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基測的第一個夏天

我們和一六○、一七○公分左右、那些荷爾蒙作祟、前額葉還沒發展成熟、難以捉摸但又對生命充滿好奇的十五歲孩子相處。這些待熟的少男少女，總要見了兩、三回才能敞開心扉。

我們進入家庭、在他們私密的房間裡、在西門町或夜市裡、在沙灘上、在他們最喜歡的校園一角，談夢想快樂憂愁、讓父母親們面對鏡頭談自己在十二年國教下的生存之道……，我們看見「十二年國教」這抽象又抽離的詞彙，對每個主角，每個家庭，活生生的影響。

儘管這群千禧世代的十五歲孩子，距離製作團隊們的十五歲，已是上世紀和這世紀之間偌大的差別。但跟著孩子進入他們最常待的教室、補習班，我們像走了一趟魔幻寫實的場景。

一天十小時坐在書桌前

他們的書包鞋子變得多樣，頭髮眼鏡都極有型，全身上下豐富的色調，人手一支智慧手機上網、聊天，和上世紀我們成長的年代，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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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跟著孩子們的生活卻發覺，他們所處的教育氛圍，與上世紀沒有太大差別。

不少孩子們下課後的第一站是補習班。根據教育部公布的數字，今年，台灣的升學補習班已超過一萬家，其中八成招收國中小學生，數量與全國三大超商總數的八千九百家，不相上下。

孩子們魚貫進入補習班，乖乖地將手機交由老師統一管理，收起隨身的iPod。牆上貼著模擬考的大榜單和激勵標語。「愛的小手」伺候著分數不達標的學生，排名和體罰依然存在。

甚至我們在教室天花板看見垂掛著的北一女、建中、附中制服，像文風不動的三尊神像，暮鼓晨鐘提醒著考試目標。孩子們疲憊的眼神，時而望著講台或寫不完的試卷。

正規的學校會不會好些？似乎也沒有。

教育部過去十年來，要求學校只能公開學生成績分布，不能公開班排名和校排名，但多數學校仍以學號或座位公布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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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分數至上的規訓，已把喊得震天價響的「多元」拋到九霄雲外。我們紀錄片的主角們，很細膩地道出孩子們對分數的看待，「考不好會有被鄙視的感覺，當別人九十分，而你六十分時，大家會互瞄，如果不小心瞄到你，你就會難過，會非常不開心。」

敏感的孩子，總能在人際的眼神交會間，讀出這個社會「心口不一」的內在矛盾。這矛盾，上從政策開始，到第一線老師的教學，再到家庭，都糾結不已。

例如，十二年國教雖強調「免試升學」，直到最後，仍附帶了「會考」，而且佔學校分發分數比重約三成。孩子說，換了個「免試」的名字，那個「試」還是在。

而有些名校仍維持「一試定終生」。教育部要求全台四九五所高中職提供七成五免試入學名額，但仍有北一女、建中、台中女中等約十所菁英學校走「特色招生」，以「聯招」方式招生，免試比例僅開放三到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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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龍門國中校長陳採卿表示，原本十二年國教重點在減低升學壓力，鼓勵國中「正常教學」、「活化教學」、「適性發展」，讓每個孩子有帶得走的能力。

但多數的宣傳和討論，卻集中在怎麼升學、會考佔比、哪些學校能特色招生，實在可惜。

立意良善的十二年國教，似乎來得太晚，又變化太少。於是，我們在第一屆學生中，看不到壓力鬆動的跡象。綁架自由心靈的升學主義幽魂，在這一代身上依然盤旋不去。

但在這密不透風的城牆裡，我們仍看到一些值得觀察的小改變。因為新的遊戲規則，似乎驅動了少部份師長和學生的變化。

紀錄片主角之一，台東寶桑國中的林岑威說：「同學們好像品性變得好一些了。」在台東區的免試方案中，學生日常生活納入評比，使得學生不敢再曠課、怕被記過，更努力幫自己贏得嘉獎記功。

但在過往，這個區域裡的父母對孩子低期待、普遍家庭沒有約束，孩子抽菸、騎車，有時老師也很難駕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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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利vs.人文價值

我們也的確觀察到，十二年國教實施後，出現「偽志工」、「灌水幹部」的現象。不論孩子是否有這方面潛質，師長和父母安排孩子到圖書館、醫院當志工、增加班級幹部，形成「集點」式的功利主義。

但不論動機為何、是否衷心相信服務的價值，我們在鏡頭前，確實看到孩子們開始關心課業外的生活，看到更多元的價值。

《想飛的十五歲》用影像記錄六位孩子的夏天，在盛夏之後，他們之間有人等不到真正的改變，選擇離開、出國。

但我們也看到有些孩子決定不拚第一志願、就近入學；有的孩子持續當志工，想在未來成為公民老師。

我們的鏡頭從春末開始，到盛夏結束，短短的幾個月，彷彿框住了一個未來的歷史。一個全新制度的上路，默默改變孩子的抉擇。

沒人知道這個制度將會在台灣社會走出什麼樣的軌跡？但這個盛夏、即將到來的秋冬，青春的主角們都超乎想像地與新制度奮戰，沒有退縮。

當大人們能跳脫「怎麼考」，而開始在乎孩子怎麼學、老師怎麼教；當大人們餐桌上第一句話不再是「今天考幾分」，而是「今天是否主動提問、解決問題」；當第一線的老師能開展出專業教學與評鑑……，十二年國教才有可能為台灣帶來希望。

