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過八十,身體一向硬朗,仍日日甘於穿梭廚房掌廚,誰知去年農曆過年前不小心跌倒骨折了,只好退出她一手建立的廚房王國,也結束我的「幸福」日子,讓我開始得在工作之餘,嚴肅面對一家的三餐打理。
那天,冰箱裡的絞肉取來,原本打算加水加醬油加蔥花加油蔥酥,煮出一道母親也經常為我們端上桌的「肉豉仔」,也就是鹹香好下飯的「肉滷」、「魯肉」。怎知那當下腦中浮現的,卻是之前在冰箱角落無意中翻到的兩小捆梅乾菜。最後竟煮出了這道梅乾菜肉丸子,一道從未在我家這張閩南餐桌現身過的客家菜餚,而這一切,要追溯至兩年多前的一場相遇。
二○一一年十月,因為參與「客委會」的客庄影像故事的撰寫,認識了以黑白鄉土寫實攝影而著名的「苗栗硬頸群」,而其中又特別投緣於他們的靈魂人物,邱德雲先生。生於一九三一年、出身農家的他,任職於中油苗栗「台灣油礦探勘總處」,從一九五○年代末開始拿相機,鏡頭穿透的始終是他心所繫的農村。雖說是業餘攝影,但攝影之於他不是「玩」,而是「責任」與「使命」。而我也透過他累積超過半個世紀拍下的影像,認識了苗栗客庄的生活點滴。
就在那碰撞裡,我始知原來不管鹹菜、梅乾菜還是覆菜,都是從芥菜而來。
微光中,客家農村風景重現
新鮮的芥菜在陽光下曝曬一、兩天後,一層菜一層鹽地入桶,再以大石壓陣滷個約一星期即成鹹菜;而曬了七八分乾的鹹菜,積入瓶中或甕裡,倒置約二、三個月,便自然發酵成覆菜(福菜);至於梅乾菜,則由鹹菜直接曬乾而成。這一切都起於為了保存冬季盛產的芥菜,以備不時之需,最後竟發展成一門芥菜學。
而從芥菜進入的又是一套複雜的客家「曬鹹淡」文化,從冬天盛產的芥菜、蘿蔔、芥藍、高麗菜,到夏日豐收的瓠瓜、豇豆、筍子等各式各樣的蔬果或食材,都可以靠鹽分的多寡、時間的長短,以及陽光的強弱,神奇地將它們變化成各種不同滋味的食物,豐富原本貧瘠的餐桌。
三月中旬,邱德雲對抗肺腺癌一年半,終究不敵往生了,最終的支持、預計夏天出版的攝影集,已來不及讓老人家親見。不願接受他不在了,時與他的女兒小媛姊一起翻著老人家留下的照片,光影裡站在巨大「鹹菜楻」(大木桶)踩芥菜、滷鹹菜的影像撲面而來,而用到缺了一角彷若缺齒老人仍堅持活著的鹹菜楻,也現身河壩邊,成為婦人「曬鹹淡」,盛裝切塊蘿蔔的好工具。
原以為這些場景裡的滋味,必也是邱德雲所愛,沒想到小媛姊說,她的父親一點也不愛吃這些用鹽醃漬的食品。
五十九歲的小媛姊依稀記得,十一、二歲以前,仍住在伯父當家的伙房時餐桌的情景。務農的伯父太省儉了,那時簡單蘿蔔絲煎蛋,或梅乾菜煮豬肉就可以算是大菜,日常三餐,幾乎餐餐不是蔭瓜、醃瓜,就是蘿蔔乾拌飯下肚。
日日重複的各種「曬鹹淡」滋味,舌尖留下的除了鹹,還是鹹,而沈澱其中的是無數苦日子的記憶,讓人有能力以後就想脫離。於是自從他們搬離老家,自成小家庭後,餐桌就少見這些醃製品,小媛姊更不見父親碰它們。
如今雖已無從得知對著鹹菜楻上的身影按下快門時,邱德雲如何想像那些曬鹹淡的滋味,但我想,滲透在這些醃製品的「苦味」必早已深刻入他的生命,成為淬鍊攝影生涯的力量,最後寫入一張張他拍的農村影像。
不畏六月天公熱或春寒雨水冷,依然彎腰蒔田的耕種人;或頂著狂吹的東北季風,在河壩種地瓜或曬蘿蔔乾的婦人﹔還有擎著蔗架扛著相思木,走過崎嶇山路朝向木炭窯的工人,當這一個又一個總是做到「兩頭烏」(指天未亮就開始工作,一直做到天黑)的客庄勞動身影從照片中走出來,我看到拿著相機的邱德雲,也不畏風吹日炙地行走其間……。
冰箱裡的梅乾菜現身的那一刻,我知道老人家還活著,活在我的心中,忍不住想試試小媛姊口中,苦日子裡的「大菜」。
芥菜加大量鹽巴滷成鹹菜再曬成的梅乾菜,雖脫胎於芥菜,但經鹽分的滲透,陽光的濃縮,時間的發酵,已將芥菜的苦味,轉化成一種沈睡的甘味,只要遇上適當食材就會被喚醒。
古味新吃,苦盡甘來
這會兒,因拿捏不住梅乾菜的鹹度,在這道肉丸子裡,我只用上一點點,沒有想到,就發揮了它無窮的喚醒之力。各式的鹹味,鹽巴也好或是醬油,還有又是洋?又是青蔥的,都在它的統合下,一起將肉的本味轉化成婉轉的甘味,甘味深處還繚繞陣陣芳香,所謂的苦盡甘來就是如此吧!沒有苦,沒有鹹,哪襯得出「甘」的甜美?昔日小媛姊家中所謂的「大菜」也是這般的滋味吧!
如今,苦日子已成過去,我最在意的是,將這道梅乾菜肉丸子端到母親的面前,老人家是否會喜歡?沒想到,她一吃竟也大讚好吃,我家餐桌好久不曾聽聞這樣的讚美聲,這可比我家原來的肉豉仔還多了一種芳香味。不知小媛姊的父親,我的邱老師,如果仍在世是否也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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