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度C低溫烹調七十二小時的牛肉,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一支飛鏢、一根湯匙,加上一支叉子,能做出甚麼藝術品?」
就讀台北開平餐飲學校的洪維伶,從來沒想過居然有這樣新奇的烹調方式!直到她在新加坡遇到了三星級米其林餐廳廚師斯圖邦(Emmanuel Stroobant),開啟了她對烹飪的全新想像。
去年剛從高雄中正高工金工科畢業的曾鈺棠,一直對自己用廢棄物創作的方式很沒自信,直到他在德國遇到金工藝術家古茨(Andy Guts),才發現金工設計的風格可以這麼多元。
洪維伶和曾鈺棠,都是在台灣技職教育體系裡就讀的學生。他們去年和另外四位技職生,甄選上公視與原民台、客家台聯合製作的青少年實境節目《為了功夫闖天下》,得到出國跟世界級達人貼身學習的機會。
在這一段勇闖天涯學功夫的旅程中,他們從這些世界級達人身上,學到了哪些功課?又帶給台灣技職教育哪些啟示?
第一堂課:從容,是最完美的速度
去年剛從彰化員林崇實高工畢業的房俞佑,是木工競賽的常勝軍。在比賽裡,他速度快、技術好,讓他能以木工選手資格直接保送北科大。
他剛到丹麥跟女王御用藝匠羅斯(Niels Roth)貼身學習時,總是急著問大師:「接下來怎麼做?」老木匠卻總是不急不徐地回答他:「等一下。」
房俞佑急著要學更難的技術,老木匠卻要他好好練習磨砂、上漆、卡榫這些基本工。後來他才發現,愈簡單的東西,反而愈難做到好。例如,老工匠要他磨砂,他以為自己已經磨得很厲害了,結果大師從側面一看,馬上指出三個缺點。
房俞佑回想自己在台灣接受選手訓練的過程,為了要在時間壓力下完成作品,讓他的心態變得很急躁。
「我到丹麥才發現,這種急躁的心態,跟當一個專業木工該有的態度完全相反。比賽是死的,木工是活的。木工可以有很多巧思,在過程中慢慢磨,慢慢嘗試,可以變化出很多想法來。搶快,就會忽略很多細節,」他反省。
對於速度感的領悟,洪維伶也深有同感。她觀察到台灣的餐廳,上菜總是急急忙忙,客人也很急,什麼時候要上菜,廚房就得馬上端出來,很難做到精緻。
但在新加坡跟著主廚斯圖邦工作一天,洪維伶就注意到,他們上菜、用餐都很從容。斯圖邦會把每道菜都擺設到很美才端上桌。
他告訴洪維伶:「想像這道菜是要給你心愛的人吃,你會不會很驕傲地把它端上桌?如果不會,你就要重做。」對照於台灣急躁、講求效率的餐飲文化,洪維伶受到的震撼不小。
從容才能練就真功夫。「我們要學習丹麥工匠,慢而有效率的工作方式。要成為達人,應該慢慢做,才能做出可以感動自己的作品,」這是房俞佑學到的重要功課。
第二堂課:要為技巧注入感情與意義
畢業於左營高中舞蹈班,現在就讀北藝大的高旻辰,從小就得過許多舞蹈比賽獎項,接受過扎實的舞蹈技巧訓練。當他去到美國紐約瑪莎葛蘭姆舞團學習的時候,發現國外舞者的技巧未必比他完美,但心靈上的表達很豐富。
「他們不強調舞者腿一定要抬到多高、腰一定要挺到多直。但他們很在乎每個動作所表達出來的意義、故事,」高旻辰說。
有著圓亮大眼睛的高旻辰,是排灣族原住民,他特別以排灣族祭典為題材,編了一支舞請瑪莎葛蘭姆學校的校長指導。
高旻辰回憶,當他第一次舞出這段舞蹈,校長問他:「每個動作跟動作之間的故事是什麼?」這時,高旻辰才靜下心來思考,原來心靈的感受要投射到舞蹈,動作之間應該有故事。
高旻辰反省:「以前我習慣一開始就把最厲害的動作表現出來,聽到這建議,就開始思考怎麼用身體表達故事。」在紐約的見習,啟發了高旻辰舞動自己的方式,重新為每個動作灌注情感與故事。
到日本靜岡,跟製茶達人、滿壽多園社長增田剛學習製茶的蔡翌璋,也有同樣的領悟。關西高中園藝科剛畢業的蔡翌璋,非常肯定學校提供的技術訓練,但他發現,要成為領域的達人,光靠厲害的技術是不夠的,還要有精神、心靈層次的內涵。
增田剛社長每天要親自品嘗五十多杯自己栽種的綠茶,因為「要先了解自己的產品、愛自己的產品,才能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才知道怎麼介紹給客戶。」
跟蔡翌璋相處的那段時間,增田剛分享的都是關於自然農法、環境永續,以及推廣健康的理念。
蔡翌璋過去在彰化老家也幫忙阿公阿嬤種地瓜,從來沒有認真品嘗過自己種的地瓜。「我以前只關心這些地瓜,可以幫我賺多少錢,」蔡翌璋很老實地說。
從日本回來之後,決定未來從事農業的蔡翌璋,現在每天早餐都吃阿公阿嬤種的地瓜。因為自己親自嘗過,就知道怎麼跟客戶推薦,並針對不同客戶需求,推薦不同品種。
儘管十二年國教提倡多元、適性發展,但目前台灣的技職教育,其實並沒有提供多元的視野與格局。
第三堂課:格局夠大,才有機會變頂尖
熱愛木工的房俞佑就不諱言,三年前他進到高職後,失望地發現,「高職幾乎和高中一樣,都是在準備升學考試,很少實作課程。」
台北開平餐飲學校是少數不強調升學、重視實作課程的技職學校。創辦人夏惠汶感慨:「台灣教育的分流其實是階級取向,而不是興趣取向。我們習慣用考試的分數去預測一條看得見的路,缺乏一個大格局。」
這幾位技職生有機會到國外貼身接觸達人,也因此看到充滿希望的大格局。
就讀桃園育達高中美髮美容科的胡可萱,到日本現場觀摩萊雅日本五十週年髮型設計大賽之後,深受震撼。「原來美髮也可以做到這樣國際化的境界!有一天我也想要站到那個舞台上,而且要比他們厲害,」胡可萱立下志願。
十七歲就入行,年屆六十的日本美髮大師川島文夫鼓勵胡可萱:「人一定要有大夢想,看著夢想就會一直往前進。才十七歲,有什麼好害怕失去的?」
在新加坡跟著斯圖邦主廚學習,洪維伶不僅見識到豐富的食材、創意且充滿美感的烹調方式,更看到斯圖邦同時也是一名優秀的企業家,投資很多餐廳、領導這麼多員工,卻依然充滿活力,且懂得享受生活。
「未來絕對不能只是窩在台灣看世界,一定要多出去學習,」洪維伶對自己有了更高的期待。
蔡翌璋到了日本,才知道原來農業可以發揮的事情這麼多,從種茶、製茶、賣茶,到推廣有機農業、自然農法,格局可以拉很大。「不只是為了賺錢,甚至已經到了追求健康、環境的境界,」蔡翌璋心嚮往之。
就如夏惠汶所說:「每個人都有機會在自己有興趣的領域做到頂尖。重要的是,要能引發學生的動力、給他們寬廣的視野格局,如此才能翻轉技職教育的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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