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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史上影響力最大線上抗議行動:開房找我

這是中國互聯網有史以來動員最廣、影響力最大的線上抗議行動之一:她到小學門口,舉起一張大紙,上面寫著:「校長,開房找我,放過小學生!」標語下面還有聯繫電話「12338」,這是全國婦聯官方電話。

中國-女性-公民意識-女權-葉海燕 圖片來源:網路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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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時期的微博,大概是最適合葉海燕的公共舞台。她本就有吸引爭議和注意力的天賦,見過風浪後更不僅對製造熱點遊刃有餘,而且洶湧的毀辱都再難傷害到她,加上多年在輿論場上習得的理論話語,以及NGO工作的履歷資本,葉海燕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微博流量就是她的東風。「臥底十元店事件」讓葉海燕「翻紅」,但也給她的浮萍工作室帶來不明來歷者的砸店報復,她隨即利用紛來遝至的媒體採訪曝光此事,工作室一片狼籍的現場照片在微博上又引發新一輪的傳播。騷擾沒有再捲土重來,葉海燕因此有了信心:網路影響力不僅可以保護自己,而且可以用於參與更多公共事件。

網路意見領袖的功課是要不斷參與或製造新的網路議程,在等待著下一個適合自己的議題時,葉海燕注意到了「校長帶小學生開房事件」。

二○一三年五月八日,海南省萬寧市一所小學有六名六年級女生同時失蹤,驚慌的老師和家長報警並通宵尋找,一無所獲。直到第二天深夜,一名女學生自行去到海口市的親戚家中,老師和家長們才透過她,在不同的出租屋和度假村裡找到了另外五名女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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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女學生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醫院鑑定的結果是,她們遭到過強姦。警方調查發現,其中四名在失蹤那天晚上被她們的小學校長帶到了酒店開房,另外兩名則與一名政府公務員在度假村同宿。案件從多個角度引發公眾的擔憂和憤怒,包括留守兒童的安全問題、公立小學師德敗壞問題、政府官員性腐敗問題等等。

事件曝光後,警方組織了第二次法醫鑑定,結論卻變成女學生們未遭強姦,政府和學校又多次要求學生家長私下接受賠償了事。這些後續發展更讓人懷疑事件是否會得到嚴肅處理,導致公眾對社會不公的積怨進一步爆發。

葉海燕原本只是眾多在微博關注和評論此事的「大V」之一,但她不久後在一次NGO會議中遇到了代理該案的維權律師王宇,由此得知學生家長們已紛紛在政府威脅下不敢再與律師見面。此時距事件爆發已有十多天,在微博上的關注度已基本被新的熱點覆蓋,深諳網路輿論規律的葉海燕立刻想到,這樣下去此案只能不了了之。她一聽說王宇在會議結束後馬上要再去海南嘗試與女生家長見面,立刻決定要跟王宇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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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海燕不是要去見家長,而是去攪皺一池春水。她來到涉事小學門口,舉起一張大海報,上面寫著:「校長,開房找我,放過小學生!」標語下面不僅有葉海燕的署名,還有聯繫電話「12338」──這是全國婦聯的官方電話。葉海燕的同行者為她拍下照片,上傳微博。她再一次擊中了整個網路輿論的痛點。

一張與性吸引力毫無關聯的照片才正好說明要旨:這一切與性和魅力無關,這是抗爭的姿態。

普通網友開始狂熱地模仿葉海燕。沒有性道德壓力的男人、長得比她好看的女人、能夠拍出更精緻更有創意的照片的人,都紛紛舉起「開房找我」的標語拍照並上傳微博,有人的手上拿著錘子、菜刀或剪刀強化抗爭的意象,有人把聯繫電話改成報警號碼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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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房找我」不得不說是一次很機靈的行動,它沒有把矛頭直指公權力,幽默的非對抗性語言吸引運動圈子以外的參與者,其抗爭意涵卻能讓每個人心照不宣,這得歸功於事件此前的廣泛傳播。「開房找我」半意外地開創「一人一照片」的發散性互聯網運動形式,對於每個參與者,包括葉海燕,很難看出會招致什麼直接的法律風險。

種種優勢之下,「開房找我」成為中國互聯網有史以來動員最廣、影響力最大的線上抗議行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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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開房找我」也將本就沒有合法NGO地位的浮萍工作室捲入滅頂之災。

