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蝙蝠學者請幫忙」，揭露全球傳染病元兇是人類

科學家急於追溯新冠病毒起源，中華菊頭蝠身上帶有的冠狀病毒，最先被證實基因序列與新冠病毒相近，就此開啟各地蝙蝠的厄運。

疫情爆發以來，上海市民服務熱線不斷接獲民眾反映，家戶內有蝙蝠蹤跡。保育人員前往，在廚房或抽油煙機管道內，發現蝙蝠藏匿，其中一戶的油煙管內，清出8隻蝙蝠屍體。

印度北方的拉賈斯坦邦，當地村民迷信住家附近看到蝙蝠不吉利，加上懼怕新冠病毒散播，有上百隻果蝠集體遭村民撲殺。

台灣也有類似狀況。台灣蝙蝠學會自農曆春節迄今，幾乎每天都有人詢問，曾在一天內接到近10通電話，不少人劈頭就問，「要怎麼趕走蝙蝠？」

平時在樹上或屋簷角落的蝙蝠，與人類相安無事，「但疫情爆發，大家看到新聞就怕，」蝙蝠學會秘書長周政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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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蝙蝠種類多達1406種，數量僅次於老鼠等囓齒類動物，為何成為眾矢之的？台灣蝙蝠學者、中原大學生物科技系副教授陳怡寧解釋，蝙蝠是唯一會飛的哺乳類動物，為維持能量飛行，蝙蝠須維持高體溫、提高代謝速度，因而活化免疫系統，使蝙蝠變得百毒不侵，帶有病毒卻不發病。

病毒殺不死的蝙蝠，卻因人類的恐懼而面臨生存危機。蝙蝠數量下降，以及後續對生態環境造成的影響，是全世界蝙蝠學者共同的擔憂。

蝙蝠是「害蟲殺手」，近年卻被妖魔化、數量銳減

「對蝙蝠來說，過去10年是一段糟糕的時光，」國際蝙蝠保育組織創辦人塔特（Merlin Tuttle），撰文探討因疫情而起的「病毒獵巫」現象。疫情出現前，全世界的蝙蝠數量已急劇下降，疫情下媒體過度渲染，使蝙蝠被妖魔化。

馬來西亞學者阿齊茲（Sheema Abdul Aziz）研究數年發現，當地蝙蝠是榴槤重要的授粉者，榴槤在東南亞每年產值達數十億美元，但如今當地民眾要求根除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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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蝙蝠種類多達38種，從拇指大小的東亞家蝠，到展翼達一公尺的台灣狐蝠，種類豐富。陳怡寧說，其中35種蝙蝠以昆蟲為食，包括蚊子、甲蟲、蛾類，以及惡名昭彰的秋行軍蟲。「害蟲殺手」蝙蝠減少，將影響生態平衡。

東亞家蝠、中華山蝠平時就棲息在城市建築縫隙、橋梁和樹洞，日落時分在公園、河流等處上空盤旋，捕食蚊子、飛蛾等夜行昆蟲，就可能是牠們的身影。

羅波提到，這些生活在城市的蝙蝠，因城市過度擴張，影響其覓食生態與昆蟲數量，加上殺蟲劑使用、重金屬污染等，都會導致蝙蝠減少。

另外，原本棲息在偏遠山區森林與洞穴的蝙蝠，因人類砍伐森林、闢建道路房舍、開發洞穴旅遊，棲地受破壞被迫離開，飛到人類闢建的農地、果園與公園，如澳洲的狐蝠、中國的棕果蝠，因此在城市現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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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寧也有相同觀察，棲息在洞穴內的野生蝙蝠較少與人類接觸，但隨著人為環境開發，原始森林洞穴變成農田、工廠或住宅，野生動物與人類的活動範圍慢慢重疊，接觸機會增加，也增添疾病傳播風險。

