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榮要縱橫海陸空

另一個教授張榮發耿耿於懷的，是台灣和北美間的航空貨運貨載量，有八二．四％操在外國人手裡。為什麼自己的空運，要拱手讓人？「一定要有好的航空公司出來，不要給外國人笑，」張榮發不服氣地說。

而長榮超合金公司生產的特殊鋼，據工研院材料所所長林垂宙指出，正是台灣鋼鐵業空白著、但卻十分重要的鋼材。如果將鋼種畫作金字塔，林垂宙分析，台灣生產最多的是基本的粗鋼；最尖端的超合金，軍方的中山科學院有技術、也有少量生產；空著的，是中間這段特殊鋼，只台機中興合金鋼鐵廠生產，但台灣的特殊鋼市場，仍是進口貨的天下。

過去三十年，台灣用的特殊鋼仰賴進口，在日圓大幅升值前，九成的市場控制在日本人手裡。而特殊鋼是機械、車輛、造船等重工業不可或缺的原料，「靠進口，等於被人掐著脖子，」中鋼顧問趙清強調，工業升級，朝精密發展，特殊鋼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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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民間廠商想引進技術自己做，卻被日本人譏笑：「你們能嗎？」

 

到國際市場較量

 

過去長榮曾考慮和外商合作生產汽車、輪船引擎，最後沒有成功，最大的問題也在特殊鋼等材料的來源。對方問：你們要到日本買材料回來做，再賣到國際市場，划算嗎？

所以特殊鋼「一定要做，不然，談工業升級只是假話，」一向不服輸的張榮發不但決定要做，還要把產品拿到國際市場上較量：「開始賣東西，一定要一下子讓人家沒話講。材料沒達到國際水準，就當廢料處理掉。」

以空運及特殊鋼為起點，張榮發還有進一步的發展構想：跟著空運，張榮發要往下經營「國際一流」的觀光旅館，以加強服務；特殊鋼之上，張榮發想發展超合金，作更精密的太空、飛機原料。

「前瞻性─也就是發展遠景，是長榮決定新投資的最大考量，」坐在桌旁就是電腦終端機的辦公室裡，長榮國際公司次席副總經理鄭深池，談起一連幾個重大投資，掩不住興奮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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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場前的熱身運動積極展開。一旦交通部批准，長榮航空公司預計在民國七十九年開始營業。張榮發計畫先從長榮最有經驗的貨運做起，將來要海空連線。但他向政府爭取希望同時拿到客運和貨運的營業執照，因為訂飛機、作計畫，需要長達五年的先期作業。

位於台中、占地一千七百坪的觀光飯店，已動土興建。隔海的香港，在商業區灣仔，長榮規畫的二十六層觀光飯店，也開始動工。「幾乎所有大的飛機公司，都有自己的旅館，」張榮發說。他親自到世界各國蒐集資料，連國際觀光飯店的浴室陳設、屋頂、床、椅，都自己拍了照片帶回來。

即將在明年正式營運的長榮超合金公司，已有具體的行動計畫，也引起業界最多的關切。

在大多以黑手起家，強調老師傅、老經驗的台灣民意鋼鐵業中，長榮超合金是個「異數」：有一位博士、六位碩士。他們在電腦上模擬生產、行銷作業，用ＰＥＲＴ（計畫評核技術）掌握進度，並將消費品常用的ＤＭ（郵寄行銷），引進粗重的鋼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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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研院的技術、人才

 

長榮超合金的靈魂人物，是以總經理陳興時為首的九位來自工研院材料所的人員，負責管理、技術、生產、行銷。工研院的創新投資公司，擁有長榮超合金二％的股權，工研院不僅技術移轉，連當初開發特殊鋼技術的有關人員，也一起到長榮，「工研院的孩子，非讓他長大長壯不可，」原任材炓所副所長的陳興時說。

設廠的工作，急急推動。八個月內，價值十二億多台幣的基本設備，已採購齊全。動作之快，一家德國廠商才準備好資料，就發現長榮已採購完畢；時間表之緊，計畫兩年內完成設廠。國內一家特殊鋼進口商搖頭說：「不可能，在國外至少要五年。」

