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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之繭

現代化的腳步踏近了古城。推土機、怪手和電鋸摧毀了這個城市凝固了的歲月。街道上躺著榕樹和鳳凰木的屍體,天空顯出奇異而陌生的空寂。 台南市有如蝴蝶破繭而出,展示了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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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剛剛流浪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好像走進了一個古老的夢。

我對他說:「這靜得像一個深潭,我們是掉進去的小小石子,無聲無息地就沈沒了。」

 

一個古老的夢

 

時光在台南似乎也停止了流動。高齡的榕樹寂然地垂著長長的氣根,鳳凰花沈默地燃燒著夏季,金龜樹、羅望子,和一種開著成串紫花的樹木,結著各種奇怪的豆莢,成排的椰子樹,悠閒而帶著幾分無奈地吹拂向天空。

凌晨,此起彼落的雞啼,組成了黎明的序曲。然後是「達、達」的馬蹄聲敲碎了夢。恍惚中,內心在掙扎,就像一個漸漸沈溺下去的人,在那寂靜的深潭中伸出雙臂,渴求著一點點攀緣。因為我恐懼,恐懼這份古老得似乎步入永恆的生根感覺。

然而,我們真的就在這生根了。

伏在枕上傾聽斑鳩溫柔的呼喚:「咕咕,咕咕,」飄忽而遙遠,一聲喚起了濃濃的鄉愁。騎著單車送孩子到娃娃家,穿過類似熱帶叢林的街道,紅艷艷的鳳凰花瓣飄落如雨。送葬的行列,在路上散落一些冥紙和錫箔,緩緩地在風中旋轉。荒涼的小徑上,偶而會露出黑褐色的骨罈,或撿到嘉慶和乾隆時代的古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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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散步,經常迷失進一些狹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小巷,縱橫交錯的巷道宛如蛛網。百年老店,隱密地藏在幽深的角落。一排裝著茶葉的大缸,用暗紅色布包的蓋子密封著,招牌上的金字已剝落褪色。散發著木材香味的店面,陳列著雕刻精細的神龕和廟宇的雕飾,一個年老的工匠,在暗淡的燈光下,如藝術家般專注地雕鏤一朵精緻的蓮花。老字號的南貨店,遠遠就嗅到那股嗆人的鹹腥味,香菇、紅棗、金針菜、魚干和蝦米,堆成一個個小小的山丘。而巷道轉角處那昏暗的,燃著甇然一燈的所在,是一所小小的廟宇,被香火薰得黧點的神靈,已默默地在此守望了好幾百年。

假日,帶著孩子坐破舊的小汽艇到安平探險,沿著古老的運河,噗噗的馬達激起了渾濁的水花。看三三五五的漁船帶著海的氣息回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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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古堡矗立在一片荒涼中。纍纍的墳瑩,莽莽的荒原,古堡旁繫著一匹租給遊客乘坐的瘦馬,頗有一點供人憑弔的古意。附近妙壽宮的邊廂,供著一艘百年前,從大陸飄流而至的王船。船上供著的神靈,據說多半是與死亡有關的瘟疫之神。陰森的光線,氣氛顯得神秘而詭異。兩旁排列著搖櫓的木俑,使人聯想到黑暗無邊的海,濁浪滔滔,一艘死亡之船穿過重重風浪,搖櫓的木俑機械地操作著,發出吱吱啞啞的聲音。海和天是一片凝結的黑,月琴的琤琮聲從黑暗深處昇起,伴隨著蒼涼而黯啞的歌聲在吟唱:

「彼時木船渡烏水,海水絕深烏且黑……」

風起的季節,荒草萋萋的體育場上,大人和小孩一起跑著,笑著放風箏。落日放射著金紅色的光輪,旋轉著,緩緩地墜入草原的彼端。竹溪古寺的簷鈴細碎而幽遠,寧靜的夜在僧眾的梵唱中悄悄地來臨。

 

失去的鳳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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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夜,我從喧鬧繁榮的台北市回來。午夜夢迴時,聽到巡夜的梆聲,單調而沈穩地從遠而近,漸漸地又遙遠而復歸於朦朧,剎時間頗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之感。我深切地感到這些年來,我已融進了這個古老而寧靜的城市。隱約地,另一種恐懼襲上心頭,恐這最後的更夫放下了竹梆,也恐懼這個古老寧靜的夢行將破碎。

無可避免地,現代化的腳步踏近了古城。推土機、怪手和尖銳地呼嘯著的電鋸,摧毀了這個城市凝固了的歲月。街道上躺著榕樹和鳳凰木的屍體,成排的椰子樹很不甘願地倒下,天空顯出一種奇異而陌生的空寂。

寬闊平坦的馬路,不復有蹄聲「的達」,代之而來是川流不息的汽車和機車的噪音。凌晨也不再聽到雄雞報曉,偶爾還可以重溫斑鳩充滿鄉愁的呼喚,幾聲微弱的「咕,咕」,卻是如此無力地沈沒進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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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十多年的成長,古都呈現出一番新的面目,但在得與失的衡量中,也付出了相當可觀的代價。鳳凰城的美譽已成為回憶,孩子們無處尋那如紅雨般飄落的花瓣。商人和一些公益團體,肆意地樹立污染視覺的廣告和雕塑。電視天線擠掉了屋頂上的風師。狹窄的小巷裡建起了樓房,褪了色的老店,在巷子裡守望了數百年的神靈,瑟縮在代表現代化的都市叢林裡。

運河的盲段已經填平,中國宮殿式的商場坐鎮在那裡。小汽艇已被時代所淘汰,安平古堡戴著漆得鮮紅的塔頂,孤零而突兀地,被攤販中心和新式的大廈包圍著。為著配合道路的開闢,妙壽宮的邊廂拆毀了,王船遷到附近新建的店舖公寓樓上,完全失去了那種神秘詭異的氣息。旁邊小電影院的擴音機,不斷播放著打打殺殺或談情說愛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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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場成為全省著名的體育公園,春天來臨時,竹溪兩岸飄拂著垂柳,洋紫荊滿樹粉紫色的花朵頗有杏花煙雨江南的意味。然而,喧賓奪主的警告,以及到處圍著的欄杆,比照起當年自由地奔跑放風箏的日子,不免使人興起了深深的懷念。

竹溪禪寺改建成巍峨的廟宇,守護在廟前的青獅白象,都是巨型的水泥雕塑。簷鈴的聲音依舊幽遠,梵唱卻透過了擴音機變得平板而冷漠。

 

掙扎中的蛻變

 

如同正在蛻變的蟬,台南市正在努力掙脫那老化的繭。在感覺中我去的不止是午夜的梆聲,為著配合都市計劃,把整座城樓遷建到相反的方向,有些古蹟翻修得煥然一新,使人無法興起思古之幽情;民族路的夜市消失了;行人道舖上了紅磚……在消除髒亂和整頓市容的同時,我們也失去了夢。

在生活品質的提昇方面,藝術活動的頻繁,為這片文化沙漠帶來了綠意。以第一流設備自豪的文化中心,使市民有機會欣賞到許多第一流的演出。文化古都已漸漸邁進一個新的里程。有如間歇的噴泉,正蓄勢待發地噴湧出潛伏的危機。

當然,我們不可能永遠生活在古老的夢裡,正如一隻蝴蝶,必須破繭而出,才能展示新的生命。但在蛻變的過程中,如果能顧全這個城市的特質,相信會減少因急遽的蛻變而招致的損失,也不致因現代化而失去了傳統的獨特風格。(趙雲任教於台南師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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