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遠方有戰爭……,我應該惶恐,或是該慶幸?」余光中《如果遠方有戰爭》
矽谷,戰爭最前線。
沿著國王大道(El Camino Real)開車,短短十分鐘,從臉書到惠普的總部,看盡矽谷一甲子。
駭客路(Hacker Way)一號。
翹起大拇指「讚」的招牌,成了網路繁榮時代的新地標。
十四棟建築徐徐舒捲開來。藍天、陽光、棕櫚樹,看似度假飯店,其實是短短十年內,黏住十億網民、等於締造世界第三大國的臉書總部。
聞不到一絲煙硝味。但從這兒,臉書向Google開了第一槍。
四月四日,臉書大舉攻入手機。創辦人祖克柏,找來宏達電執行長周永明站台,合作開發「臉書首頁」(Facebook Home)軟體。未來,手機的首頁,將變成臉書的動態新聞,直攻Google的本家生意。
Google也在頻添軍火,找上鴻海,推出一邊看、一邊搜尋的Google眼鏡(Google Glass),徹底置換掉用電腦、手機上網搜尋的需求。
這場大戰,關台灣什麼事?
事實上,台灣一直是美國科技巨星的最佳伙伴。從Wintel(微軟+英特爾)時代,微軟、惠普、戴爾、英特爾四大巨星(舊F4)背後的軍火商、傭兵,就是台商。
行動通訊年代,美國新四強(新F4)蘋果、Google、臉書、亞馬遜彼此征戰,雖然時而插進三星、聯想等新幫手,卻仍需要台灣科技業者的支援。
三星旗下的三星經濟研究院,在一份《亞洲資訊科技產業的未來》報告中,就以「台灣是美國IT企業的天王製造機」(Taiwan is a king maker for US IT companies),來形容台美的伙伴關係。
一一年,歐盟也在《歐盟資通訊產業研發現況》報告中指出,美國科技業充分運用亞洲高效率、靈活的供應鏈,以及研發資源。尤其是與台灣的伙伴關係,更讓美國科技業領先歐洲,且差距愈拉愈大。
愈演愈烈的新F4戰局中(見一二四頁),這些科技巨星,為什麼仍然「非台灣不可」?
《天下》深入新F4的老家——矽谷,找答案。
臉書 十億人追捧的網路寵兒
去年二月,臉書公開募股上市(IPO),二十九歲的祖克柏,搖身一變,躍為世界富豪之一,預計身價達到一七四億美元(約五二二○億台幣)。蘋果創辦人賈伯斯生前,稱他為「矽谷創業精神的最佳接班人」。
二月溫暖的加州陽光下,《天下》記者眼見這位少年成名、萬人追捧的創業英雄,穿著黑色運動夾克、牛仔褲、跑步鞋,正帶著十幾位國、高中生在總部裡,信步參觀。
這一刻,他一臉燦爛笑容,就像學生一樣純真,彷彿記起那一段,什麼都可能的哈佛宿舍歲月。
他走的這一條柏油小徑,綿延五百多公尺,兩旁三層樓高的建築,隨興座落。辦公樓上高掛大大的紅底白字招牌,寫著「駭客企業」(Hacker Company),定義了他們在產業中的位置。
「臉書在行動上的位置很有趣,」祖克柏說,使用智慧型手機的人,有二三%時間都在用臉書。臉書是手機族花最多時間的手機應用。第二名,照相編輯軟體Instagram(已被臉書收購),與第三名的Google地圖,各佔三%。臉書遙遙領先。
「分享定律(the law of sharing),是我們這個年代的摩爾定律(見下方小辭典)。每個人分享的資訊,每年倍增。從分享定律來看行動趨勢,就很清楚我們該聚焦什麼,」祖克柏說。
八年前,穿著睡衣拖鞋、癡迷寫著程式的害羞宅男,已是今日台上能說善道的臉書執行長。
一走進臉書大樓,彷彿愛麗絲掉進兔子洞。
牆上、地上隨處可見,「程式勝於雄辯」(Code wins argument.)、「駭客」(hack)、「過程就是收穫」(The return is in the process.)的標語,一再提醒四千多位臉書員工,在無饜的競爭中,也要保存「好好玩」(have fun)的駭客文化。
休息區,沙發椅背後的牆上,臉書專門雇用的藝術家,每天手繪「hello」、「aloha」(夏威夷問候語,歡迎、再見之意)「peace」(和平) 、「try not to worry」(試著別擔心)的圖像與文字。一張張A4大小的手繪圖,貼在牆上,天天更新。藉此刺激員工圖像思考、發想社交新功能。
偌大的辦公室、川流的世界訪客,卻沒人想到,臉書上每一秒鐘的交流,都來自台灣廣達伺服器的服務。
林百里口中「烏龜慢爬」的廣達,耕耘十年,甩開原先介紹這筆生意的戴爾,直接把伺服器賣給臉書,成了臉書帝國背後「非他不可」的伙伴。
這表示,美國的科技舊F4,已經不需要台灣了嗎?剛好相反。
如果說,臉書是行動通訊時代的新寵,十分鐘車程外的惠普,就像舊時代的貴族,仍在掙扎。
加州的帕羅奧圖市(Palo Alto),靜極了。
艾迪森(Addison Avenue)雙線車道的小街,玉蘭花自開自落,偶有車聲劃破寂靜。
惠普 沒落的科技貴族
一棟橘磚綠瓦的獨棟洋房,旁邊緊鄰一間小小的綠色木門車庫。這裡就是七十四年前,普克和惠烈,用五三八美元創立惠普的地方。他們在這間小車庫裡,製造出新型的振盪器,誕生了科技的矽谷。從此,「車庫創業」成為矽谷永不褪色的流行。