創作歌手　游鴻明：鼓勵取代限制　帶孩子去流浪

知名音樂人游鴻明，也有個面臨首屆12年國教的孩子：游宇潼。

喜歡抱著爸爸撒嬌的宇潼，其實有著超齡的責任感。從小學開始，她每天早上自己調鬧鐘起床，搭公車上學，回到家後，也自動自發完成功課。

獨立的性格，來自父母給予她的自由。只要宇潼想嘗試、挑戰的活動，不管是跳水、登山、還是泳渡日月潭，游鴻明選擇用鼓勵取代限制。

每年寒暑假，游鴻明也把握時間，帶著全家一起出國。與其說是旅行，他更喜歡說是去「流浪」。全程自助規劃，一家人開著車沿著公路享受異國風景，和彼此相處的時光。

對游鴻明來說，讓孩子學會自主安排一段旅行，遠比拿到好成績重要。

「我們希望培養她微笑過生活的能力。」游鴻明說，「我們不是喜歡強加課業壓力在孩子身上的家長，即便沒有實施12年國教，我們也不希望為了考試去讀書。」

堅持不隨波逐流的教育理念，其實是游鴻明對自身學習經驗的反省。

擁有上百首創作，游鴻明並非音樂科班出身，而是畢業於聯合工專。他自學吉他，對歌唱產生興趣，直到踏入演藝圈，才有機會學習更多音樂上的技巧，「等於是重新讀了一次大學，」游鴻明形容。

他感嘆說：「如果在小學提早學了樂器，我可能很快就知道我的方向在哪裡，可能我的成就會比今天還要好。那是我們那個年代接觸不到的環境和刺激。」

如今，身為三個女兒的父親，游鴻明希望及早激發、挖掘孩子與生俱來的潛能。他不填鴨強迫孩子學習才藝，而是讓她們廣泛接觸各種課程，找出真正的興趣。

很多人問他，會不會希望女兒未來也朝演藝圈發展？游鴻明沒有既定答案。他最想做的，就是陪伴她們摸索、成長，直到生命中發光發熱的那一刻到來。（陳寧）

台英混血女孩 江頌薇：請不要折磨我們這些小腦袋

對台英混血的江頌薇來說，故鄉的代名詞是「考試」。母親是義聯集團發言人江惠頌，在孩子一歲半時，把女兒帶回台灣學中文、受教育，希望女兒知道還有一個家鄉叫「台灣」。但這個回鄉，卻帶給頌薇和頌薇爸爸克里斯（Chris Harniess）極大的文化衝擊。

「補習班」三個字，是頌薇父親少數會說的中文，因為英國沒有補習班，只有私人家教。他說，學校每一年結束時會有個考試，那時學生們才在研讀、複習。

「我的青春歲月和女兒相比，有太多自由的時光，」他說，「她是一點多餘時間也沒有，待在學校的時間很長、補習班時間很長，有時我真不清楚她們在做什麼。」

每年暑假回到英國，與堂哥堂姊們相聚，頌薇明顯感覺到台英兩邊體制的差異。

她說，那裡的高中沒什麼壓力，大家功課寫完就去玩了，讀書、學習由自己安排。

台灣的老師和學生，就永遠有追趕不完的進度。但頌薇父親也承認，台灣很競爭，而英國給孩子的壓力也不太足夠。

後悔把她從英國帶回來

其實頌薇的夢想是當一位國際知名設計師。她喜歡畫畫、到街上觀察流行時尚，在她的書架上有幾本當代設計的雜誌、建築相關的書籍。但隨著12年國教會考的逼近，她也慢慢遠離這些美好事物。

擔心女兒的天份和熱情被考試扼殺，母親江惠頌經常出現「後悔把她從英國帶回來」的念頭。但頌薇卻沒有任何抱怨和猶豫，她說，「這裡有我喜歡的同學，我還是很開心的」。

儘管頌薇未來會回英國讀大學，但她沒有鬆懈。雖然江惠頌希望女兒能當她高雄女中的學妹，但頌薇很有主見，她把第一志願定在社區附近，校風多元的中正高中，「我可能要讓媽媽失望了，因為就算拚上雄女，只會在班上的後面，不會快樂，」她說。

承擔台灣教育先天的高壓，卻能冷靜看待自己的位置，不隨波逐流，江頌薇為自己心中的「第一志願」努力著。

問她如果要告訴大人們一句話，她說，「就是希望大家不要折磨這些小腦袋」，她甜美的笑容告訴我們，「青春就是要花時間用不同的方式去體驗。」（洪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