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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歐洲統一的典範

歐洲統一的模式在歷史上不乏典範,從羅馬帝國、奧匈帝國到拿破崙;從瑞士到美利堅合眾國;都是讓不同種族、文化共存的例子,當代義大利最富才學、洞察力的作家艾柯,與法國年鑑學派重要史家雷高夫的輕鬆對談,提供了縱貫古今的典範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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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歷史學家的任務似乎在重新發現為人遺忘的起源,歐洲統合是否可以在過去中找到參考典範?

 雷高夫:自從羅馬帝國以降,歐洲向來藉征服或統治來完成自身的霸業。即使羅馬帝國曾賦予各省相當大的自治權,自第三世紀起各地人民只要具備一定的社會文化階層,便可能取得羅馬公民的資格,但羅馬從未放棄統治霸業的首要目標。至於八世紀與九世紀的加洛林帝國,同樣是來自查理曼大帝對德意志與義大利的征服。

 法國大革命雖然一開始是理念與平民的運動,但後來還是轉變為拿破崙主導的帝治霸業,拿破崙的歐洲無非就是獨尊法國的「法蘭西歐洲」。到本世紀的希特勒與納粹,更經歷了歐洲一統最扭曲的模式。

<span class=’Doc’>平等國家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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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問現在的歐洲統合與這些典範有什麼不同,那麼最明顯但也最重要的差異在於,歐洲統合是平等國家間的努力,這是個全新的狀況,也因此必須求諸其他的歷史典範。以往同樣的狀況在政治上,雖不多見,但在理念或文化上則不乏先例,例如中世紀基督教或十九世紀外交會議時的歐洲。

 嚴格說來,中世紀也好,外交會議也好,強權的作用清晰可見,維也納會議仍然是強權的聯盟,而柏林會議則關注如何分配海外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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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柯:在羅馬帝國之內,拉丁語所代表的文明居最優勢地位,其他文化的價值遭到抹殺。當前的歐洲不可能遵循這種典範。

 加洛林帝國的本質並無不同,從一開始就夢想要重建羅馬帝國。其後民族國家興起,三十年戰爭的起因,就是法國、西班牙及其他國家競逐歐洲主宰權。

<span class=’Doc’>多元獨立的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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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例子與今天的多元平衡並不相同。真要為歐洲找典範,大概只能到拉丁美洲安的列斯群島上的海盜共和國去找,在那各人有充分的權利決定自己從事海上打劫的路線。這倒不是說我把歐洲比成一群海盜,而是強調多元獨立的聯邦形式。

 瑞士是另一個例子,四大不同的語言群體組成國家,數世紀來和諧共存,彼此相安無事。但瑞士究竟是單一國家,有統一的軍隊,所以也不是未來的歐洲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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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各自獨立的民族,各擁其武力、有不同語言與文化共同構成單一歐洲,確實是全新的觀念。很難想像不同民族如何找到統一的交匯點,所以法國公民在同意馬斯垂克條約之前,也十分猶豫。這樣的猶豫來自歷史的不確定感。

 問:不論是多元獨立的聯邦,或是平等國家的組合,你們所談的歐洲統合是否太過理想化?近代史的發展經驗足以作為我們的警愓,而丹麥的否定是否也具有深意?

 雷高夫:你說的不錯。首先,「廣徵眾意」的原則就未充分受到尊重。雖然馬斯垂克的條文規定如果不能獲得十二國認可,條約就不會施行;但究竟會存在某些不平等,我們不能不考慮現實的權力關係。舉例而言,單一小國想要對抗最重要的歐洲國家,恐怕就起不了什麼作用。

 如果現在不反省丹麥否定所帶來的問題,整個統合計劃就有失敗的危險,必須在不貶低丹麥的情況下尋求通過條約的解決方案,這也是歐體當前最重要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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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柯:還有另一個典範,初看起來不像是由人民組成的聯邦,但某方面卻很值得參考,就是歷史上的奧匈帝國。

 帝國雖有官方語言,並且政治權力高度集中,但克羅埃西亞人覺得自己是克羅埃西亞人,匈牙利人是匈牙利人,義大利也如此,帝國行政充分尊重區域的意見,從歷史來看,還可算是不同民族共存的最佳範例。

<span class=’Doc’>歐洲合眾國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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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馬斯垂克條約可說是歐洲統合的條約,但既牽涉到國家統合的問題,是否與美利堅合眾國有些相似?

