敵機一來,沒有工夫躲警報,受轟炸的危險比重慶還大,因為重慶距離敵國到底比較遠。那時候,英國報紙的輿論都希望皇帝搬到加拿大,唯恐皇帝有生命危險。可是,皇帝覺得這正是他與老百姓同甘共苦的機會,堅持不走。
 不僅如此,為了給人民帶來示範作用,皇帝也吃很少的肉、很少的牛油,甚至在洗澡時,大家規定只能放六吋洗澡水,皇帝也在浴缸內劃上一條界線,表示也放六吋水。
 由此可知,戰時的英國,人人都很吃苦耐勞,而且戰時的氣氛走到了每個家庭的廚房。那時候,配給制度之所以成功,完全靠每位家庭主婦的體諒與合作,政府給什麼,主婦就讓家吃什麼。

掌聲最多的隊伍

 所以,戰爭結束後,英國舉行勝利遊行時,安排一支主婦隊加入行列。這支隊伍隊形最不整,步伐也最不齊,可是得到的掌聲最多。舉國上下一致認為,這些主婦雖然沒有到前線去打仗,可是她們在後方所受的苦,並不比前線戰士所受的少–許多年輕主婦代替父兄、丈夫投入工廠的生產行列,也有人到軍中服務。
 總而言之,戰時的英國雖然處在困苦艱難的環境中,可是大家都一樣的苦,生活水準都一樣低,所以人人都沒什麼怨言,一切聽從政府的安排。
 大戰結束後,我從英國回到自己的國家。當我看到國內的情形時,心真有說不出的難過。
 在歸國之初,我滿懷興奮,想一睹祖國得勝得的新氣象。可是,我所看到的卻是一片歌舞昇平、人人穿得花枝招展的景況。

劃上休止符?

 反觀英國,雖然戰爭結束,可是配給制度仍未取消。那時候,不僅麵包、馬鈴薯要配給,甚至規定女士不能穿長襪、長裙、長大衣。報紙上也經常呼籲:英國的庫存快要沒有了,大家絕對不能把國家資源都用掉。他們已經警惕到:仗打完了,並不表示一切都可以劃上休止符,還有許許多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我們卻認為,仗打完了,就可以恣意的享受。從這點,幾乎已經可以看出我們失敗的徵兆,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進退。
 直到現在,大家仍有類似的想法;許多人都覺得,反正現在連仗也不必打了,更有理由享受了。
 韓國人在這方面就和我們不一樣。雖然老百姓也喜歡享受,可是這時候,政府就出面要求它百姓不可太過奢侈。也許很多人會覺得這是不民主,但對整個社會而言,這種做法是相當好的;讓大家的生活水準不至於相差太遠。如果老百姓的生活奢侈,政府便出來幫助老百姓約束自我。
 我常常對台灣某些最有錢的人感到很欽佩,因為他們反而比一般人有自我約束的能力,比較不貪圖個人的享受,像王永慶先生就是個好例子。
 中華民國經濟起飛的時間或許和韓國、或其他的新興國家差不多,可是有一點最值得驕傲的,就是我們的分配做得最好,沒有最窮的人,這是其他國家所不能及的。但是,在這樣一個富庶的環境下,大家還是應該要勤儉。
 可惜的是,我們對這三十年來的經濟成果太過驕傲。當然,我們有驕傲的理由–在短短三十年內,奇蹟式的創造了中國有史以來最富庶、最繁榮的局面。但是,日本有奇蹟、韓國也有奇蹟,這點小奇蹟有什麼好志得意滿的?而,且我們沒有理由任意揮霍這些得來不易的成果。英國在二次大戰時的表現,實在值得我們借鏡。
 事實上,英國在戰前三百年間,一直是政治、經濟強國,生活一直非常舒服。可是一旦打起仗,他們卻可以為了國家忍受苦日子,這種精神不得不教人感動與佩服!
 現在的台灣需要多一些人站出來講講話,告訴大家:這樣的吃、穿與享受,都是不應該的;需要有人矯正一些不合理的、虛榮的現象,使國人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提高一點生活素質,不要把所有的錢完全用在吃、穿、玩樂上。

吃「飯」見不得人?

