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開路

人們卻稱這種現象為「競爭」；以為這就是「進步」的原動力。人們時常為了怕與別人失散而不敢自尋出路，人們也怕離開了跑道去給自己另闢蹊徑會被認為是遭受淘汰出局，而只得盲目的繼續跟著別人奔跑，以在跑道上的勝利為勝利，以能參加眾人的擁擠為安全或成就。

「競賽」是一種狂熱，大學聯考的填志願就是最現實的一例。

你真的那麼要讀台大嗎？

即使台大沒有你所喜歡的像建築系、音樂系、美術系或新聞系，你也要為了不委屈自己的分數和那第一志願的虛榮，而去把報名表上先填滿了台大才有的志願嗎？

或者，你真的那麼贊成為考大學而死背習題嗎？

還是，你只為了在這大家都來競賽的跑道上爭個一時的勝負而已呢？

最近電信特考的眾多報名者之中，有人回答記者問題時，就曾表示，他只是「想考驗一下自己的能力，所以有考試就想參加。」這種凡有競賽就想參加的心理，大概是從小就不斷的接受各種考試，所塑造出來的「考試癖」與「競爭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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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約而同的擠向同一個競賽來一決勝負，謂之「一窩蜂」。過去曾有養來亨雞的一窩蜂，養鳥的一窩蜂，近來也有養豬的一窩蜂，其結果有目共睹，與賽的的人們，因大家擠向同一個市場，造成嚴重的供過於求，因而全軍覆沒。

 

冷眼旁觀、另闢天地

 

我常喜歡介紹老子的話，勸大家「為而不爭」，大概也常招人誤解，以為「不爭」就是退縮與消極。我舉以上一些事例，是希望用這淺顯的小事，解釋一下這頁看來深奧的哲理。老子主張小路遠遠的包抄，而不採直接的競賽。主張「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卻正因為它不爭，所以江海能為「百谷王」，老子不是失敗者，由他名垂兩千五百多年而不朽，可以得得著別人的腳步去追，而要獨立自主，登高望遠，為自己開路。他在當時那儒家甚佔優勢的環境中，能夠冷眼旁觀，是一令人喜悅的超詣和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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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成功者都不是和人在一條跑道上競賽而成功的，他們的成功是來自獨立思考，獨立開拓，放下與別人較量的心情，埋頭耕耘自己的園地。最近一期的天下雜誌上，有海外學人發願要回來辦一所有如當年天南開一樣的學校。當年張伯岑辦南開，不是要和誰競賽，而是出於他自己對環境清醒的認知和獨立的判斷。他是當年的開路者，不是追隨者。現在海外學人不說回來再辦個台大，而說要回來辦個南開，因為台大是別人辦好的，路是別人走出來的。他要辦另一所學校，來達成他對這個時代的教育的理想。這是對這時代做了獨立的觀察與判斷之後，才說得出來的。這就是開路，不是擠到同一個跑道上去競爭。

把眼光釘住別人不放，以別人的方向為方向，總難超越別人。要想有成就，你得自己開路，而你所開的路因為有你自己的理想，見解與方式，所以是你所獨有的。老子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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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不爭」不是「無為」，而是放下競爭去為自己開路。他說「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可見他是「為」的。道家從未說過「無為」，而只說過「無為」，而只說過「無為而無不為」。以無為求有為，才是他的目的。從大處著眼，所以能超越一般人所能見能及的小範圍。他所教的是冷眼旁觀，清醒而不使自己捲入眾人徵逐的漩渦，避免了當局者迷的盲從與被動，採取了旁觀者清的冷靜與醒覺。

老子對「競爭」所提出的最高級的意見是：

善為士者不武

善戰者不怒

善勝敵者不與

三句話都以不正面直接去爭取為致勝之道。尤其「善勝敵者不與」，一語道出不爭之爭可以常勝，認為「善於克敵致勝的人並不參與戰爭（或並不與人交鋒）」。

 

東倒西歪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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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大眾一窩蜂式的趕時髦、擠熱門，趕同一個考試，爭同一類生意，好像失去平衡的船，一下歪到這邊，一下傾到那邊，大家毫無自制力的彼此跟著亂擠，登高望遠的道家卻在一旁撚鬚微笑，找大家在盲目競逐之中所無暇顧及的撿上一兩樣，種植與耕耘去了。

道家是「清靜」的。但不是「無為」，他們只是不屑盲目的去擠而已。

在現代這「分秒必爭」的工商業社會，我們尤其佩服那些能保持清醒的人們，在行列外面，自有主張的加速奔馳。他們不問金榜上的第幾志願，不趕熱門，不追逐別人己有的成就。他們是「不與賽者」，但他們銳氣十足，堅定勇敢，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奔馳，他們的方向是經過自己認定而不是追隨著別人的方向。

在現代人的人潮車陣，十里煙塵中，他們獨具一份道家式的飄逸不群之美。他們不爭，而他們卻是在「全力以赴」的「為」。他們旁邊沒有「一群人」，他們所擁有的是能冷靜思考，獨立判斷的「自己」。（羅蘭為名作家及廣播節目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