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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汗醫院的過勞起點是住院醫師,幾乎每個醫師也曾經歷。
晚上9點,當許多人已下班,醫學中心的外科住院醫師王哲宇(化名)正在值班。 穿著白袍、戴著眼鏡的他,先在護理站,整理白天未完成的病歷;再幫病人換藥、插尿管或打抗生素。一個阿公忍不住向他說,「哪欸又是你!」
忙完一輪,他回到不到兩個榻榻米大的值班室,嚥著沒吃完的晚餐。椅子還沒坐暖,手機再次響起,他小跑步到病房支援;那時已是晚上11點。 但王哲宇說,「這算運氣好。」曾有一次值班,凌晨時刻,廣播兩度大響,他趕緊幫病人做CPR。
25到30歲是綻放青春的時刻,也是每年約1300名醫學生,進入醫院、擔任住院醫師,照顧病人的開始;他們將撐住的是,台灣未來30、40年的醫療。
但台灣的醫療環境愈趨惡化。健保署統計,全台門診與住診就醫總人次,2016年達2.92億人次,近20年增加了4000萬人次;台灣人看西醫門診的次數是美國的3倍。

過勞的環境留不住年輕醫師,尤其是外科。王哲宇的爸爸也是位醫師,20、30年前,選外科是榮耀;但這幾年衛福部得祭出限縮他科、增加五大科培訓容額(內、外、婦、兒、急)留住人;和王哲宇同梯的住院醫師,近三分之一轉而接受非外科培訓。
連續工作35小時?「早已習慣了。」
王哲宇有忙不完的事。他一個月平均得值8次隔夜班。早上7點半上工,晚上顧病人,隔天一早巡病房、換藥、進開刀房,再接新病人、寫病歷及交班。
幸運點,他能在隔天中午12點下班;不幸時,他曾忙到隔天晚上8點才下班,連續工時超過35小時。不累嗎?「累啊,但已經習慣了,」王哲宇說。

35小時,也超過衛福部規定的每次勤務延長工時上限28小時。這是今年8月,全台92家教學醫院得實行的「住院醫師勞動權益保障及工作時間指引」。其他規範包括:平均每週工時從88小時降到80小時;正常工時不超過10小時等。
這也是衛福部為了在2019年9月將受雇醫師納入「勞基法」的策略之一;但從住院醫師的工作現況來看,要落實政策,仍是挑戰。
住院醫師:支持受雇醫師納入「勞基法」
王哲宇坦言,有時值班,他得一人身兼兩職:守備兩大病房區、超過40床病人,「不然依照我們的人力輪下來,一個人一個月會值太多班。」
另一家醫學中心,非外科的住院醫師陳冠任(化名)也是如此。即便如此,他們仍異口同聲贊成全體受雇醫師納入「勞基法」,因目前的指引對工時仍有些微改善,納入法令,更能獲保障。
多了法律保障,醫師也較有動力合作改善勞動環境。「在住院醫師階段,很多人也會想說熬過去就好,未來升上去就不用做了。改善工時這件事,醫生也需要團結一心,」曾在高雄醫大擔任實習醫生的姚典佑說。
勞動部部長林美珠在公聽會上表示,將連同衛福部積極投入資源,協助醫護人員組工會,一旦工會運作受到不利對待,將依工會法35條送請相關機關處理,「這點過去做得不夠,未來會增加聯繫管道。」
陳冠任期待,醫療環境可更好,讓興趣在臨床、照顧住院病人的他,能在醫學中心裡好好發揮,而不是只有離開一途。以下是陳冠任的告白:

我曾碰過一個主治醫師,他不到50歲,就中風、半癱了。
這讓我開始想,我不菸不酒,為什麼要做一個會讓自己中風風險比人家高好幾倍的工作?(延伸閱讀:台灣是過勞之島:每十二天就有一人過勞死)
雖然衛福部從8月以來,實施住院醫師工時指引,但這只是一個理想。
關鍵問題:人力有限,病人無限
大家其實在演一場戲。檯面上,人力夠、工作分配合理、給衛福部的資料符合工時,但我們的工時一定會超過,也常常一人身兼多職。因為現有的條件,無法讓我們按規定——病人量仍大,但能排班的人就那麼多。
那怎麼辦?大家選擇做假,別人也知道你做假,就上下交相賊,大家繼續用假的數字過日子,但這是自欺欺人。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很累、情緒上不舒服,甚至會出現很矛盾的心情。這陣子,我們就碰上同儕身體不好,不能值那麼多班。這時,惡劣的環境就和人權互相拉扯。雖然我知道,彼此要互相同理,但難免出現這個想法:「當你對他好,你就會過得更不好。」
平常大家已經超支工作了,碰到這種狀況,大家就只能超支再超支,最後變成弱弱相殘。
我們目前的工時仍沒有符合指引,但我仍支持受雇醫師要納入「勞基法」。因為目前勞資關係這麼不對等的狀態下,非得規定不可,有了這個方向,過勞的離譜程度或許會少一點。
目前的最大阻力來自醫院資方。有人說,當醫師納入「勞基法」會讓事情維持、運作不下去。我認為這都是假議題。如果醫院資方願意加人、有好的薪水、好的生活品質、好的未來;健保環境也能改善,辛苦一點,大家也願意做,這些都是一環扣一環。
但今天要工時縮短,業務量又不變或上升,大家仍希望服務又快、又好、又便宜,其實是空集合。這也凸顯另一個過勞原因:業務量太大。
歐盟強調分級轉診,醫生、病人雙贏
我曾到歐盟的醫院短暫交流過,他們的工時約是我們的一半(編按:歐盟規範醫師每週工時不得超過48小時)。他們能做到的原因,有部份是是分級轉診制度做得夠好。歐盟的病人會先看過家庭醫師,才往上轉診,他們一個科部,一天新進的病人數可能十幾個,但我們光是一間病房,一天就住進十幾人。
台灣的醫學中心有那麼大的業務量,本身就是錯的。但這也是結構性問題——健保制度下,醫院衝量、病人湧入。有時候我們手上,得顧到超過30床,但這犧牲了病人的照顧品質。當時間有限,每個病人身上有好幾條診斷,我就可能忽略掉小問題,或先顧危及的病人。(延伸閱讀:健保難題怎麼解?健保署長:少浪費、分級制、世界第一的急診 為何出現四大亂象?)

升遷標準偏差:寫論文比照顧好病人更有用
我再過不久就能取得考主治醫師的資格。但我覺得,現在當醫師苦,而且苦得沒有未來。主治醫師們的人生往往是多頭馬車,兼顧教學、研究、臨床和行政。甚至有長官和我們說,升上主治醫師後,要留下來,得讀博士班、產SCI論文或出國交換。
即便有好的薪水,但如果處在一種永遠分身乏術,永遠以醫院為家,然後看病、開刀之餘還要想下篇論文在哪、有沒有題材可以寫,而且還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要熬到什麼時候,那個壓力很大。
我留什麼時間給我自己、給家人?這對我來說,衝擊滿大的。
國內醫院甚至把論文點數當作一切唯一指標。開刀開得好、病人照顧得好、把事情做對,遠比不上會寫研究,這是我看到的偏差現象。
這也讓離開醫院、離開急重症科別,選擇開診所的醫師愈來愈多;我們甚至可以轉行,不當醫師。雖然不當醫師的比例仍相對低,但若台灣的醫療環境持續惡化,我覺得這會愈來愈多。我自己也不確定會不會繼續留在醫學中心,但確定的是,我不會犧牲一切,只為了要競爭到高行政職或教學職。
蔣勳曾說,人要活得像人,才能看見美。如果當自己都活得不像人的時候,追逐的東西,有什麼意義?(責任編輯:王珉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