病毒從野生動物入侵人類，人類的行為是關鍵。美國生態健康聯盟（EcoHealth Alliance）於2015年發表研究，分析140多種人畜共通新興傳染病爆發的原因，包含農地利用改變、氣候變遷、國際洽商旅遊、食用野味等行為，都會導致新興傳染病爆發。其中以土地利用變化，即棲地破壞導致疫情發生的次數最多。

陳貞志舉例，1998年間發生在馬來西亞的立百病毒，造成百餘人死亡。食果蝠是立百病毒的保毒宿主，帶病毒卻不發病，原本棲息在雨林，但因棲地遭破壞，躲到周邊有果園的養豬場，病毒隨排泄物進入豬場，造成人類感染。

野味開啟跨物種染病　中國禁賣，業者搬到社交媒體兜售

而最早被指為新冠病毒疫源地的武漢華南海鮮市場，當地疑似非法出售野味惹議，更凸顯吃野味彷彿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導致病毒跨物種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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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來，中國雖明令禁止野生動物交易，但非法野味交易仍熱絡。今年2月《人民日報》曾披露，業者透過社交媒體影片兜售野豬、鹿、麻雀、鱷魚等，並強調活殺、新鮮、純野生，對公共衛生安全埋下隱憂。

2月24日，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決議「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動物交易，革除濫食野生動物陋習，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安全」，被視為疫情以來對野味最嚴格的禁令。

科學家推測，蝙蝠可能是新冠病毒的天然宿主，而穿山甲則可能是中間宿主之一。

中國是走私穿山甲的最大消費市場。台大獸醫系副教授陳慧文說，穿山甲被製成藥材或食用，「即便最後證實（穿山甲）是中間宿主，也不足為奇。」

野生動物保護組織野生救援（Wild-Aid）2016年的報告顯示，過去10年超過百萬隻穿山甲被偷獵，外界認為，實際非法野生動物交易數量絕不僅於此。

穿山甲鱗片被視為進補藥材，中國是最大消費市場。今年初中國已取消對穿山甲鱗片製成的藥物給付。（Getty Images）

吃野味帶來的風險，無法怪罪野生動物。野生動物身上帶有病原體，不像雞、豬、牛等食用肉類經過獸醫師檢疫把關。「野味市場不關，未來疾病風險還是很高，」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兼任教授金傳春直言。

陳貞志觀察，除了吃野味高風險外，非法野味市場髒亂，許多動物混養在狹小籠子內，排泄物混雜，下水道、邊溝又有鼠類跑竄，都增加疾病叢生風險。

人類侵犯動物棲地　如同拆屋時塵土飛揚，病毒也外溢

疾病發生絕非偶然，病原體、宿主與環境是疾病的三大要素，病毒突變後要接觸到合適的宿主，且宿主密度夠高，病毒能不斷感染複製，加上適合疾病傳播的環境，才造就疫情爆發。

「野生動物疾病多，但真正跳到人類身上的很少，可能幾百萬種病菌中，只有少數能適應到人類宿主。但當接觸機會愈多，就愈增加『病毒外溢』（Spillover）風險，」師大生命科學院副教授郭奇芊提到。

《下一場人類大瘟疫：跨物種傳染病侵襲人類的致命接觸》一書作者逵曼（David Quammen）便探討「病毒外溢」現象：

當我們砍伐熱帶森林，建造村莊、木材和採礦聚落，殺死或獵捕野生動物當食物時，就會讓自己暴露在病毒環境中。就像拆毀舊穀倉時會塵土飛揚，破壞熱帶森林時，病毒也會溢出。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與墨爾本大學獸醫學院近期發表研究，發現牛、羊、狗等畜養動物，人畜共通的病毒量最多，是野生哺乳類動物的8倍；而囓齒類、蝙蝠和靈長類動物常與人類共存，且靠近屋舍與農場，是將近75%的病毒宿主，而病毒外溢的主因，便是棲地遭破壞。

山區被闢為農田、道路挺進森林深處、濕地作為養殖場，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直接影響棲息的物種，也造成野生動物群聚結構改變。「地球就這麼大，人類無限制擴張空間，絕不是好事，」陳慧文說。