以節省時間來減少成本，是長榮公司一貫採取的競爭策略。當初監造全貨櫃輪Ｇ型船時，第一艘只花了十一個月，比一般少了三個月。以長榮超合金近三十億的投資，「早一天開工，就多省下五、六十萬利息，」原任長榮超合金副總經理，現轉調至長榮空運的陳和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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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業界對這項投資，仍抱持保留、觀察的態度。他們最大的質疑是：這樣一個少量多樣的市場，值得如此大手筆投資嗎？

 

少量多樣的市場

 

一位在鋼鐵業三十多年的業者指出，台灣特殊鋼三、四十億的市場中，有十多種鋼種，鋼種還要再細分形─線鋼、棒鋼、板鋼、扁的、方的……，每個形還有不計其數的尺寸，每一樣產品賣的量都非常少，十分不經濟。這位材料所曾接觸過的廠商，坦承他們只做進口，卻不生產，因為太不划算：「或許我們的經營理念和長榮不同。」

而特殊鋼之所以特殊，是因為鋼料賣給客戶加工後，還再加道熱處理，才能發揮效果。不同公司生產的特殊鋼，熱處理的方式都不同，而台灣現有的十多家熱處理廠，多以日本式為主，如果長榮賣出去的特殊鋼也仰賴這些廠商做熱處理，「品質能否達到長榮要求的標準，很難說，」這位業者說。

面對質疑，長榮超合金公司卻認為，這些難題正是他們生存的利基。負責行銷的吳正棕說，貿易商一季才進一次貨，客戶及貿易商雙方都必須屯積庫存，資金一壓常上千萬，甚而上億。庫存進一步限制了貿易商進口的種類─為了確保高成本庫存的銷路，貿易商只選需求量最大的幾種進口，各個客戶的特殊需求，只好忽略。

「我們要走的，正是這種少量、多樣的高附加價值路線，」三十一歲的吳正棕說，在台灣生產，客戶訂貨，快則一週，最慢一個月，就可以收到。而長榮超合金計畫和客戶配合生產，讓雙方的供需達到零庫存。

吳正棕指出，長榮超合金的人員都是科班出身，可以提供更完善的售後服務。客戶有反應，一通電話服務就來。他們更可以主動地建議客戶，在什麼情況、用什麼鋼種、怎麼用可以達到最好的效果。他們也考慮在第二期工程設熱處理廠。黑手起家、憑經驗而少有改變的習慣，反而是他們開發的大市場。

 

國際競爭力

 

也有業者質疑長榮未來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因為論原料，台灣的成本競爭不過巴西、中國大陸這些資源豐富的地方；論技術、經驗，又沒有瑞典、日本的老道；論經濟規模，更是十倍小於這些國際大公司。「能不能和人家站在同一水平上拚？」一位以進口為主的業者質疑。

材料博士陳興時指出，長榮超合金的國際競爭力，在小規模的彈性，及最新的工程技術。長榮是新廠，可以選用最新的設備，加上電腦輔助，在生產彈性上，優於舊型設備的老廠。

陳興時承認，長榮超合金較弱的是工業生產的經驗及基本資料，為了彌補這些不足，請了生產特殊鋼有百年經驗的Bohler作顧問，明年將派三十名人員到奧地利受訓。

另一個許多人關切的問題是：幾乎全是外人的長榮超合金，是否能溶入強勢的長榮文化？這些以工研院為主幹、由學術研究初入工業生產的人員，是否能很快地如張榮發所願，做出超合金，並在國際上占一席之地？

對一個還在草創階段的公司，這些問題尚待成果證實。但行政院科技顧問組研究員杜家慶，對這項投資頗樂觀。他指出，超合金的投資雖大，但因技術成熟，產品生命週期長，所以風險並不太大。長榮將起步訂在模具、工具用特殊鋼，杜家慶認為很穩健，因為這個行業很有競爭力，是個有前景的市場。等站穩腳步後，再朝更精密的飛機、汽車用合金發展。

叱吒海域二十年，張榮發再圖以重工、空運，向新的領域開拓。跨行經營，有把握嗎？

「當然有把握，沒有把握也要做到有把握，」六十二歲的張榮發，鬥志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