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不僅是消遣,還是我的精神科醫師。我有兩個精神科醫師,一個是小提琴,另一個就是書。拉小提琴的時候你要全神貫注,而讀書也是。即使出國後,我還是維持這樣的習性。心神完全貫注讓你脫離現實,也帶你進入一個優美的境界。
大學時我深受台大哲學系教授殷海光的影響,旁聽他的邏輯學。他的哲學是科學哲學,他開的課十分轟動,台大學生都喜歡聽他的課,特色就是他講話很精確,哲學味道很濃。
大學畢業後,我和內人到美國去,讀書習慣開始受到內人影響。她送孩子上學後,會到我們當時住的杜克大學圖書館借書,看到好的書,她讀完了會拿給我,叫我看。
那個時代我們開始接觸海明威的作品,讀很多美國本土作家的文章,像小說家梅勒(Norman Mailer)。我最近在閱讀一本新書叫做《天堂裡的BoBo族》,把梅勒當作BoBo族的第一個,領先潮流三十年。
我們最嚮往的是英國布魯茲伯里文化圈(Bloomsbury Group)那群文人的聚會,裡面有畫家、文學家、科學家、經濟學家等,像知名的小說家吳爾芙、經濟學家凱因斯就曾參加那個團體。
最近我在讀義大利猶太作家李維(Primo Levi)的作品,他一輩子精神狀態都脫離不了希特勒的奧次維茲集中營,所寫的書都是一種劫後餘生者的書寫。但是他的天問其實非常深刻,猶太人喜歡問:如果有上帝,怎能容許奧次維茲集中營這種人間煉獄?我們華人的文學傳統沒有這種天問。
人有神聖、醜陋的一面,但這方面我們分析得不夠。西洋文學比我們深入分析這個部分。例如,王爾德的《格雷的畫像》,三十多年前我在台大念醫學院時看過,最近我又重看,對人的精神分析實在深刻。
我以前喜愛托爾斯泰的東西,像《安娜卡列尼那》,一個女人敢這樣,不顧羞恥,終於毀滅,這也是膽子。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我也很喜歡。另外,英國小說家高爾斯華綏(John Galsworthy,一九三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小說我也很喜歡,因為年輕時我表姊讀台大外文系,常有原文小說借給我看。
我們不可能對人有如此深入的思考,讀他們的書,自己也變成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在觀察人。
譬如,有的病人會向你挑戰。其實仔細思考,他向你挑戰,不是真正在向你挑戰,而是他自己有一個不能解決的問題。
他表現在和你的談話中,發洩他的憤怒,背後原因可能是他對自己病的憤怒,可能是他對親戚不關心他的病生氣,可能是對醫護人員不關心的不滿。
如果你也因為這樣而憤怒,不去試著了解他,不試著幫他解決問題,這樣的生活和機器人的生活沒兩樣。做一個醫生,你可以表現得像一個文學家托爾斯泰,也可以表現得像一個機器人。
在這樣的社會,我們這樣的醫院很辛苦。我們很擔心我們的醫院沒有辦法站起來,所以有時候需要更多外在的肯定,並要加強自己的信心,所以要看更多的書。
我會把看書的心得與和信的醫師分享。例如,分析《從A到A》裡談到的默克藥廠和必治妥施貴寶的文化有何不同、分析波音飛機的個案等。當初波音提出破天荒高價要研發七四七客機,這個經費超過當時波音公司的資產總值,風險極大,但是董事會沒有一個人反對。七四七假如失敗,波音就全軍覆沒,但他們敢這樣做,挑戰一個大目標。這看了讓你起雞皮疙瘩,為什麼他們敢?
這就是我和主管們講話時用的材料。因為我自己沒有這種經驗。所以閱讀不只給我樂趣,在專業上也給我很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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