恙蟲病》
銀合歡在澎湖叢生　窩藏鼠類長滿恙蟲，小孩也中鏢

猛禽、白鼻心等食物鏈上層物種，更容易受環境影響而消失。陳貞志說，少了獵捕的天敵，老鼠等嚙齒動物密度增加，由鼠類帶原的疾病也跟著增加，例如恙蟲病傳播，就是例證。

恙蟲病是台灣重要的蟲媒傳染病之一，病例數僅次於登革熱。遭帶有立克次體的恙蟎叮咬感染，會有高燒、頭痛等症狀，若未妥善治療，致死率可達6成。

台灣每年約300~500例恙蟲病病例，澎湖就佔上百例，澎湖盛行，竟和人為引進的外來種植物有關。

銀合歡屬豆科植物，在貧瘠惡劣環境也能茂密生長，有良好的防風效果，日治時期一度鼓勵農民種植。如今隨農地休耕，銀合歡在澎湖蔓延，知名景點柱狀玄武岩的上方點點綠意，全是銀合歡。

常見於廢耕農地的小黃腹鼠，是恙蟎的主要宿主，茂密的銀合歡，提供小黃腹鼠絕佳的躲藏環境，不僅防風保溫，還有落下的果實可果腹。特別是在澎湖的湖西鄉，銀合歡生長最密集，當地恙蟲病例也最多。

銀合歡名列世界百大外來入侵種，台師大副教授郭奇芊發現，澎湖恙蟲病盛行，可能與銀合歡蔓延有關。（黃明堂攝）

十多年前，郭奇芊攻讀博士期間，曾在疾管局（現為疾管署）任職，當時局內前輩告訴他，在澎湖銀合歡樹叢內捕捉到的小黃腹鼠，身上竟抓到3千隻吸飽血的恙蟲，引發他的研究興趣。

「平時上下學途中就被叮了，」郭奇芊轉述當地人說法，大家都熟知此病，連小朋友都中鏢。當地醫療院所也有警覺，只要遇到高燒或出焦痂，就得馬上驗血或給予抗生素治療。

郭奇芊與疾管署合作研究發現，銀合歡林地窩藏的鼠類，恙蟲數量明顯較高，且幾乎不會隨著季節而有變化；恙蟲帶有立克次體的機率，也是在銀合歡林中最高。

登革熱》
50年來發生率增30倍，暖化造成疫區從熱帶往北燒

全球近半人口面臨登革熱威脅。同為蟲媒傳染病，登革熱是世上傳播最快速的蟲媒傳染病，過去50年裡，登革熱發生率增加30倍。

2015年，台南市遭逢近年來最大規模的本土登革熱疫情，全市逾2萬人染疫，市民王櫻芳就是其一。

年近花甲的王櫻芳，平時重養生，也保持運動習慣。在台南市區經營一家小髮廊的她，當年中秋前夕，一次戶外義剪活動不經意遭蚊子叮咬，成為她人生中難忘的印記。

王櫻芳回憶，返家不久開始感到倦怠，一度以為是運動痠痛，之後開始發燒，嚴重時燒到40度，又吐又拉，從小診所轉診到大醫院，還一度昏厥，最後驗血確診染上登革熱。

「這病不懂不怕，懂了就怕，」丈夫楊添火說，愛妻在住院期間無法進食，血小板與血壓急降，整個人昏昏沉沉，要時時觀察是否出血演變成重症。最後靠著中醫輔助治療，病況才見起色。

「以前登革熱都是燒高雄，2015年卻燒到台南，」國家蚊媒傳染病防治研究中心副執行秘書陳俊宏說，高雄化學噴藥防治數年，蚊子抗藥性嚴重，未料疫情卻燒到台南。

在國衛院的蚊子工廠內，研究人員鑽研生物防蚊技術，利用昆蟲體內共生菌「沃爾巴克氏體」干擾埃及斑蚊繁殖，減少野外蚊子密度。（邱劍英攝）

當年被指定為登革熱專責醫院的台南醫院，感染科主治醫師李致毅回憶，入夏後陸續收治登革熱病患，起初不以為意，未料患者愈來愈多，到院發燒、血小板急降，十之八九都是染上登革熱。