二○一三年五月三十日上午,葉海燕剛從海南萬寧回到廣西博白,她的家就在浮萍工作室樓上,讀初中的女兒中午放學也剛進家門。有人敲門,葉海燕去開門,兩、三個中年女人衝進來就說:「妳為什麼把我的相片發到網上去?」葉海燕莫名其妙,否認後就要求她們出去。這時又有七、八個人衝進屋嚷嚷,門口也圍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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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海燕這下明白是來鬧事的了。她拿起手機報警,博白的110電話卻無人接聽,她又加上廣西省會南寧的區號撥打110,南寧的報警電話通了,對方卻拒絕為她轉接給博白警方。葉海燕意識到這是一場官方授意的騷擾,她只能求助於民間,她用手機拍照將現場情況發到微博,屋裡的人看到就來搶她的手機,葉海燕抓住衝上來的人的手指,死死往後掰,那個人疼得整張臉扭曲起來。

情況越來越失控,葉海燕看見女兒縮在屋子一角,害怕得發抖。葉海燕衝進廚房,舉著菜刀衝出來,大喊一聲:「你們給我出去!」還有人待在屋裡不走,她就作勢往一個人背上砍了一下。她記得那個人的衣服沒有破,刀上、地上一滴血也沒有。

闖入者終於退出門外,葉海燕趕緊擋在門口,對著那群人拍了個視頻,又發到微博。這時員警出現了,但不是來保護葉海燕和女兒,他們稱接到報警有人持刀砍人,葉海燕隨即被帶走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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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派出所,葉海燕看見剛剛闖入她家的中年女人來做筆錄,對方自信滿滿地對她說:「妳死定了。」葉海燕對這種虛張聲勢見怪不怪。當天傍晚,員警果然向葉海燕提議,她只要賠五百塊錢這事就算了結了。葉海燕拒不接受,反而要求員警把她關起來。警方隨後宣布她被拘留十三天。

後來我和葉海燕聊起這個過程,她露出自豪的神情,告訴我她當時的想法:「我就知道越關對我越有利,我知道怎麼把他們陷入被動的局面。」

葉海燕的預料沒錯,這起戲劇性事件在網路劇烈發酵,人們普遍認為葉海燕是因為「開房找我」遭到官方報復,廣西警方公告稱她是因砍人被拘留也於事無補。警方隨後又透過官方媒體發出受害者的傷口縫針照片,但網友很快發現縫線下的「傷口」皮膚並沒有破裂,那只是紅色的印痕,於是官方挽回網路輿論的拙劣嘗試又成了新的笑柄,網友們紛紛替照片裡的被縫針者喊疼。

與此同時,王宇等維權律師趕往廣西救援葉海燕,各地行動者也奔赴博白陪伴葉海燕女兒,微博上還有大批網友展開聲援活動。相比許多底層行動者在遭遇打壓時的不為人知,葉海燕多年經營的知名度和民間人脈,在這個時刻一定程度上為她張開了安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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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學者艾曉明也在網上看到了葉海燕被拘留的消息。艾曉明自從因簽署《零八憲章》被學校邊緣化之後,不被允許招收新的碩士和博士生。二○一三年她指導的最後一個博士生畢業,艾曉明的教職就正式宣告結束,她離開民間圈子活躍的廣州,回到老家武漢。艾曉明家中有年邁的父親需要照顧,因此她不再能說走就走地奔赴社會運動的第一線。

葉海燕拘留事件爆發的當時,正攻讀性別研究博士的前愛滋NGO工作者曾金燕在艾曉明家中對她做訪談。艾曉明與曾金燕一商量,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用葉海燕的方式聲援葉海燕──艾曉明脫去上衣,裸露乳房,在胸前寫上「開房找我,放過葉海燕」,手持大鐵剪刀,拍照,上傳網路。

這張刺激的照片立即引發軒然大波,成為聲援葉海燕浪潮中的最高峰。推特上一面倒地贊許,而微博上則眾說紛紜,有人說艾曉明是炒作,有人說她下垂的乳房難看,有人說一個女教授應該端莊而不是裸露,應該用言論而不是身體去參與公共事件。

