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九年,二十餘萬斤散發著清香、用紙張包裹的烏龍茶葉,在英國人杜德(John Dodd)的指揮下,一箱箱裝上了停泊在淡水港的兩艘帆船,直接運往紐約。這種醇厚甘美的茶在新大陸極受歡迎,從此開啟了「Formosa Tea(福爾摩莎茶)」的傳奇故事。
由於台灣茶在國際市場大受好評,外國人紛紛到大稻埕開設洋行,蒐購茶葉外銷,促成了大稻埕茶業的飛速發展。到了一八九六年,大稻埕已經有兩百五十二家茶行。每到產茶季節,亭仔腳(騎樓)下總是坐滿了撿茶的姑娘,忙不過來的時候,甚至還會有人拿長竹竿驅趕經過的婦女,強迫她們一起加入工作。根據這一年的淡水海關紀錄,台灣對外輸出的茶葉、樟腦、白糖三大產品中,光是茶葉一項,就佔了出口總金額的七七%--台灣茶,不僅成就了大稻埕的繁華,也成就了這裡的無數傳奇。
崛起於世紀之交、著名的稻江巨賈李春生,就是靠著賣茶而成為大富翁。當地人都叫他「番勢李仔春」--「番勢」就是「外國人勢力」,可以想像他當年叱吒風雲的模樣。李春生是基督徒,從小跟神父學了一口流利的英語。他起初在杜德的洋行裡當買辦,後來自己出來做生意,累積了足以跟全台首富林本源相抗衡的財富。
今天的甘州街四十號,你仍能看到李春生捐建的大稻埕教會,建築還保留著當年初建時的模樣。貴德街還有一間「李春生紀念教會」,教堂正面常被看成一張卡通人臉--窗戶是眼睛、大門是嘴巴,中間還有一扇窄窗,正好做鼻子。
貴德街曾經是大稻埕最繁榮的「茶街」。這條窄窄的街道上曾經林立著數十家茶行,現在幾乎都消失了。七十三號的錦記茶行,現在雖然改作倉庫,建築卻完全保留原樣,是這條街上碩果僅存的豪宅。精雕細琢的洗石子立面、兩側講究的梯形三面窗、陽台上希臘式的廊柱,都散發著不可一世的雍容氣派,默默見證大稻埕茶業的起落興衰。
重慶北路二段六十四巷的「王有記」茶行,是大稻埕茶業沒落之後,少數堅守崗位到現在的老茶行之一。走進這幢八十年的老磚房,茶香撲面而來,店面後方就是茶葉精製廠。在一切都電氣化的時代,他們仍然照著老方法,在那座用了三代的炭爐上,一籠一籠地焙茶。此外,這裡還有一台舊式的木製「風鼓」,可以把毛茶(未經精製的乾茶葉)中的茶渣茶屑分離出來。在這裡焙茶焙了十五年的師傅江祿德,穿著舞獅團的汗衫,笑起來有幾分靦腆。然而講解起烘茶的學問,條理分明、頭頭是道,絕不輸給講堂上的大學教授。
古意盎然的老茶行
四十歲的王連源,是「王有記」的第三代老闆。他的父親,八十一歲的王澄清,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大稻埕茶業史。王老先生每天依舊坐在茶行裡,精神抖擻地招呼客人,偶爾會有茶農騎著機車前來推銷自己種的茶,他總是緩緩從櫃台拿出驗茶的木匣,一絲不苟地看過茶葉,再試泡一杯。只需輕啜一口,茶葉優劣立判,不須多說。
逛一趟「王有記」,貪婪地深呼吸,看看這些彷彿可以擺進博物館的製茶工具,對大稻埕的茶業歷史,彷彿也多了一份親切的體會。
文山包種茶的故鄉-坪林
若要更了解老台北的茶和台灣的茶業歷史,不妨到坪林的「茶業博物館」走一趟。坪林鄉是「文山包種茶」的主要產地,年產量可達兩百萬公斤,和南投鹿谷的烏龍茶並列台灣兩大名茶。從辛亥路接北二高,過木柵後接縣道一○六,經過深坑,至雙溪改接縣道一○九,經石碇,再前往坪林,就會抵達「坪林茶業博物館」。這條路線依山而行,沿途風光極美。深坑、石碇都是歷史悠久的包種茶產地,現在漸漸成為台北市民觀光的熱門去處,深坑豆腐遠近馳名、石碇老街也成為旅遊勝地,假如時間夠,不妨稍作停留。至於回程則可以考慮改走北宜公路,經過新店,即可回到台北公館。
從清代的烏龍、包種,一直到日據時代發展出來的「日東紅茶」,台灣茶一直都以全世界為舞台,從這塊蕞爾小島發展出通向世界各地的貿易網絡。儘管時至今日,大稻埕光輝不再、台灣茶業也由外銷轉攻內銷市場,那種勇於冒險、勇於面對世界的精神,卻早已深深埋藏在每個台灣人的基因中。茶,不僅是飲料而已,更濃縮著這塊島嶼的一頁驕傲歷史。
台茶極品凍頂烏龍
早上七點,初昇的陽光斜射在凍頂山一叢叢的茶樹上。採茶的婦人們早就把小綿羊機車停在路旁,戴著斗笠、紮起頭巾,俯身在茶園中,熟練地摘採著茶葉。她們雙手並用,以拇指和食指掐下新鮮的嫩葉,放進掛在身畔的大竹簍。「最好在露水剛剛曬乾的時候採啦,」其中一位說︰「太早採會太溼、太晚採又怕乾,味道都會有差。」