 台灣有個奇怪的現象,館子這麼多、吃的東西這麼貴–一桌酒席往往要上萬台幣,可是請人家上館子吃「飯」好像變成一件很可笑的事。
 有一次一個外國朋友來台灣,我請他上館子,他對我說:「我來這已經一個星期,到在還沒有發現你們的主食是什麼?你們到底是吃麵包、吃麵、還是吃飯?我吃了一個星期,一粒米都沒吃到!」
 在外國,隨便多麼高貴的餐館,一定供應麵包的,而在台灣,要請人吃飯好像很丟人似的。所以,我請人上館子的時候,常常叮嚀館子我要飯,館子老闆的反應往往是客人怎麼吃得了那麼多飯?我說:「你不要管嘛!如果你覺得給白飯丟你的臉,就炒個蛋炒飯好了。」可是館子裡好像也覺得蛋炒飯見不得人,所以現在多半炒翡翠飯,在飯面加點青菜,好看一些 。這充分顯示了國人的虛榮心。

年輕人想什麼?

 現在是一個承平的時代,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憂患意識,尤其是年輕的一代從未經歷過戰亂,很難體會到建設一個國家有多麼的難!這實在是個令人憂心的現象。
 我常常有個疑問: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心想些什麼?
 現在的年輕人大概很喜歡成名、打知名度,而且很喜歡從一個很短的路子去成名吧!
 其實,隨便什麼事情,都沒有近路好抄。一個人可以很快的出名,可是成名是不容易的。
 也許是太想成名了,所以很多年輕的新聞記者很積極,但也有很多競爭心理,甚至具有相當的侵略性。譬如上次的煤山災變,許多記者跑到醫院的加護病房去訪問罹難者,我覺得這幾幾乎是件殘酷的事,因為你不可能再在病人的身上發掘更多的消息。當然,醫院也沒有盡到保護病人的責任。積極也許對年輕人很好,但也不可太過火。
 另外,現在的年輕人眼光也看得不夠遠,這大概也是造成年輕人喜歡出名的原因。我認為做一個記者,大我是第一,小我是第二,可是現在的記者太重小我了。
 抗戰的時候,因為處於一個大時代,年輕人多有憂患意識、人人都肯為國家效力。那時候,一聽說打仗了,人人都急著要去從軍報國,不去從軍的,也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

另一個大時代

 其實,今天也是一個大時代,有許多重要的工作要做,可是許多年輕人卻少有過去年輕人的熱誠,大家最大的目標似乎只有出國。這些人大多是大學畢業、相當優秀的人才,而他們往往一出去,就不大願意回來。
 我到過許多國家,也曾經有機會留在國外,可是我從來不願有這念頭。一個國籍不像一件衣服,可以今天穿一件、明天換一件。如果自己的國家自己都不想愛,一輩子也快樂不到那去。事實上,很多留在國外的人也並不開心,因為他們不能真正的認同其他國家,只能隔洋的愛國。
 我深深的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應該多培養一些對國家的責任感。大我有成就,小我才可能有成就。
 而且,年輕人對國家大事應該不要太意氣用事。許多年輕人處理事情常常不能一個人平心靜氣的思考,總是大家集成一個小團體。心理學上常常說,一個群眾的IQ比一個個人的IQ要低,因為群眾比較容易起鬨。所以,我認為年輕人培養理性思考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
 台灣雖然很富庶,但是不能沒有警覺性。像最近的奧運,我們遇到許多很強的對手,所以不能再自滿,還有許多值得努力的地方。
 今天這個時代,決鬥的地方不一定只有戰場上,在體育場、商場上都可以決鬥。這次的奧運,中共、韓國的表現都不錯,將來在體育場外的商場上,他們對我們的威脅也可能愈來愈大。
 韓國經濟起飛的時間與我們差不多,他們的經濟基礎雖然不如我們,可是怹們很有魄力的做了許多改革。譬如,他們常說:「體力即國力。」提倡全民運動, 又嚴格取締攤販、消除髒亂,而且也積極從事文化建設–發揚書法和傳統的音樂、舞蹈,現在更提出要趕上日本的經濟成果。
 像韓國這樣的競爭對手,將來可能愈來愈多,我們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今天在台灣的人,都要有以國家為己任的雄心,也應該以自己的國家為傲。我們雖然是個小小的國家,可是今天已有這麼富庶,將來總有機會再起來。

做一匹馬

 我記得,中美斷交、在台灣的處境最危險的時候,有位洋人告訴我:「Oh, Mrs. Chu, you bet on a wronghorse.」我回答他:「No, I didn’tbet n any horse. I am the horse.」我從來都不賭什麼馬,我總覺得我就是那匹馬。
 所以,有一次我到香港去看一個朋友,那個朋友問我:「你覺得我該不該回台灣?」我說:「我不能替你決定。我也不知道你應該bet什麼horse,因為我自己覺得我並沒有bet任何horse,我自己就是那匹horse。」他聽了之後對我說:「I feel I am the horse, too.」我是一個中國人,我永遠都和中國連在一起,不論好、不論壞。希望能與大家共同勉勵。(譚家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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