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海嘯來臨的一刻,李連杰正帶著妻小,在馬爾地夫海灘度假。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經歷,讓他開始反思自己的人生,「我究竟想要做什麼?」
四十九歲的李連杰,兩歲喪父,八歲習武,十九歲以功夫片《少林寺》一炮而紅,成為武打巨星。
三十年來,從自我膨脹到自我反省,他歷經不同階段的成長,扮演的角色也更加多元:武術家、國際功夫明星,佛教徒與慈善家。南亞海嘯後,他成立了「壹基金」,鼓勵人人公益,人人慈善。
「我願意,在我四十歲以後,把愛回饋於社會,」二○○五年,在北京大學的演說中,李連杰分享自己的人生體驗,鼓勵年輕人拋開自我中心,用勇氣面對人生的考驗,自強不息。以下是演說的精華摘要:
一個小學都沒有畢業的人,站在最高學府的講台上,不夠資格演講。我只能用人生的經歷,跟大家分享我的人生感受。如果這些感受對同學們有幫助,你就聽一聽,如果沒幫助,你就笑一笑。
我生在北京,兩歲喪父,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一九七一年上小學,念了一年級就被抓去練武術。
記者問過我無數遍,我真不知道為什麼練武術,因為就被介紹到那個體育學校,教練說你是練武的材料。所以,是幸運之星選了我,還是我選了幸運之星,搞不清楚。
成長過程中,其實沒有什麼屬於自己個性或人生觀的表現,完全是聽從領導、大人、老師的安排。
一直到十六歲,我開始愈來愈有主見。因為已經拿了五年冠軍,再拿下去,第六年、第七年,總有一年被別人轟下來。所以,我就選擇了拍電影。從十七歲開始拍《少林寺》,一部電影就改變了人生。
一夕成名帶來痛苦
我在接近你們這個年齡的時候,開始對人生產生了很多的不了解,和痛苦的感受。
比如我成名了,一夜之間成名,就自以為很了不起,完全是以自我中心的角度來看世界。對社會、對老師、對長輩、對很多東西都覺得不公平。從十九歲以後,一直到二十四、五歲,全部是以自我為中心,對社會不滿,但是不敢表現、不敢講,因為講了會挨批評。
在我的人生裡,八○年代是自我中心、自我膨脹、自我痛苦的一個漫長階段。一直到九○年代,才開始慢慢有所理解。我經過了每個年輕人都經過的階段,為自己的名、利、物質奮鬥的過程。我完全理解,也很同情每一個人在這過程當中,所要面對的問題。
九○年代以後,我開始思考。我所學的武術,一直就告訴我,生命有陰和陽兩方面的東西,但我似乎總站在陰的一方面,去考慮人生,變成以自我為中心。其實,站在陰和陽兩個不同的角度看同一個問題的時候,答案是不一樣的。
從這樣的思考,我開始了解生活、了解生命,以至後來到香港發展,去美國、去歐洲。一直到現在,已經成為一個改變我人生的基本觀點:我不習慣站在某一個角度看問題,我喜歡在兩邊晃來晃去。
因為,當人有一個立足點的時候,你就會有自己堅信的思惟方法,但這並不是真理。而對面的那個人,因為他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信仰,他會說出跟你相反的論調,但那也不是真理。
生命不是一條路走到底。我一直堅信,人類是一個「圓」,因為無極,無極就是一個圓。有了圓以後有了天地,叫陰陽。天地有了四象,之後有了八卦,八八六十四卦演變出整個人類。如果太自我為中心——這是我個人的經驗——就會有很多痛苦;拋掉自我中心的時候,就會非常快樂。這是我目前經常在做、經常在學的事情。我講話很悶,對不起。(掌聲)
九七年時,我想退休。我發現,物質不能滿足我,不能解決心靈的痛苦。我變成了佛教徒,重新來看宇宙、看生命,從這當中找到很多快樂。
二○○三年,我無意中看到一則新聞時,非常震撼。那年,中國好像有二十八萬人自殺了。當時我就想,二十多萬人,每人有十個兄弟姐妹、父母、爺爺奶奶、同學,那就是十倍的痛苦,幾百萬人在痛苦。我覺得,我能做什麼?
當你探討心靈到了某一個階段,你會思考,生命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如何去關心這些人?如何用能力所及,為社會做一些什麼?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所以我決定,通過一部電影《霍元甲》,去闡述我四十二年來所走過的心理歷程。希望這部電影能夠告訴人們,如何面對人生,「自強不息」。
人生的過程中,我遇到滿多衝擊的。比如拍《少林寺》右腿斷了,在十九歲那個年齡,是一個最大的衝擊。後來在八○年代,我每拍一部電影就要斷一個地方,斷過手腕兒、腰板、脊椎,但是現在都過去了,所以也不覺得什麼。
在心理上要有勇氣。一個在國內長大的人,孤單到了香港,闖出一番天下。從香港又走到美國,在英文的社會闖蕩,走到歐洲,再轉一個圈回來。每個階段,在心理上都承受很大的負擔,都需要勇氣。
我覺得人類共同追求的目標,就是幸福、快樂。但還有另外一個東西:因為人生活在人群裡,所以就需要關心、愛和付出。
因為我曾在南亞海嘯跟死亡擦身而過。海水漲到我這裡(下巴),不過沒死,但死亡的震撼還是很大。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馬爾地夫當地有很漂亮的月光,用英文形容就是「地球上最後一塊小小的天堂」。第二天早上去玩的時候,海嘯來了,我當時抱著大女兒,一個阿姨抱著小女兒在海邊玩。
當時真的不知道是海嘯,我看海水過來,以為是漲潮了。孩子看到海水上來,她還很高興,還在踩。後來才發覺有些不對勁,海邊都沒有人了,我們就往岸上走。每走一步,海就漲一點,我的阿姨比我矮,她開始喝水。
我曾經花過一段時間,學習如何面對死亡,所以,在那一刻,我並沒有什麼害怕。當時我只有一個信念:保護孩子。這可能就是人的本能,也就是我說的「愛」。我四十多歲了,人生已經過了一半,但孩子還小,怎樣保護孩子走出這個困境,是當時唯一的念頭。
生命很短 要好好利用
走過之後,才有時間去想。你會想很多:名是什麼?利是什麼?真的要做什麼?我到底需要什麼?我有這麼多權和利,如果不好好運用,就會交給下一代。下一代爭氣還好,不爭氣就喪掉了。
但是你會發現,生命很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所以要好好利用,好好珍惜每一天。
《霍元甲》有一段對白,是我自己寫的,我曾考慮是不是太說教了,但是不說教,別人就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我跟導演說,拍吧,被罵也拍了。這一句就是,「我沒有辦法選擇生命的開始,但是我有勇氣走到最後一步。」(熱烈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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