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由於《上報》、《鏡週刊》等媒體相繼面世,引發一陣關於「新/舊媒體」的討論。站在水泥未乾的交界,無論媒體如何演化,都必須面對並解決新聞業的三個系統性崩解。
第一個崩解是「內容生產系統」:傳統媒體的內容生產與出版週期,多以「天」為單位,因此,新聞的策劃、採訪、編輯,往往有較充裕的空間。
二十四小時有線新聞率先挑戰此一邏輯,網路新聞、行動上網、社群網站逐步摧毀舊有生產週期。
當新聞媒體捲入以分秒為單位的競爭節奏,飽受爭議的「即時新聞」現象、便宜行事的「抄臉書」或「抄爆料社團」、填充版面的「行車記錄器新聞」躍為主流媒體的主流,審慎查證與細心平衡往往成為犧牲品。
第二個崩解是「閱聽接收系統」:網路拆解傳統媒體的套裝內容,將新聞拆成一條條超連結。社群網站進一步將數以百計的新聞連結,與算命遊戲、心理測驗、貓狗可愛影片混同打包,過多內容競逐過少眼球,新聞網站首頁成為荒原。
讀者一方面抱怨「看不到好新聞」,卻不知不覺看完臉書塗鴉牆下一則美食烹飪影片。
弱化、失職的新聞業
當「新聞瀏覽」等同「滑臉書」,新聞媒體的品牌信任與忠誠,降至歷史新低,馬路謠言、醫療偏方,與嚴謹的編輯室文章雞兔同籠,「同溫層」現象誤導或主宰公共討論。歐美媒體不只一次反思,英國脫歐僵局與美國川普崛起,新聞媒體弱化及失職均難辭其咎。
第三個崩解是「廣告定價系統」:舊媒體時代,出版者大多能掌握廣告定價能力,報紙全二十(即全版廣告)售價若干、電視每十秒又若干。
網路時代,CPM(每千人成本)成為廣告購買的談判標準,無論是高成本的跨國調查報導,或內容農場複製貼上的山寨文,幾乎共享同一套報償規則。
此外,數位媒體廣告雖大幅成長,但大多流向臉書等通路平台。
今年第一季,美國新增的數位廣告預算,八成五都被臉書及Google鯨吞。廣告自動投遞機制進一步瓜分媒體收入,經過層層分潤,媒體最終可能只拿到三成廣告費。
上述三種崩解又互為因果,因閱聽模式轉移,廣告餅塊迅速流向社群平台;因社群平台成為主要內容通路,新聞生產者大量產製迎合社群口味的文章,並輔以吸引點閱的誇大標題;因廣告收入萎縮,原生廣告及蓋版廣告儼然是數位媒體標準配備;又因媒體人力裁減,公共議題篇幅萎縮,低成本的垃圾資訊益發氾濫。
如此負面循環,不只是媒體產業性的,也是社會性的,包括公共議題的報導空白,地方事務的監督缺席。美國北卡大學新聞學院最近發布一項調查,提出地方社區的「新聞沙漠」危機。他們調查過去十年間,消失、整併、賣給財團或投資客的數百家地方報,並以地圖標示,警示區域性議題可能陷入真空。
網路帶來新生、帶來希望,相對帶來嚴苛殘酷的考驗。當我們回到「中場戰事」,無論是原生新聞網站,或力圖轉型的傳統媒體,最終都要面對時代的無情提問,並被迫試圖提出解答:
一、如何為你的新聞找到讀者?這時代、這社會為何需要你的服務?你的媒體是否有效回應當下的資訊缺口?
二、如何重新建立讀者的信賴與認同?如何以適切方式,包括文字、圖表、動畫、影像,與讀者溝通?
三、如果臉書演算法不可信、「文章快手」也不是新聞業救星,如何在社群時代擴散訊息,將影響力極大化,卻不至於迎合諂媚,喪失初衷?換言之,當超商報架不再稱霸,如何重新發明網路世代的派報系統?
四、如何運用新技術生產內容?直播是一種強大的影像工具,或一種被過度吹捧的浮誇形式?或兩者都是?你會不會太過依賴文字及靜態影像,忽略其他報導媒材?你會不會為了炫示互動圖表或新聞遊戲的技術能力,犧牲報導議題的本質?
五、如何找到全新的營收組合?數位廣告顯然難以平衡現金流,你如何將讀者的認同支持,轉化為驅動組織的永續能源?訂閱?募資?導購?活動?小額捐款?哪些方式最適合你的媒體屬性與報導宗旨?
六、你有多少有形與無形資源?包括外部結盟的可能,如何妥善配置這些資源,讓它們足以支撐你的媒體發展目標?萬一你發現,調集所有資源都無法支應媒體目標,有沒有備援方案?
西方印刷術發展之初,充滿宗教理由;美國電話應用的發端,是農村的社區廣播及河邊音樂會轉播。當時,它們都是「新媒體」。回頭看,我們經常難以預測,科技與社會需求最終如何絞合,如何嵌入並改變人類生活。
新聞產業也是如此,新與舊,主流與非主流,往往隨著時間推移,展示令人驚異的面目,我們能做的,是在亂世中摸索新路徑,在渾沌中尋找新典範,一如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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