湊近了看,才發現她的圍裙是用過期的選舉宣傳旗縫製而成的,這也算「廢物利用」吧。她的食指綁著一塊刮鬍刀片,用來割斷茶梗。「這樣採茶才快呀!以前沒有用刀片,都是用手直接下去折,一天採下來,手指都裂開了,很痛的。」她一邊解釋,一邊俐落地掐下一叢叢嫩葉。沒多久,簍子裡就裝滿了翠綠的茶菁。
被譽為台灣茶極品的「凍頂烏龍」,便是從採茶婦人長繭的指間開始,經歷一步步繁複的加工程序,才成為名聞遐邇的「國飲」。每年春冬兩季凍頂茶賽會舉辦期間,鹿谷總是湧入數以萬計的遊客與茶商,紛紛搶購得獎茶。「台灣人喝茶是全世界最講究的,」在鄉公所民政課工作的林榮輝說。「一斤好幾千塊的得獎茶,外國人聽到價錢就嚇跑了,台灣人卻很捨得買!」他跟大多數鹿谷人一樣,出身茶農家庭。提起這裡的茶,他的眼神有著藏不住的驕傲。
位於南投縣中間偏西南的鹿谷,原本是個貧窮的小城,直到民國六十年代設立凍頂茶生產專業區,再加上溪頭、杉林溪遊樂區的開闢,這裡才漸漸繁榮起來。如今,鹿谷已經是聞名全國的「茶葉城」了。到鹿谷的路並不難找︰沿省道三號走到竹山鎮延平里,轉接縣道一五一,跨過北勢溪,經過初鄉,就會抵達鹿谷街區。從初鄉到鹿谷街區,路旁滿是茶園、茶莊,高聳成群的檳榔樹襯著遠方的山巒,山坡地布滿茶樹,連綿不絕。
到鹿谷,當然不能不上凍頂山。沿縣道一五一接中山路,到農會所在的十字路口左轉,沿仁義路前進,直到看見右邊「往凍頂山」的指示牌,再沿著蜿蜒的上山道路開車十分鐘左右,即可抵達山頂。凍頂山並不高,山頂是一整片平台,種滿了茶樹。茶園從山頂延伸到山麓,非常壯觀。從上山道路往下看,是舊稱「大水堀」的的麒麟潭,湖面如鏡,靜靜映照著蔚藍的天色。
一百八十歲的老茶樹
來到山頂的茶園,欣賞壯麗美景之餘,別忘了拜訪那棵樹齡一百八十年、比人還高的老茶樹。這棵卓然挺立的老樹,是鹿谷原產的野生茶種,跟後來引進栽培的外來茶種不同。它的主人直到現在仍舊每年採收它的茶葉,自己烘來喝。這樣的野生茶,早在兩百七十餘年前的文獻便有記載︰茶樹生長在深山茂密的森林中,當時住在鹿谷附近的原住民與漢人並不友善,漢人入山採茶之前,得先透過通事跟原住民商量,否則性命會有危險。
現在的凍頂山,當然早就不復當年記載的「眾木蔽虧、霧露濛密,晨曦晚照,總不能及」。要想像當年深山密林的景象,你得下凍頂山,沿仁義路轉鳳園路,前往高聳的鳳凰山麓。這裡的國有林屬於台大林業實驗所,多少保留了鬱鬱蒼蒼的古老風貌。一百二十四年前,台灣第一條「橫貫公路」--八通關古道,便是以此地為起點。開路的部隊靠著鋤頭和柴刀,一路披荊斬棘、打通前往花蓮玉里的道路。山壁上一塊滿布青苔的石碑,刻著遒勁的「萬年亨衢」四個大字,是率部開路的吳光亮題寫。古道如今早已荒廢,只剩下亂草間斷斷續續的石階,讓後人憑弔。
走訪製茶廠
走下山來,到處都能看到製茶廠。隆隆的機器聲中,流著汗的年輕人反覆把茶葉包裹在布巾裡團揉、再解開烘乾。地上攤著茶葉堆成的小山,茶農的名字寫在紙條上、夾在一包包茶葉裡,免得搞混產地。濃濃的茶香四處瀰漫,菁心烏龍、金萱、翠玉……,這些茶葉早已不是兩三百年前漢人冒險入山烘焙的茶種,而是十九世紀中期以後才從福建引進,百餘年來迭經改良的品種了。
空氣中無所不在的茶香,總會讓人忍不住想多喝幾杯好茶。「隨便走進一家茶行,甚至走進茶農家裡,我們都會請你坐下來喝幾杯好茶,」一直想邀約地方民眾一起寫鹿谷鄉志的林榮輝說:「買不買茶不要緊,只要你來,我們就把你當成朋友。」
那麼,到鹿谷喝喝茶,呼吸一下久違了的新鮮空氣吧。這是一座充滿了故事的山城,值得細細踏勘。
林鳳池墓
相傳鹿谷最早的烏龍茶,是咸豐年間由舉人林鳳池帶回來試種成功的。儘管這個說法在考據上有許多爭議,卻不減林鳳池在鹿谷人心目中的地位。他是清代鹿谷鄉唯一中舉的讀書人,極受景仰。直到一百四十餘年後的今天,鹿谷人提起林鳳池,口氣仍然相當尊敬。林鳳池墓位於一大片茶園中間,長年被亂草掩蓋,但四周景致相當美麗。從初鄉國小正門左轉,直走約五分鐘,即會看到右側路旁有標示牌,指出墳墓位置。此外,林家古厝大致上也仍保留原樣,屋前的廣場還有兩座清代留下的旗杆台。沿著仁愛路走,從「山雲茶葉檢枝廠」旁邊的巷子進去,走到底左轉,即可看到古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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