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英國經濟學人週刊引用世界銀行資料預測:假如各國經濟成長率大致不變,到了西元二○二○年,台灣將成為世界第十大經濟國,與法國相當,而台灣的平均個人所得將會是美國的兩倍。如果這項預測能夠成真的話,為政者和人民都應該感到非常地高興。
經建會於今年四月公布一份資料指出,自民國四十二至七十九年,台灣經濟的年平均成長率高達八.七%,經濟飛躍成長,創造了台灣的「經濟奇蹟」,而亞洲四小龍也都是依循著類似的模式,成為世人稱羡的對象。
然而,這樣的高成長率是否能持續到下一個世紀呢?
短命的經濟奇蹟?
三月份天下雜誌介紹了當代經濟學家科格曼(Paul Krugman)的一篇論文,對我們的「美麗遠景」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科格曼認為,過去亞洲經濟的高成長率,如同一九五○∼六○年代蘇聯及其衛星國的高度成長,是植基於資源投入的擴大。然而單位投入得到的產出,卻沒有成長,這樣的成長率有時而窮,將是一個短命的奇蹟。這個論點與一般人所謂「二十一世紀是太平洋世紀」、「亞洲時代即將來臨」的論調大相徑庭。
科格曼的結論或許有所爭議,但他得到這個結論的理由,卻不能不讓我們注意。
經濟學有一個簡單的理論,即所謂「報酬遞減」(Diminishing Return):資本投入、勞動力成長和技術進步,是影響經濟成長的三大因素,如果大部份的成長因素是依賴資本投入擴張,必然會因經濟規模日漸擴大,而導致同樣的投入得到遞減的效果。追求持續的高成長率,就必須要求產出的效率,也就是每單位投入得到的產出必須增加。
根據經建會的資料顯示,資本累積對我國經濟成長的貢獻達到七二%,是四小龍中最高的,勞動成長的貢獻是一三%,而技術進步的因素卻只佔一五%,和韓國同列四小龍之末(表一)。
與美、日比較,麻省理工學院索羅(Robert Solow)教授指出,美國每人平均所得增加幅度中的八○%是源於科技進步,日本為五六%。這就足以解釋為什麼已開發的美國、日本早已進入資本投入的報酬遞減階段,卻仍可以持續維持二∼四%的成長率。
台灣和韓國的經濟活動,基本上仍然是沿用過去三十年「省吃儉用」、「努力工作」、「加強投資」的辦法來成長,而美國人卻在大幅改變他們的工作方法。
南韓的經濟成長對勞動力成長的依賴度是一九%,以南韓人口眾多來看,其勞動人口仍然可期成長。但我國的低失業率,似乎反映過去對經濟貢獻一三%的勞動成長力,將來只會縮減。
報酬遞減成長趨緩
由此看來,四小龍的經濟成長如果受到資本投入「報酬遞減」的限制,那麼我國將首當其衝地受到衝擊,成為四小龍中第一個發生成長趨緩的經濟體系。
蔣經國總統時代的十大建設計劃,投資了兩千億元,造就了十年間兩位數字的經濟成長率。但十幾年後的六年國建,以八兆多元的投資額度,卻只能以六%的成長率為目標;到了西元二千年以後的「建設計劃」,也許只能以三∼四%的成長率為目標了。如果二○二○年的政府首長仍沿用同樣的資本投入策略,將必然更無以為繼,甚至還必須面臨負成長的窘境。經濟學人週刊所描繪的美好明天,可能會像我國近年來的經濟一樣成為泡沫遠景。
所以,要持續高成長率(sustainable growth)是必須靠整個社會學習利用科技,以增加單位投入所導致的產出,避免受到資本投入報酬遞減的限制。而「技術進步」正是持續性成長的關鍵因素,卻也是我國在四小龍中排名落後的項目,和美、日等真正「已開發國家」相比,更是遠遠落後,國人不能不警惕。
去年行政院提出「國家資訊通信基本建設」計劃(NII),外界認為此計劃是呼應美國副總統高爾於去年初提出的口號,順應「世界潮流」的一項措施而已。其實,NII 的任務正是針對我國經濟成長有利因素漸形消失,「技術進步」仍十分落後的困境,企圖結合資訊和通信科技的基礎建設,徹底地、結構性地提升整體產業體質。產業有了強厚的體質,同樣的投入才能得到更高的產出。
資訊建設為成長之母
但技術的項目有很多,如生化、航太,甚至於「修建高速鐵路」之類的項目都是技術,為什麼可以從「資訊服務」這單一技術看出我國未來的經濟成長能力呢?
