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全球的遠洋航運路線圖上,到了東南亞,就只有新加坡一個大港,這裡默默無名。現在,一切大不相同,」馬來西亞巴生港自由貿易區執行長謝觀龍,站在十層樓高的大樓頂,俯瞰整個港區,露出微笑。
去年,巴生港已快速超越高雄港。
佔地超過一平方公里的巴生港新港貨運碼頭上,成千上萬的貨櫃從萬噸級大型貨輪上一一卸下,整齊排列,綿延整個港區。
碼頭另一端,停滿數千輛來自各國大廠的進口轎車,準備在此進行橡膠配件的組裝後,再銷往世界各地。
海風徐徐,《天下》記者站在面向麻六甲海峽的巴生港,試圖解答一個謎題:自貿區是不是國家經濟轉型的強效解方?
在馬來西亞,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直到現在,馬來西亞平均國民所得,還不到台灣一半。但就在去年底,馬來西亞第一大港巴生港,正式超越台灣第一大港高雄港,躍升為全球貨運吞吐量第十二大商港。
從落後三十名到迎頭趕上
「八○年代,高雄是全球前五大港,巴生港連三十名都排不上,我們參觀高雄港時,是仰著頭在學習的,」有三十年港務經驗的謝觀龍,曾多次率團來台考察,「如今,我們迎頭趕上了,」謝觀龍略帶黝黑的臉上,露出欣慰笑容。
超越高雄港,不過是馬來西亞願景藍圖裡的一步。
「我們的目標,是超越全球第三大港的新加坡,在我有生之年應該看不到。但我相信有一天會成真,」謝觀龍說。
巴生港的發展,有如整個馬來西亞的縮影。
十五年前,馬來西亞還是落後亞洲四小龍的開發中國家,近五年下來,國內生產毛額(GDP)卻大幅躍升五六%,成為全球矚目的「亞洲之虎」。
「二○二○年,平均國民所得要超過一萬五千美元,正式進入高所得國家之列,成為區域內的經濟強國,」馬來西亞投資發展局局長馬袖強明確指出。
要達到這個目標,馬來西亞不能再安於過去僅靠出口橡膠、棕櫚油等天然資源發展經濟。
傾全國之力 老港拚上世界舞台
三年前,總理納吉推出經濟轉型計劃。透過發展新成立的經濟特區,搶當東協的貿易、轉運中心,並大量吸引外來投資,扶持國內的高科技、通訊和物流產業,成為馬國政府「拚經濟」的關鍵策略。
歷史超過百年的巴生港,在五年之內改頭換面,世界排名不斷竄升,靠的正是馬國政府集中資源、重新規劃,在港區打造佔地超過一千英畝,約等於三個台灣內湖科學園區大小的嶄新經濟特區。
與其雨露均霑,不如集中資源做好一個地方,是馬來西亞從過去錯誤學到的教訓。
從九○年代起,馬國政府不斷嘗試發展包括巴生港在內的各大港口,除改善基礎設施、港務局民營化外、甚至訂定各港口績效指標,用租稅優惠獎勵貨運量提升的港口,希望以市場競爭來提升績效,但效果卻始終有限。
「同時發展所有港口,不會讓餅變大,反而讓大家彼此競爭,淪為新加坡等大港的附屬港,」謝觀龍指出。政府最後體認到,不如傾全國之力,先發展單一港口,再去和全球一線大港競爭。
二○○二年,馬國政府將巴生港定位為國家級特區港口,規定國內各港口的出口貨櫃,統一經過巴生港轉運。
同時,馬來西亞取經杜拜模式,在港區規劃區域內最大的自由貿易區。
這兩項政策,改變了巴生港的命運。
「全世界的貨輪,都追著貨櫃(商品)跑。要成為轉運中心,就得讓貨櫃停留在此地,」謝觀龍解釋。集中出口,讓巴生港貨運規模立刻增加一.六倍,奠定發展自由貿易區的基礎;有了自由貿易區的創新政策,又能吸引更多國際物流和投資,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定位明確 不當加工出口區
除了政策優惠,準確的策略定位,也是巴生自貿特區的成功關鍵。
巴生港自由貿易區不走傳統「加工出口區」路線,而採「交易中心」定位。
除了早高雄一步,取得倫敦金屬交易中心(LME)資格,讓全球非鐵金屬的期貨、現貨交易,能在此進行儲備、完成交割外,巴生港也取得國際棉花配銷中心資格,讓印度半島盛產的棉花,先運到這裡,進行分裝、免稅交易後,再銷往東協各國。
巴生港更抓住全球每年超過一.五兆美元的回教清真食品商機。
自由貿易區正著手規劃全新的清真食品交易中心。未來,各國食品業者,可用來自各地的食物原料,在自貿區中進行加工、並取得馬國清真食品認證後,直接轉運銷往中東、印尼各國。
一個清真食品認證手續,就能大幅提升食品的附加價值。加上自貿區的免稅誘因,巴生港的創新政策,成功吸引中國大型食品業者數度投石問路,預計投入二十億美元,在此打造清真食品的出海口。
「發展經濟特區,是一個重新定位自己,抓住自己優勢,面對國際激烈競爭的過程,」發展局長馬袖強說,「不斷嘗試、不斷創新,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對馬來西亞而言,透過經濟特區,不斷嘗試、尋找國家經濟的新方向,是現階段最優先的施政方針。
