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日本到美國 10個現場看見通縮

鋼廠門口路旁，一家小餐館的老闆，指著外面道路說，「以前都要排隊進鋼廠，排到幾百公尺之外。」

面對中國的轉型大潮，唐山產業如何轉？預計四十萬下崗工人，如何安置或輔導轉業，是現在唐山市政府最頭痛的問題，也具體而微反映了中國經濟轉型的困難。

現場二　中國天津　

改革先行先試區　南柯一夢

天津濱海新區大爆炸過去一個月了，港口的事故現場還有少許白色煙霧，空氣中仍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被炸得扭曲變形的貨櫃，還堆放在一旁，等待清運。

天津在爆炸之前的定位是中國的「改革先行先試區」，驚天一炸，炸醒了南柯一夢，炸出了中國經濟發展只求快、便宜行事的弊病。「每一個環節都有問題，從官員到企業人才不夠、能力不足的問題，」知名中國經濟學家余永定不忌諱地直指。

事實上，爆炸之前，天津的經濟就已經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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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資產管理和商業地產整合，也經營KTV的天津台商協會副會長陳賢民說，他來大陸二十幾年，「第一次看到景氣這麼劇烈下滑。」

以前有一家百貨公司倒閉關門，是了不得的大事。今年上半，天津就有五家百貨公司關門大吉。

房市跌、股市跌，經濟不景氣，加上習近平的打奢，讓陳賢民的KTV連鎖生意，掉了一半以上。三年前，陳賢民的店，平均單店一個月可有八千到一萬組客人，兩百到三百萬人民幣營業額。

到了今年上半，每月只剩四千組客人，每間包廂平均消費額也少了四分之一。

天津港大爆炸，炸出中國地方行政管理能力，趕不上經濟飛速發展的問題。（鍾士為攝）

現場三　中國義烏

大陸小商品外貿之都　生意掉一半

義烏銅山岩的山腳下、深塘水庫邊，本該是世外桃源般的居住環境，但義亭鎮佔地三萬坪的「金城香格里拉莊園」，五十多排連棟透天庴，門窗的空洞只有框，在剛剛暗下來的天色裡，像一張張黑黑的大嘴，看久了像是會被它吸進暗黑的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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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公里外的「義烏網店第一村」，招租廣告滿得溢出了布告欄。這一萬多家小公司的創業基地，全盛時期一屋難求，如今空屋處處。

房東老張打開空了一年多的二樓房子，「這房子前兩年都是租給做淘寶的人，第一年是磐安的小楊，第二年是溫州的小吳，房裡還有小吳的不少貨還沒拉走呢。」

網店第一村的貨，幾乎全來自供應全世界半數小件日用品及小家電的「義烏國際商貿城」。十棟萬坪六層樓的商場，容納了近十萬個店面。所謂「前店後廠」，每個店面背後都是一家規模不等的工廠，上百萬名勞工靠這些廠養家活口。

雪曼雅化妝包商行女老闆盛淑貞的客人，主要來自巴西、伊朗、義大利、南美和俄羅斯。她說，「他們貨進去都賠錢，做不下去，我還有兩個客人跑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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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淑貞說，不光是她，整個義烏的生意從去年開始就沒好過，量縮價也跌，每家銷售量都縮水了三到五成。她自己兩年前一天接兩、三個外貿單，一個單十來件，一件三百六十個包；現在兩、三天才一個單，而且一個單才三件，一千個包左右，等於比兩年前量縮了七成以上。

「我原來請了個小姐看店，現在自己看，還閒得有時間帶孩子呢，」她腿上一歲大的孩子，盯著記者好奇地瞧。

義烏網店第一村的布告欄上，貼滿空屋招租小廣告。（王建棟攝）

現場四　中國杭州

中國的東大門　業績掉七成

杭州市郊，被戲稱「山寨巴黎」的天都城社區，不但街道規劃、住宅風格都仿照巴黎，還建了一座艾菲爾鐵塔、戰神廣場和凡爾賽宮花園。這十五年前剛開發時號稱是「中國第一城」、佔地一四二萬坪的指標建案，到現在還只開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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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初為了提高地方政府GDP而建的華美社區，不論價格或是需求都脫離現實，以致能容納十萬人的已完工房屋，到現在住戶還不到五千人。