影響之大,讓太平洋彼岸的台灣,也緊跟著矽谷的呼吸起伏。
至今,惠普仍是對台採購最大外商,去年採購七千五百億台幣。
惠普每一秒就出貨兩台電腦、兩台印表機,靠的是台灣供應鏈,扎根三十年的製造服務。
「惠普從二○○六年至今,持續穩坐全球電腦龍頭,部份原因就是和台灣關係緊密,」惠普全球採購長暨個人電腦與印表機資深副總普菲特(Tony Prophet)告訴《天下》,惠普供應鏈力行「輕化」(light-touch model),只採購CPU、面板、記憶體、電池、硬碟五項關鍵零組件。其餘採購、設計、組裝、甚至運送,都仰賴台灣代工廠。
惠普的筆記型電腦,也都由台灣南港的研發中心、一千五百人的工程師團隊,開發設計。
燈火在蘭陽平原閃爍。
惠普亞洲區國際採購處總經理蕭國坤,正站在山上拍夜景。晚上八點,一通簡訊「咚」地進來:日本又有地震。蕭國坤趕緊下令同仁、供應商固料。
午夜之前、四小時內,該拉的貨、該下的單,全部辦妥。
「這就是我們的供應鏈,大而快,」蕭國坤笑著說。他也曾下過十台不同硬體配置的電腦小訂單,台灣兩天就交貨。
和台灣唇齒相依的惠普,今年第一季出貨量達一千兩百萬台,依然保持全球第一,卻比去年大幅下滑二四%。可見,因為沒趕上行動網路的「典範轉移」,惠普已榮景不再。
舊F4中,市值下滑最嚴重的是惠普。微軟、英特爾和戴爾,則維持平盤。
從世界科技巨星身上,看到典範轉移。台灣科技業的舊能力,哪些已經不中用?在行動通訊新時代,又需要哪些新能力?
兩種過氣「舊能力」
一、不再需要「設計代工」(ODM):行動新市場轉速加倍,過去台灣代工廠足以自豪的「設計」,不再被看重。「設計代工」快速消失。
因為,行動通訊新玩家,紛紛效法蘋果,經營「生態」、垂直整合,一手掌控軟體、硬體設計,重新定義產品。
明基董事長李焜耀看得清楚,「Google幾乎從頭做到尾。硬體設計、人機介面、產品人體工學、背後產生的商業模式,都由Google做好了。台灣ODM的空間愈來愈小 ,只剩EMS(製造代工)。」
去年底,資策會產業情報研究所所長詹文男,就對經濟部提出警報:台灣電子代工業若不轉型,終將淪為只能代工,「附加價值更低、單價更低,」是他對台灣科技電子業的擔憂。
二、不能光靠「供應鏈管理」:過去引以為傲的供應鏈管理,在新時代是必要的優勢,但不是絕對的競爭優勢。
因為,以前科技產品的生命週期是「六三三」:六個月研發、三個月銷售、三個月清庫存。現在,速度加快成「三二一」:三個月研發、兩個月銷售、一個月清庫存。
科技新F4需要什麼能力?
「我們說管零組件,就像管香蕉,零組件爛得比香蕉還快啊,」一位國際電腦公司退休技術長,說出他每天的焦慮。
以往,速度、彈性,是台灣的強項。
但在硬體價值愈來愈低時,供應鏈管理只有成本優勢,對愈來愈重視軟體、服務的新賽局,幫助不大。
台灣求轉型,需要的是對客戶需求的理解能力。當電腦時代過渡到行動通訊時代,最明顯的改變是:
● 技術轉型,由硬轉軟,硬體從電腦改為智慧行動裝置。
● 儲存轉型,從簡單儲存到聰明雲端。
● 社群轉型,從單純交友到多元服務。
● 大幅發展網路與行動零售。
新、舊F4都在發展不同的策略工具,進攻新市場、新服務。
台灣科技業也已積極培養新能耐,讓新、舊F4都「非台灣不可」。
例如,全球搜尋之王Google,跳入行動裝置市場,看上的就是華碩軟硬體兼備的創新力。
儘管三星頻頻出招,但與蘋果生死與共的,仍是台灣九十家的蘋果供應鏈廠商。
以鴻海為例,不僅幫蘋果揹庫存、投資廠房,串起蘋果王國有形的金流、物流,更進一步串起無形的策略聯盟,掌握上游關鍵性材料,對彼此都是「大到不能倒」。
但仍有人認為,在致力經營垂直整合的新一波世界科技大戰中,台灣已經失去動能。
曾帶著華碩在主機板領域,擊潰英特爾、躋身全球筆電前三強的施崇棠,卻心境澄澈,眼前一片明朗。「現在才是最後的戰國群雄並起。就是open(開放)加vertical(垂直整合)的時代,」他說。
「台灣過去所累積的基礎,沒有浪費,大家應該要覺得安慰。面對垂直整合的趨勢,不必那麼沒有自信。反過來要善用我們的優點,回到人的需求,反璞歸真,帶給顧客快樂,」施崇棠說。
他認為,台灣現在的能力,來自於過去基礎的轉化。例如,過去強調產品的「技術功能」,現在注重使用者的「快樂體驗」。
全球科技典範轉移的大風,剛從矽谷吹到了台灣。蘋果、Google、臉書、亞馬遜一萬一千公里外的戰爭正熱,就看台灣科技業再次出新招,讓他們都少不了台灣。
小辭典
摩爾定律
1965年,英特爾創始人之一摩爾提出,當價格不變時,積體電路上可容納的電晶體數目,約每隔24個月便增加一倍,效能也提升一倍,用以揭示資訊科技進步速度之快。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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