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民為何不回台灣打中職呢?」去年底,在一個少棒比賽現場,和資深棒球記者的前同事聊起。「為了MLB的退休金吧,撐過十年資歷,每年可領一筆可觀退休金。但也有一說,是為了孩子的教育,」他說。
「欸,你們都不相信還有夢想這件事嗎?」前同事噘噘嘴說,「夢想?國中、高中,還有;三年、五年,還有;現在,還會有多少?」前同事跑棒球新聞的生涯,比起阿民打棒球的時間,差不了太多。我不知他說的是阿民,還是自己?
三十五歲、兩個孩子,肩上動過一次大手術,腰、臀、足留下無數老傷。大聯盟打到小聯盟、一級球隊到次級球隊,從先發投到中繼、從明星變成浪人。
這些年,「王建民」三個字,就像進入前中年期之後鏡裡反射出來的樣貌,那張一暝一寸被地心引力往下拉扯的臉皮,一面瞇著眼不敢細細瞧,一面又期待哪一天就突然回了春。
那也像是久戰江湖被磨得日漸消風的雄心壯志。決斷的速度和準頭愈來愈力不從心,人明明還懸在半空中,卻是想飛也飛不高;不想成為獵人的目標,卻是想不飛,也降落不了。
棒球,對台灣而言永遠不單單止於國球的意義。它是台灣人的精神圖騰,是苦難裡開出的花朵、是逆風中高飛的狂鷹、是領著我們走出自卑孤立的開路鼓,更是人生矢志勃發時的粉紅香檳、是喪志鬱悶時的白米酒。
王建民,是圖騰裡的一抹豔紅、一片金光,是花兒怒放的五月天、是老鷹那對銳利的眼,是我們世代裡最激昂的滿潮、人生歲月裡最媚的風騷。
於是不忍直視王建民的近況,於是仍在暗許臨去的秋波。還是會有夢的吧?即便江湖催人老、即便渾身傷疤、即便青春已遠、即便心力已疲。
還是會有夢的吧?我的朋友。
年紀愈來愈大、睡眠愈來愈短的一個清晨驚醒,無意識滑開手機,看見外電報導王建民被亞特蘭大勇士隊釋出的消息時,驚嚇出一身冷汗,立即開機發稿。
發現社內國際中心值班人員搶先一步作業,被即時新聞生態模糊了截稿與分工界線──加了班還成白工,嘴裡在譙,仍是不由自主比對各報網路新聞發布的時間,確定自己報社搶了第一,心裡在暗爽吧?
記不記得二○○八年?王建民剛剛連續兩年完成了無法置信的十九勝、風風光光在洋基開幕戰先發奪勝,全台灣人跟著在過「美國時間」,每四天便熬夜或晨起一回。
就在那一年裡,有個在大聯盟消失許久的名字重新站回投手丘上,若不是與王建民的洋基隊交手,或許我們已不會關注的一個名字。但那個名字,卻是「王建民之前的王建民」,也可以說是「誘發出許許多多王建民」的人──野茂英雄。
戰到無法再戰為止
野茂英雄,正如他怪異的「龍捲風」投球姿勢般在棒壇捲起千堆雪的一代巨投,日職和美職都拿過新人王、三振王,是日本首位「億元男」。一九九五年大膽西進,甘願放棄一億四千萬日幣年薪、改領道奇小聯盟合約的九百八十萬日幣,卻先後在美聯與國聯都創造過驚人的無安打比賽紀錄。
因為這股龍捲風展現的威力,捲起了亞洲優秀選手挑戰美國的自信、也吹散MLB對亞洲球員的疑慮,開啟了近十年MLB的亞洲熱,包括鈴木一朗、佐佐木主浩、松井秀喜、松?大輔或是達比修有……等等所有你知道的日本明星球員。
當然,還有台灣的陳金鋒、曹錦輝、郭泓志、王建民……,都稱得上受到野茂勇氣與成績的激勵。
○八年那年,野茂三十九歲、闖蕩MLB第十二年,在王建民開幕勝投後的九天,野茂代表他在MLB加入的第七支球隊堪薩斯城皇家隊,在對洋基之役救援三局,K掉了一回同胞後輩、正在巔峰的松井秀喜。
雖然「龍捲風」的殺氣不再、最後半局被連轟了兩支全壘打,卻是當年最令人感動的一場比賽。
十天後,野茂被皇家隊釋出,再沒回到過球場;三個月後,宣布退役。沒有盛大的引退賽,只是戰到無法再戰為止。
就算眼前盡是下坡路
職業生涯後半段,野茂幾乎都處在因傷勢、體能、速度下滑而乏人問津,日本棒球界也與台灣目前對王建民的態度相同,不斷追問,「要不要回日本?」他卻是拎著一只皮箱,搭乘長途巴士,一間一間球團去測試。
日後曾在日本綜藝節目上被問起,「為什麼你寧願流落到小聯盟,還是不願意退休呢?」野茂回答,「我還想繼續投下去,僅此而已。」
聽起來多麼耳熟。在記者如何追問被釋出的王建民時,他也總是以一慣緩慢溫吞的節奏回答,「我還是想在美國拚一拚。」
人生如果只能看向未知的未來,總是容易忐忑而焦慮,特別是剛越過山岳,眼光可及之處盡是一片下坡。但在未來某一刻回頭望,當時的不安已雲淡風清後,才會發現,最艱困的成就或許不在攻頂、而是堅持實踐自我到最後一哩路。
還是會有夢的吧?夢想原本就不是獨立於現實之外、是包藏在現實之中的火苗。為五斗米哈著腰也好、為計算老後人生的保障也好,心底鬥魂的溫度儘管不在沸點,還在悶著燒吧?
我知道的,雖然我們口裡都不由自主喟嘆著時光不再、年華不再,但我們的心裡都還是有個「王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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