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著褲管、身穿白棉衫的小婦人坐在江邊搗衣搓洗,伊的身邊有一個張眼凝視的小孩子,正望著我們的船緩緩上溯行過。那時我彷彿看見自己,在小三峽的江邊。
童年住在台中烏溪支流邊的家族,每日上午便有成群的妯娌手挽木桶到溪邊洗衣,母親的身影也在其中。踏過夏日清晨冰涼欲滴的露珠,把腳浸泡在水,幫母親搗衣,偶爾會聽見婦人之間閒言耳語,但童年的自己並不懂。於是起身折一根草當活結,去抓水蛇或四腳蛇來玩,或者到大石底下摸蜆。摸著玩著,太陽漸漸升高起來,抬頭望著樹影間的天光,才聽到母親遙遙的呼喚:「阿濃,回家了!」自己似乎走得太遠了。
台灣似乎也走得太遠了。那一條溪因為建了一家鐵工廠而污染與噪音齊備,水蛇、青蛙與蜆俱已消失,母親與妯娌的耳語沈沒在歲月中,三合院因家族的人都搬離開而破舊倒塌,我也早已遺忘當年的呼喚。
直到在小三峽的大寧河邊看見那母子的身影。我是與兩岸的三峽採訪團同行乘坐在江輪,沿著長江的支流大寧河上溯,卻不料在江邊看見那有如童年的自己的影子。設想著自己是那兒童,日日與母親、家族生活於江邊,連買鹽都得乘船外出,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span class=’Doc’>江邊小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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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來,或千年來的人的生活是如此,直到有一日這兒成了觀光的據點,有遊輪在這兒進出,再過十幾年,這兒就會因建三峽大壩而淹沒,更多遊人的足跡將淹沒居所。那孩子的眼中於是看見一艘艘的江輪打眼前駛過,卻可能還不明白命運正要發生緩慢但巨大的變化,又或者對那孩子而言是並無變化的命運呢?
設想自己是那孩子……。這設想令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哀,以及愛。那是一種鮮明的景象:生命是這樣的活動著、成長著、凝視著、改變著。你彷彿想站起來做什麼,但又不知從何使力,相隔的時空太遙遠了!
四川省長江邊上的一個貧窮小縣長大的朋友說了他的故事:小時候他是村最能讀書的孩子,夏日夜他嗜讀入迷,祖母就拿一把小扇在他腿邊撲打、驅趕蚊蟲。考上中學時,村的長輩摸摸他的頭,讚嘆著說:「娃子以後可以娶區的媳婦兒。」娃子是四川人對孩子的稱呼,而依照大陸在省縣行政編制上是生產大隊而後是村,是鄉,而後縣,縣之上是地區、省、全國。對一個鄉下孩子而言到縣之上的地區工作,娶一個地區的媳婦,已是了不起的願望了。這個孩子後來考上大學,在北京的國家機構做事。
江邊的孩子能這麼幸運的怕是少數中的少數吧,但誰又能預料那生命不會順江而下,開拓出自己的命運之路?在如此安靜、如此寂寞的小村中生活的形貌,常使人有難以言說的尊重和感動,一如沈從文曾寫過的那樣。
在長江邊的時間之流,凝望著江輪的孩子的眼睛,彷彿教人看見整個民族的歷史倒影。除了祝福,我不知能說什麼。(作者為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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