艾曉明在幾天後給出自己的正式回應:「在這一刻,我的身體,什麼曝露不得的乳房啊,隱私啊,在如此巨大的惡勢力以及如此普遍的悲劇面前,根本無足輕重。」她陳述自己的意圖:「我讓照片凝定在這個瞬間,讓它和向隅而泣的家長、和那些茫然不知所措、或者被羞辱感壓得抬不起頭的女孩們站在一起,銘刻一個時代的羞辱、罪惡以及路見不平必須要有的態度。」

當有人給她留言說自己看到照片流淚了,艾曉明說:「哭有什麼用?像葉海燕一樣豁出去,這就是唯一的出路。」

葉海燕在拘留十三天後如期被釋放,她看到艾曉明的照片和文章時也流下了眼淚。這麼多年來,葉海燕在各種公共參與的場合中遇到知識分子,她儘量不卑不亢但總是畢恭畢敬,底層與精英的鴻溝會隱沒但不容易消失。但這張照片讓葉海燕覺得,艾曉明給了她「自己人」的認可。

艾曉明自己說起這件事卻是輕描淡寫:「看的人可能覺得是件很大的事似的,對於做的人就是幾分鐘的事。」

底層者的命運

葉海燕走出看守所,回到博白的大街上,剛轉進浮萍工作室所在的街道,她就看見兩道巨大的布條,橫穿工作室兩邊的街道天空,一條寫著「大雞婆葉海燕傷風敗俗,滾出博白」,另一條寫著「葉海燕喪盡天良,砍傷我們,賠我損失」。葉海燕從橫幅布條底下走過,進入工作室,上樓回家,不久後,她家樓下開始有身分不明的男子聚集,他們高聲叫囂,要求葉海燕下來,人數逐漸增加到三十人左右。

葉海燕摟著十四歲的女兒膽戰心驚,她非常瞭解博白人們「解決問題的方式」。

考慮到風險沒有上限,葉海燕為了自己和女兒的人身安全,還是決定知難而退,離開博白。她的第二次敗走博白,依然是寡母攜女,身無長物。

葉海燕打算到廣東小城中山去做小本服裝生意。她帶著女兒來到中山,在小旅館臨時住下,準備租個房子,開始一段平靜的生活。但沒過幾天,她回旅館時就在樓道裡看見自己的裸照被列印成傳單,一張張地沿著樓道貼到自己房間,傳單上寫著:「這個房間有小姐」。葉海燕把這些傳單拍下來,發到網上,這些傳單又默默消失。

她們從博白寄來的大件行李和電器運到了,還沒來得及拆開,葉海燕母女就被中山員警從旅館裡趕了出來。員警把她們和行李一起扔在國家公路邊,當著葉海燕女兒的面,員警對她說:「中山不歡迎妳,如果妳再來,就打斷妳的腿。」

葉海燕抱著女兒,坐在行李堆上,一籌莫展。她一邊習慣性地把這個情景拍下來發到網上,一邊望著公路旁的風景。夕陽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紅,山坡荒草叢生,上面有發電的風車在緩緩轉動。

葉海燕稍稍收拾過情緒,又拿出母親的堅韌,把行李暫時託付給中山的朋友,打算帶著女兒到廣州市區去碰碰運氣。

葉海燕聯繫上一個廣州的草根行動者,對方拍胸脯說自己不怕政府,葉海燕以防萬一,特意買了兩支新手機,跟對方一人一支,單獨電話聯繫。不料她們到對方家裡才過了第一夜,第二天早上,樓下又圍了一大批員警,葉海燕見勢只好偷偷溜走。

身在武漢的艾曉明聯繫到葉海燕,讓她到自己在廣州暫時空置的房子裡過渡一下,但葉海燕深夜剛進到艾曉明家的社區,就被早早潛伏在那的員警帶走,羈押了一個通宵。廣東警方傳達的資訊再明白不過,他們絕對不會容忍葉海燕這個麻煩留在當地。

葉海燕如今只能帶著女兒返回湖北老家,回到那個她從二十一歲起就努力遠離的小村莊。她花費十七年的努力,嘗試過各種方式,去提升自己的社會能量,希望改變自己和其他底層者的命運,但她同樣沒能逃脫所有底層攀登者最常見的特徵:脆弱性。

民間的聲援和互助,誠然能在危急時刻發揮安全網的作用,但這個社會裡,人的公共活動空間,與其他珍貴的資源一樣,由官方壟斷。葉海燕得以野蠻生長的空間,總是一遍遍地被以更野蠻的方式收回。

全文未完,本文摘自八旗文化《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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