本該是社區中心的巴黎鐵塔廣場，四周早被野草淹沒，一對老夫婦每天到這兒割草餵牛。「平常除了一些新人到這兒來拍婚紗，假裝到了巴黎之外，沒什麼人上這兒來，」老夫婦說。

天都城當初鎖定的，是杭州靠服裝業發達的生意人。杭州以絲綢和紡織聞名，有「中國東大門」之稱的「杭州四季青服裝批發市場」，更供應全中國四分之三的服飾。

本該是最忙碌的早上八點多，替批客推貨的老鄭，跨坐在空空的手推車上，和朋友抽菸說笑。「這廣場要是以前，那人擠得螞蟻似的，連路面都沒法兒瞧見。這時候我一般一刻不得閒。可你看這會兒，我閒著呢，」老鄭三年前一天可以有三、四百人民幣的收入，「現在？經常一百塊錢都不到，」他說。

做女裝生產批發的西子秋月服裝城女老闆鄭愛微證實，整個四季青都進入了價雖還未跌、量已急縮的階段。「以前一件新產品可以賣半個月，現在每天都必須推出新品，不好就換，但還是大部份賣不動，」鄭愛微說，她的客人來的頻率減少了、一次批的量也只有兩年前的三分之一，整個算起來，業績掉了六到七成。

中低價位服飾滲澹，精品亦然。「杭州大廈」是杭州首屈一指的精品百貨公司，所有國際名牌這兒全都有。

「星期一到五基本上沒人，週六、日好多了，」守在電梯口樓層分布圖前，負責回答賓客疑問的大廈賓客助理姚陽玲說。

但是，星期六傍晚六點多，本該是逛街的熱門時段，整座百貨公司門可羅雀。SK-II店裡全是店員，一個客人也沒有。倩碧也是，兩名店員在聊天。服飾品牌Maryling，一個店員在剪指甲，門口模特兒兩邊肩膀旁，站著另外兩名店員一人搭一邊，也聊得正起勁。LV體面帥氣的男店員，則是低著頭、搓著手，在門口來回踱步。

杭州服裝批發城「四季青」門口。（王建棟攝）

現場五　台灣桃園

量縮價跌裁員起

今年過完年之後，全台裁員和通報休無薪假的人數逐月攀高，北中南都有。光是桃園市，三個月來已經有十一家企業要求員工無薪休假，總人數達八百多人。

桃園一家磁磚廠，七月中旬通知兩百多名員工，八月一日起，每個月輪流休半個月的無薪假。

「我們問公司持續期間多久，都得不到答案，」在這家磁磚廠工作已經二十幾年的汪健說，「如果持續三個月以上，我就繳不起房貸了。」

現場六　日本東京

全球通縮始祖

日本，是通縮的「老前輩」。通縮流沙，讓日本經濟低迷二十五年，至今還無法掙脫。

嫁到東京二十七年的台灣人曹玉珍，名下一間在東京十二坪大的公寓，價值從二十二年前買進時的四千多萬日圓，跌到現在的兩千萬不到。從事仲介的先生一直勸她賣掉。「他告訴我，要賣快賣，幾年內很難有起色，」她說。

房價三十年跌掉三分之二，讓日本現在的房價很吸引人。包括作家吳淡如在內，許多台灣民眾這兩年跑到日本買房子，五百萬台幣不到，可以買到交通便利、生活機能好、有現成租戶的一房一廳。吳淡如一個人在東京買進的單位，就達到一百間，還請了專人管理。

五月初，家住台北的夏惠如也到東京買了一間七坪大的小套房，前手二十四年前以三千七百萬日圓買進，今年以一千四百萬日圓賣給她。

「不是買來等增值」的夏惠如高興地說，買進房子後的這三、四個月，她看到「房價真的漲起來了。」

華人對日本房產的熱衷程度，吸引日本不動產仲介業者六月開始跳過台灣業者，直接到台灣辦說明會攬客。

眼看兩岸三地買家蜂擁而至，曹玉珍坦率地說，「真笨，今天買明天跌。投資客看到的上漲，是外國人賣給外國人的價格，完全脫離現實。」

現場七　馬來西亞沙巴

新興亞洲通縮最嚴重的城市

「價格下跌倒是還沒看到，但是大家普遍都看緊荷包，不敢大方消費，」當地媒體記者告訴《天下》記者。她將民眾減少消費，歸因於馬來西亞政府四月起開徵六％的消費稅。

但是從統計數字來看，出口依靠棕櫚油、橡膠、錫等初級產品的馬來西亞，批發價格早從去年初就開始走跌。今年到了五至七月，跌幅更加深到八．九％至九．四％。

零售物價一方面反應較慢，一方面受到四月起六％消費稅推升價格的影響，一至七月還有一．七％的漲幅，但是九個大項除了交通和酒水飲料之外，七項都已經是負值。儘管零售物價年增率還維持正值，但「離負值也不遠了，因為量縮之後一定是價跌，」馬來亞大學（University of Malaya）經濟系主任卡理（Hjh. Fatimah Kari）說。