從工業時代進入資訊時代,資訊科技的應用,不僅對航太、生化、造高鐵有幫助,乃至於我國目前的經建口號「亞太營運中心」,都必須以資訊技術的應用為基礎。商業、製造業、金融、運輸業等等,可以說整體產業的體質都可以用NII來加強,資訊已成為產業發展的重點工具。所以,資訊做為經濟成長的科技因素,有其特殊的關鍵性地位。
我國是世界第四大資訊工業國,今年可望超越德國,躍居第三,資訊產品佔出口值的百分比也日益加重。這些個人電腦、周邊設備對全世界的資訊化,對友邦國家進入所謂的「第三波」資訊時代,都有極大的貢獻。然而,我國本身的資訊化程度又是如何呢?
生產旺盛,使用不足
評估一個國家的資訊化程度,也就是使用資訊科技的能力,並沒有一定的方法,一般較為人接受的指標是國內資訊服務業的產值。因為服務業的產值也就等於市場的胃納,所以產值也就可以做為某個市場消化此種產品的能力指標。比較各國資訊服務業產值佔國內生產毛額(GDP)的百分比,可以反映出各國把財富用在資訊服務上的意願度,而我國僅及紐西蘭和美國的四分之一,新加坡和丹麥的三分之一強,日本的六○%,和香港相近(表二)。
再從國人運用資訊的情況來看,我國資訊化的程度實在是相當的落後。我國每人用在資訊服務上的金額,僅及美國的一一%弱、日本的一八%強,和新加坡、紐西蘭相比,國人的資訊服務使用值,也只有他們的二一%(表三)。
此外,一個有趣的現象是,許多國人心目中的典範——日本,並不特別具有利用資訊服務的能力,他們的資訊服務使用值,僅及美國的六○%,而其國內生產毛額用於資訊服務的額度,也僅及美國的四四%。這意味著,做為未來資訊化時代的一份子,我國,甚至亞洲(新加坡除外),仍有一段很長遠的路。
這些數據實為台灣經濟奇蹟的另一種註解,可以印證出為什麼「技術進步」在我國經濟成長因素中佔了較小的比重。產業成長的背後可能隱藏了許多泡沫成分,換言之,產業雖然成長,體質卻不健康。
為什麼我國整體社會對資訊服務的胃納這樣薄弱?是不是因為資訊技術太貴了?絕對不是!財星雜誌曾指出,從一九九一到九五年,資訊處理、儲存和傳輸的成本都降了八○%左右。資訊界也有所謂的摩爾定律(Moore’s Law),即每十八個月資訊技術成本會降一半。所以,資訊成本會持續下降,與一輛機車、一輛賓士或一棟廠房相比較,資訊服務的費用已經很少,未來將益形微不足道。
從產製能力來看,我國資訊產品有能力大量出口,所以也絕不是無法供給的問題。其實,整體社會缺乏資訊科技的使用能力,是需求面的問題,這類的問題是不能用供給面的答案來解決的。譬如製造很多「互動電視接收機」(set-top-box)來出口,或是建設「全國光纖網路」等,都是供給面的答案。
NII之所以稱為「基本建設」,是因為我國真正的危機在內部體質的改進,而不是短期的找一種產品來出口。所以,國家資訊建設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困難的挑戰——怎樣從需求面來解決「資訊科技使用能力薄弱」的問題,讓我們的產業能應付二十一世紀的劇烈競爭。
這種社會改造運動是艱鉅的。回顧歷史,民國二十一年,為了改善我國國力以應付即將來臨的日本侵略,政府曾提倡「新生活運動」,教男人不要抽鴉片煙,女人不要纏小腳,掃除文盲,把國家從無知中解救出來,那次的運動可以說是相當成功。
如今,擔負著國家經濟再起飛的使命,NII也必須把全國動員起來。政府首長要丟棄「凡事從供給面來解決」的產業政策裹腳布,業者要戒除「產品開發靠政府」的鴉片煙,社會要跳出資訊文盲的窘境,研究單位最好從系統動態(system dynamics)角度為產業分析,那麼,我們的將來也許可以走出「科格曼的詛咒」,走出「半開發國家的陰影」。
(作者為網路協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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