當年的大流行，背後藏有許多不利因素。李致毅分析，過去台南曾流行登革熱第一型，但當時卻是第二型大流行，多數民眾都沒有抗體。且當年清明前降雨少，5月後開始大雨下下停停，最適合病媒蚊孳生。

疾管署與美國匹茲堡大學合作，研究東南亞8國登革熱疫情區域，發現登革熱盛行，與超級聖嬰現象帶來的高溫有關。

2015年恰巧是18年來聖嬰現象最嚴重的一年，有助病媒蚊快速繁殖及散播，都會區人口集中地區，更是登革熱流行的導火線。

台灣疫情資料透明，可做觀察熱帶疾病擴散的前哨站

台灣最顯著因氣候變遷而滋生的傳染病就是登革熱。過去登革熱多出現在南部，現在台中、新北市都有群聚案例，隨台灣平均氣溫升高，未來肆虐南部的埃及斑蚊可能揮軍北上。

蚊媒生長與環境息息相關，李致毅指出，孑孓容易生長在廢棄輪胎、盆栽、天溝、地下室等積水處，大多是人為因素造成；且登革熱流行區域介於冬季均溫10度的地區，但隨氣候暖化，範圍擴大。如2014年日本東京代代木公園、法國南部等地，都曾爆發本土登革熱疫情。

台大地理環境資源系主任溫在弘指出，大量排放溫室氣體導致氣候暖化，可能導致新興傳染病或以往的流行病捲土重來。

溫在弘提到，氣溫提高會加速病媒蚊繁殖，讓疫情來得更快更猛。而熱帶疾病進入溫帶國家，就如新冠肺炎，多數人缺乏免疫力，一旦病媒蚊適應當地，可能成為一場浩劫。

都市化也是登革熱傳播的危險因子之一，當人們群聚時更有利於蚊子叮咬，如高雄就有「登革巷」或「登革路」，當地蓄水或排水設計不佳，病媒蚊易孳生，街坊鄰居傍晚時刻齊聚閒話家常，登革熱一傳十，疫情難斷根。

在登革熱防治上，台灣防治經驗有成，且防疫資料透明，也建立起疫情預警系統。溫在弘認為，台灣可望成為觀察氣候變遷與熱帶疾病擴散的前哨站，在全球公衛扮演重要角色。

埃及斑蚊多分布於南部，是傳播登革熱的主要病媒。每年入夏出現病例後，政府就派員緊急噴藥防治。（劉國泰攝）

人類、動物與環境防疫一體　生態不健全，疾病將再出現

人畜共通傳染病議題日益受關注，2014年國際組織共同發起「全球衛生安全綱領」（Global Health Security Agenda），推動「防疫一體」（One Health）概念，整合人類、動物與環境的防疫策略。

本次新冠疫情更是反思「防疫一體」的機會。衛福部綜合規劃司副司長魏璽倫說，除了醫療衛生與防疫整備外，更凸顯對於環境生態的認知，以及跨領域整合待加強之處。

以往醫療科學研究著重於疾病治療，但病毒是如何從動物轉到人？必須從環境生態找解答，「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但可治本，」郭奇芊說。

一場世紀瘟疫，間接反映出人類長期恣意破壞環境，掀起野生動物的反撲。陳貞志強調，人類、動物與環境是一體、無法分割的，因此當其中一個環節出現問題時，勢必影響其他部份。

人類與所有物種共存於地球上，沒有健全的生態系統，人類也無法健康生存，過去傳染病的發生就是最好例證，若持續忽視，未來如同新冠肺炎的疫情，只會一再重演。學習與環境生態共榮共存，才是保護人類自己最好的方法。（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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