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曾到一個司法單位演講,介紹經濟學對法律的分析。聽眾多半是法學背景,對新興的「法律經濟學」接觸不多;因此,幾乎是以一種義憤填膺的方式,來面對經濟學帝國主義(economic imperialism)。
我記得,有一位聽眾舉手表示:由經濟學成本效益的角度看,對於臨終的病患,是不是因為必死無疑,所以就袖手旁觀,省下醫療資源?可是,人的性命難道能用金錢來衡量嗎?
這種幾乎是挑釁的質疑,我不是第一次碰上。我儘量克制情緒的回答:一個好的經濟學者,不是這麼看問題;他真要仔細思索的,是當醫生面對這位臨終將逝的病人和其他的病人之間,要如何分配他手上的醫療資源。因此,不是人命和金錢(醫療資源)比,而是這條人命和其他的人命之間相比!
經濟學(者)看事情的角度,似乎不只和法律學者不同,和一般社會大眾也頗有出入。由最近「為翠玉白菜訂價」的爭議上,好像又再次驗證這種觀點上的歧異。
翠玉白菜,是台北故宮的鎮山之寶之一;清朝玉匠巧思精工,把一塊白中帶綠的玉,雕刻成一顆白菜和蟄伏其上的蟋蟀。白菜和蟋蟀都栩栩如生,白綠相連的顏色卓然天成。這不只是台北故宮的無價之寶,更是人類文明的瑰寶。
不過,煞風景的,顯然不只是經濟學者。相關單位在查核各機關財產時,發現故宮裡有許多典藏,在價值的欄位上都是空白,因此行文給故宮,要求更正補齊。翠玉白菜,就是其中之一!
消息見報之後,自然引起一波小小的漣漪。許多讀者投書表示,翠玉白菜是無價之寶,不可能定價;主管單位食古不化,作法可議。還有人建議,效法梵蒂岡的作法,把許多珍貴藝術品、象徵性的定價為一元。
無價之寶並非至高無上
雖然沒有人點名批評經濟學者,不過我知道,在很多人的心目裡,經濟學幾乎等於唯金錢貨幣論。為翠玉白菜定價的作法,似乎就是經濟學者的傑作。可是,真的是如此嗎?經濟學者又是怎麼看翠玉白菜這件事呢?
最粗淺的觀點,是贊成定價為一元的作法。為了符合財產登錄規定或電腦程式處理規則,可能必須要有個數字;象徵性的寫下一元,只是符合規定,並不表示真的只值一元。
比較深刻的思維,是「無價之寶」的實質內涵。就像「海枯石爛」、「兩肋插刀」等,無價之寶主要是個形容詞,表示非常珍貴、價值很高、很難定價。但是,並不是不可比較或不可處理;因為,在許多「無價之寶」之間,還是有個高下排序。譬如,如果要由台北故宮選出「一件」最貴重的珍藏,那麼在斟酌之後,還是會有取捨。
如果選的是翠玉白菜,可能是著眼於藝術和手工;如果選的是毛公鼎,可能是著眼於歷史和文化傳承。無論如何,無價之寶並不表示至高無上或絕對。
價值如何形成才是問題
而且,更具體的問題是,為了維護翠玉白菜、毛公鼎等無價之寶,要動用有形的人力物力,要有防塵防震防溼防火防盜的設施;而這些支出,都是由納稅義務人來承擔。就像醫生要在病人之間取捨一樣,在眾多的事項之間(故宮、國民教育、交通設施、國防、治安),社會大眾也必須面對抉擇。單單宣稱翠玉白菜是無價之寶,而忽略了柴米油鹽這些平實具體的問題,可以說是見樹而不見林!
更重要的,其實是了解「價值」形成和演變的過程。雖然眾議僉同,翠玉白菜是無價之寶;可是,不要忘記,人還是決定價值的主體。
追根究柢,客觀的價值並不存在,價值的認定還是來自於人的認知和賦予。
當人們的主觀價值有了交集,才有所謂的「客觀價值」。因此,唐代的仕女,都以豐腴為美;而當代的美女,通常是凹凸韻律有緻。一旦主觀價值飄流變遷,客觀價值也自然與時俱進。如果將來人們覺得教育更重要,或太空探險更有意義,那麼故宮的地位(和預算)可能就相形見絀。故宮式微,翠玉白菜當然此一時彼一時;至於還是不是無價之寶,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所以,抽象來看,經濟學者在乎的不是單一事物的意義,或單一物件的價值;經濟學者在意的,是不同的事物(物件)在彼此襯托之下,所呈現出的對應狀態。而且,經濟學者也不執著於一時一地的價值,而是更注意價值在時空中的變化,以及這種變化所透露出的訊息。經濟學所探討的,不只是「價格」,而是更廣泛的「價值」。價格,只是眾多眾值之一而已。經濟學者希望能闡明價值的內涵、價值體系的特性,和價值變遷的脈絡。
結論很簡單:翠玉白菜值多少錢?老實講,在經濟學家的眼裡,這個問題並不重要!(作者為台大經濟系教授)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