而馬來西亞消費市場的萎縮，己經相當嚴重。今年第二季零售額比去年同季大幅衰退一一．九％，創下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以來最嚴重的衰退紀錄。

現場八　義大利威尼斯

歐洲大型經濟體通縮開端

繼日本之後，歐元區是通縮的第二個淪陷區，而義大利又是歐元區頭一個掉進通縮流沙的大經濟體。

去年第二季，義大利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出現了半世紀以來的負值。為了吸引消費者購物，幾乎所有的商品都祭出降價，而降價侵蝕企業獲利，減薪、裁員時有所聞，「義大利正在日本化」之類的標題充斥媒體。

五月底的北義大利，西有米蘭世博會，東有威尼斯雙年展，都是國際展覽的盛事。

威尼斯著名的羅馬廣場（Piazzale Roma），遊人如織。咖啡館Fiume老闆薩容（Salzone）四年前才頂下這家店，如今卻後悔不已。生意不好，連下個月能不能撐下去，他也沒把握。「我接手的時候，他們警告我千萬別漲價，但現在我不但不敢漲價，還被迫降價，」薩容說。

他店裡一盤義大利麵、一杯礦泉水、一份水果和一杯咖啡的午餐，去年九月之前售價七．三歐元，價格八年沒變就已經夠糟了，薩容去年九月還被迫調降四十歐分。「降價之後也沒起色，每天的營業額還是比三年前少了將近四成，」為了減成本，薩容把員工從十五人減到十二人。

就連生活必需品，消費者也都挑斤揀兩，束緊荷包。

「買二送一」是義大利連鎖超市最常用的促銷手段，但去年開始，這一招不再管用，「人們不會買一週以上的東西回家擺著，因為他們知道價格每個月都在降，」有一千五百多間門市的VeGe連鎖超市執行長山坦柏吉歐（Giorgio Santambrogio）說，「消費者要求、也期待愈來愈多的折扣。」

現場九　希臘雅典

歐洲通縮最嚴重的城市

希臘，是全世界第二個僅次於日本，通縮災情最嚴重的國家。

六月底希臘關閉銀行、股市的期間，消費市場出現民眾搶買物資、部份物品價格飆漲的情形。但七月初銀行重新開張之後，零售市場物價立刻打回過去不斷下跌的原形。

○九年歐債危機爆發迄今，希臘的零售市場已經萎縮了三四％，有超過十五萬家中小企業倒閉，導致失業問題雪上加霜。加上政府縮減開支，許多依靠退休金過活的民眾，可支配所得大為縮水。

希臘經濟已經連續衰退七年，物價截至八月為止連續三十個月下跌。在失業率將近三○％、工資三年縮水兩成的情況下，希臘深深陷入通縮流沙，難以自拔。

27%的失業率，希臘民眾勒緊褲帶，物價跟著連環下跌。（達志影像／美聯社提供）

現場十　美國克羅頓

在通縮邊緣掙扎

住在紐約州哈德遜河上游克羅頓小鎮的汪文雲，帶女兒到鎮上剪髮花了四十二美元，折合台幣一千四百多。「好貴！」台灣友人吐吐舌頭。「怎麼會貴？已經六、七年沒漲過了，」汪文雲說，她在美國住了三十幾年，從來沒經歷過像這幾年物價不漲甚至下跌的情形，「就連不受中國大陸低廉商品影響的東西，也都幾年沒動，像是寵物服務、餐飲等，」她說。

美國○八年爆發金融海嘯之後，曾經歷短暫通縮，後來靠聯準會拚命印鈔票，表面上將通縮惡性循環的危險化解掉了，但「那是靠高油價撐著，」有債券天王之稱的葛洛斯（Bill Gross）指出，油價一跌，物價低迷立刻現形。

今年以來，美國零售物價增幅只有三個月時間高於零，但都不到○．三％，其餘時間不是零就是負值。如果扣掉金融海嘯後因很多人失去房子改租房子住，而導致漲得凶的房租，零售價格其實跌得更凶。

「美國已經實實在在陷入通縮，」葛洛斯說。

2008年金融海嘯，美國曾靠印鈔票脫困。但如今又再面臨通縮的威脅。（GettyImages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