 雷高夫:批評歐洲統合的人常提出這樣的問題:各國是否將類似美國的各州,不具備真正的權力,整個歐洲融為一爐。

 從歐洲國家的歷史來看,歐洲合眾國不太可能出現,因為各國的歷史基礎差異太大。可以這麼說,美國成功的在歐洲之外建立了一個歐洲共同體,因為移民到美國的歐洲人遺忘了他們自己的原始國籍,才能形成新的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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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柯:我想歐洲不可能以美國為典範。首先要有盎格魯撒克遜人這個團體建立他們的文化,然後由其他忘記自己國家與母語的人加入才行。今天如果在紐約街上漫步,每隔三、四群房子就顯現不同的文化。表面上看起來美國是由獨立的種族聯合構成,但其實不然,因為這些都只是「洋涇濱」式的種族單位。

紐約的義大利人不講義大利話、而講義大利式美語,與中國人的洋涇濱英文沒什麼差別。在所有的種族團體中,母語都變質破壞了,這在歐洲是不可想像的。歐洲有不同的文明,但卻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美國與歐洲基本的差別在這。

 問:在有關馬斯垂克條約的辯論中,我們常聽人說馬斯垂克是自由主義的意識型態。意識型態能推動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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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高夫:意識型態要與文化區別開來。從文化觀點看,確實可以找到一些歐洲統合的預兆。以中古的基督教為例,就同時發揮了意識型態與文化的作用,做為文化是豐富而和平的,但做為意識型態卻是排它的、攻擊性的。所以基督教雖是歐洲共同的文化遺產,但卻不能以意識型態的方式結合歐洲。

 艾柯:歐洲的前途之所以有轉機,正因為兩極意識型態陷入嚴重的危機,不論共產主義與自由主義,對現代的意義微乎其微,歐洲正從這樣的夾縫中站起來。

 二十年前,當我再訪南美的時候,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不論在阿根廷或巴西,我們原先對左派右派的區分無法適用,歐洲的政治觀念與當地現實格格不入,當時我覺得南美真奇怪!

 但從八○年代以後,我發現連義大利,甚至歐洲也逐漸向南美看齊。雖然有抗稅的騷動,但不論警察或恐怖份子都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些運動,如何替運動貼上標籤?標籤已經過時了,左派右派意識型態的區分過時了。這不但有趣、弔詭,而且有點悲哀。

 雷高夫:作為意識型態的自由主義確實陷在危機中,社會主義也一樣,也許該有新的東西出來。在擺脫意識型態的同時,理想仍要保留,但「統一的歐洲」對大部份歐洲人而言已不再是理想。歐洲沒有想像力,任何政治構想都需要想像力。

 問:缺乏想像力或許令人慨歎,但剛才談過那麼多的歷史典範為何不能給我們啟示,是什麼使歐洲不去參考這些事例?

 艾柯:我一直從和平主義的立場來考慮問題。一切豐富的想像,一切偉大的理想,莫不伴隨著戰爭。今天來談促使理想實現的先決條件,已經與過去全然不同。此外,如果想像力要模倣歷史上的想像力,好戰的想像力,甚至引發經濟大戰,燒毀全部豐田車代之以飛雅特或雷諾,恐怕在今天是行不通的。因為今天存在另一個對抗歐洲的因素:多元國際化。

 解決之道可能冀望於歐洲的新生公民階層,對歐洲有信心的年輕一代逐漸形成,尤其未來國際通婚將愈形普遍,三十年內新的知識階層都會是雙語的。

 單一歐洲的制度最長只有四世紀,還年輕得很,比中國年輕,比非洲或馬里王國還年輕。今天我們所說的歐洲最多只能推至文藝復興,甚至只到十七世紀,算不上悠久的歷程。所以我們也談不上推翻已經建的制度,歐洲還處在青春期的騷動不安。(梁中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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