與宿敵大和解 打造未來城
在這個戰略架構下,馬來西亞甚至可以向「宿敵」新加坡遞出橄欖枝,共同合作開發新經濟特區。
緊鄰新加坡的馬來西亞柔佛州「依斯干達」,就是星馬攜手打造的全新經濟特區。
「星馬兩國已經進入全新的階段,」駐馬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大使羅由中觀察。二十多年來,因兩國前總理馬哈迪和李光耀兩大強人的「恩怨情仇」,星馬在政治和經濟上,素來競爭多於合作。
但隨著兩國經濟發展相繼面臨瓶頸,雙方都體認到,結合新加坡的人力資源、國際金流,和馬來西亞豐沛的土地與資源,才能突破現狀。
在這樣的背景下,佔地超過新加坡總面積三倍,依斯干達特區的超級造鎮計劃,分別由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主權基金(國庫控股集團與淡馬錫控股)注資開發,兩國總理更罕見地連袂出席動土儀式。
凌晨,搭上吉隆坡向南往柔佛州的巴士,長達三百三十公里,近五小時的車程。《天下》採訪團隊率先探訪這個各國投資機構和銀行眼中,東協地區最熱門的投資新亮點。
筆直的高速公路兩旁,盡是尚未開發的寬闊空地和原生橡木林。車子抵達依斯干達,舉目望去,卻到處都在大興土木。三層樓高的依斯干達特區管理、接待中心外停車場,更密密麻麻停滿了近百輛轎車。
「現在,全世界的眼光都集中在這裡,」依斯干達特區,最大的總開發商水岸控股(Waterfront Holdings)總監林堅恒說,日、韓、美、英、中各國大型開發商和私募基金、主權基金代表,這一年來絡繹不絕,「我忙到必須在這裡打地鋪。」
二十六歲的林堅恒,來頭也不小。他是馬來西亞知名華商、也是依斯干達特區最大地主林剛河家族的第二代接班人。林氏家族在馬來西亞擁有包括怡克偉士(Ekovest)、PLS種植、TRS控股等六家上市公司,集團領域橫跨營建、天然資源、金融及食品,資產超過四百億馬幣(約三千六百億台幣)。依斯干達特區的成型,林氏家族是幕後的重要推手。
打造大馬的深圳特區
「我十三歲時,就和父親來這裡看地,當時的景象,現在還忘不了,」林堅恒回憶,從新山望向新加坡,柔佛海峽的這一面寸草不生,對面卻是新加坡的萬家燈火,「那時父親告訴我,對面像香港,我們有一天,也要把這裡發展成深圳。」
當時,正值一九九九年亞洲金融風暴之後,全馬陷入金融業、企業倒閉潮,林剛河卻從危機中看到機會。他在柔佛州緊鄰新加坡一帶,大舉收購土地,甚至自掏腰包和州政府合作,填海造陸。
十多年過去,林剛河以華商身分,積極奔走星馬兩地。直到○七年,星馬政府共同注資依斯干達特區後,林剛河的夢想才付諸實現。
林堅恒指出,對以出口天然資源為主的馬來西亞而言,需要靠新加坡的金流、人流和高附加價值產業,帶動經濟轉型。對地狹人稠的新加坡來說,馬來西亞廣大的腹地,則提供相對廉價的土地和人力,降低企業成本。
「雙方終於體認到,合作的效益,遠大於彼此競爭,」他說。
依斯干達經濟特區,成為兩國嘗試緊密合作「拚經濟」的大型試驗場。
十年免稅 吸引百億外資
在這裡,雙邊政府大幅簡化通關手續。馬來西亞政府則針對高科技、金融諮詢顧問、物流與旅遊等產業,提供高達十年免公司稅的優惠;同時對中高階人才,提供個人所得稅減免,以吸引企業、人才進駐。
一夕之間,依斯干達特區成為炙手可熱的投資標的。根據依斯干達特區經濟發展局統計,截至今年六月底止,該區已吸引超過三七一.六億美元的投資。其中外資高達一二六億美元,足足是去年外人在台直接投資總額的三倍。
靠著巴生港、依斯干達兩大特區帶動,馬來西亞努力晉身東亞強國之林。儘管政府帶頭推動經濟特區,投入大量財政預算,造成國債佔GDP比例從三年前的三○%,爆升到如今的五八%。馬來西亞同時也面臨熱錢湧入推升通膨、和房地產市場過熱等隱憂。
「亞洲之虎」的強國夢仍有挑戰。但從經濟特區內源源不絕的新構想和新投資看來,馬來西亞無疑已嶄露出全新潛力和可能性。
小檔案
巴生港口自由貿易區
成立時間:1999年
投資金額:50億美元
特色:集商品銷售、產品加工、貿易、大型國際商品展覽會的綜合性國際商貿中心
目標:成為東南亞區域貨運中心,並鎖定亞洲的伊斯蘭交易、物流、轉運商機
小檔案
依斯干達特區
成立時間:2007年
投資金額:15億美元
特色:星馬主權基金共同投資,主力為金融、教育、物流、旅遊等產業
目標:成為新加坡的發展腹地,並促進馬來西亞產業轉型與發展柔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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